归山海 第57章 五十七 访望夷

后来，沽水城留下传闻：杜家祖荫繁盛却没落到如今境地，是因为亲自逐了女宿。

曾亲自为仙长开过门的门童已经年暮，整日神神叨叨。

“仙长当年亲口道……”

当年杜家满府惴惴等了五日，终于等到仙长回来。门童一看，仙长身后还跟着大小姐。

杜老夫人知后喜极而泣出门相迎，却惊闻仙长说杜小姐此生尘缘已尽，合该离亲远走，若是还徘徊于故土，只会身销玉殒。

杜家出来的几个主都愣了神。

老夫人质问仙长何出此言。仙长道，姑娘本是天上女宿，若家中善待，则可保家宅风水顺昌；无奈如今杜家不再有留女之意，而女宿受屈就会隳其所恶，伤不待者，婚娶死伤就是其一。因而须远离沽水，免得日后受惊，再惹事端。

杜家二舅却说仙长，一派胡言。

杜小姐闻言抬头，盯着她二舅看。杜二舅中了邪似的，一张嘴，心里急着分杜小姐嫁妆之类的算盘，有一条算一条，全抖了个干净。

他慌啊，手脚不听使唤，只能忙比划着叫人捂嘴。但这嘴捂也捂不住，他嗓门儿又大，街坊邻里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杜老夫人气得发抖，还想说什么，杜家几个男主子拦了，拉着老夫人低声切切良久。

老夫人哀哀看了一言不发的杜小姐半晌，最终还是垂着泪同意了仙长的话，承认杜小姐从此不再是杜家人。

仙长带着小姐走了。

此后杜家再无持家的女宿，一代代的，走起了萧条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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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归带着杜若萱离开杜家，径直往城外北去，走进藏仑山脉。

他踏上无人山路，抬手一挥，身后跟着的杜若萱便崩解为两撮青丝；接着白光一闪，那几缕发丝就碎作灰烬，零星四散飞进蝉鸣林间。

林鹤归没回头。

他总算最后一项出师任务交代了。

兰华大比那年，仰行把林鹤归从封榜礼上径直带回雾隐山，告诉他出师前不得出郡，又跟他说了出师的规矩：其一是突破洞虚，其二是识通八郡，其三是单剑制服仰行手中两只大傀，其四是在仰行手下走过两杀招，最后才是解决郡内百桩玄道异事。

前三年仰行抓得紧，林鹤归闷在雾隐山上苦修，不是锻体练气修术就是在小闭关，每旬与仰行的大傀切磋较量。仰行特意从仰止那儿要了枚藏书阁的钥匙，山庄后院法阵直达仰止在学宫的书楼处，走几步就能进藏书阁，借阅各家术法典籍。

第四年初，仰止考校后确认林鹤归已称得上学贯百家；林鹤归加冠，仰行为他取字寒往。夏，林鹤归入洞虚，成功制服两只大傀，开始与仰行过招；这上半年孟广白多次到访雾隐山，回去后跟孟南星抱怨仰行手黑，孟南星忧心忡忡，托孟广白给林鹤归送了好几瓶不致命但膈应人的毒。是年秋暮，林鹤归试着顺秘江南下，首次下山历练。年末，林鹤归回山，带着一脸倦容和遮不住的煞气去仰行那儿销了九个木牌，代表此行处理了九桩异事。三个月九桩异事的背后是十一只妖和二十八条人命，其中十五桩命案实际是人在假借神鬼拨弄是非，不算玄道之事，但林鹤归还是顺手管了，期间还顺道带着伴手礼去了几次望夷谷。

这次历练回来后，仰行跟林鹤归过招时有了笑意，说兵器果然还是得见见血。

去年仲春，林鹤归成功接下仰行一招，之后背剑下山，年末回山销了七十六个木牌，还请仰行陪他打了个痛快；今年同个季节，林鹤归接下仰行的两次杀招，甚至还将仰行逼退两丈距离；之后林鹤归再度下山，终于在今日处理了第一百桩玄道异事。

林鹤归兢兢业业一朝解放却也没急着回雾隐山。他算算时间差不多，回去前正好能先一趟望夷谷。

林鹤归不怎么爱去医馆，但在外难免受伤，孟广白前些年身在外郡顾不着，只能往雾隐山送药让林鹤归贴身放着；前年孟广白一举突破出窍，开始在望夷谷代孟谷主理事，然后一次把脉逮住林鹤归连药都不好好用，这几年间内里愣是没养起来多少，于是乎勒令林鹤归定期来望夷谷调理，否则大刑伺候。

孟广白的唠叨没几人受得住，林鹤归唯唯诺诺定期就诊，偶尔带上搜罗到的草药去看他这老妈子大夫。

林鹤归撩眼看了看金乌方位，找准望夷谷方向走去。

虽说已经学了御风而行的术法，林鹤归还是习惯用凡常方式出行，并不常走空路。不过毕竟修为摆在那儿，就算是徒步，林鹤归的脚程也远非凡人可比，成功赶在天擦黑前到了望夷谷外。

望夷谷位于藏仑山脉中部，听着不大，实际山脉里好几片山头都是望夷谷的资产，放着种药植、养灵物，提供炼药原料。为了均产，种灵植的地里布了阵旗，对外防火防盗、对内气候如一，因此上面连绵起伏着深浅不一常盛不衰的绿，久而久之还成了望夷一景。

望夷谷占地广，其中六成都是这些种药材的岐黄地，剩下内围四成主要分给看诊的济世堂，授道的杏林堂，制药的青囊堂和谷主所住的悬壶主堂。

林鹤归熟门熟路往谷内走。

望夷谷外围全是岐黄地，没有围栏，平日全由谷内生徒执守。林鹤归来了多回，值守的生徒全都眼熟他，完全不拦着。

内围建筑便多了起来：相对平缓的地面上是常见的砖房，地势陡峭处则建着吊脚木楼，一间间顺着山势绵延，傍晚望去便隐没在林木中，精巧至极。不过林鹤归十几岁就见过这些木楼，早看惯了，因而毫不错目，直奔主堂而去。

望夷主堂在平坦处，门不常闭。林鹤归还没进去就瞄到了有个熟悉身影正从堂前往里去，跨过门槛便招呼：“南星儿，吃过了么？你哥呢？”

坐在轮椅上的姑娘闻声停下，转头笑道：“寒往哥哥！”

孟南星柳眉弯弯，眉下是一双瑞凤眼，五官小巧，是柔钝温润的面相——这点随了她爹南竹。她唇角本就微翘，此时笑意渐浓便更显烂漫。

林鹤归边推轮椅边促狭：“你哥跑哪儿去了，你一个人在外头也不过来帮把手。”

“哥哥炼药去了，”孟南星回答的同时还不忘替孟广白美言，“本来都是他推我，是我今天突然想早点进屋罢了。”

林鹤归偏头看看轮椅结构和灵石槽，确定轮椅确实还能靠神识驱动。

“你下回传讯叫他回来。”林鹤归嘴上打趣。

两人随意聊着天，穿过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