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海 第38章 三十八 遮远目

九月廿三，中京，皇宫。

早朝刚散，皇上照旧移驾国师殿。

龙辇离开前殿，行在九尺高的琉璃朱漆宫墙间。

一路上人声渐消，只偶尔传出几声皇帝的自娱自语。随侍习以为常。路上宫人见到御驾只是无声行礼，垂首等轿辇过去——国师批过命，伺候皇上的仆从不得言语，因此宫里大都是哑侍。

今上幼失怙恃，但有幸在国师辅佐下登基继承了宸朝大统；虽说后来生了场大病导致心智较弱，但有国师和丞相诸位老臣在旁辅佐，这十七年宸朝也被治理得安安稳稳。

皇室子嗣单薄，早年先帝在位时整个季家就病的病死的死，到宁平九十几年就没剩几位享福的主子了。今上登基后这几位便出了中京去其他郡建府，这下逢年过节的若无宫宴，宫中住着的主子就只有皇上和国师，显得尤为冷清。直到宁治十二年，宫里才多添了位后妃——仰太傅的长女应国师预言，得诏入宫全了凤命。帝后二人相敬如宾，但直到如今也还没个子嗣。

仰家是宸朝京中名门望族，过往几朝出了不知多少能臣宫妃，如今在前朝占了太傅等要职，在后宫掌着凤印，作为当今唯一一族皇亲国戚，看着可是十足风光。但仰太傅家风严谨，从不让仗着这层关系耍威风。

因为仰太傅乃至朝中都知道，皇上不认什么皇亲国戚名将忠臣，只有国师最说得上话。

毕竟国师照看着皇帝长大，辅佐皇帝登基，就算皇帝生了病也还是一心替皇帝分忧解难。

皇帝依赖国师，宸朝也倚赖国师。

轿辇停在司天监门口，皇帝下轿，挥退侍从跨过殿门，兴冲冲往里去。

季煊一日中最喜欢的就是来国师这儿问安。

国师不会说他听不懂的话，不会笑他“德不配位”，也不会让他感觉不舒服；国师会夸他，会仙术，还会给他答疑解惑。

季煊不准人称他圣上。在季煊眼中，国师是圣人，他可不能是圣人之上。

数年前，司天监遵旨扩建，打通了两座旧殿。改建后的司天监依旧多是嶙峋假山，没多少草木，只在占满整个前庭的九曲水廊间栽着一颗椿木。

这株五六人合抱大小的高挑椿木长势惊异，枝桠舒展，在轻渺水雾间缀满蓝绿色的叶，整棵树在宽敞庭水中也不显瑟缩，尤为吸睛。

不过季煊看惯了这棵树，就也不觉新鲜，直奔庭水间那座八角攒尖塔楼而去。

这个时辰国师往往在观星楼，观书、赏物或者下棋。

“国师晨安！”穿过九曲水廊，季煊掀袍进了观星楼，人还没见着就喊。

陵渑道人早察觉到皇帝的动静，但没起身，依旧坐在南窗下垂眸看面前的棋局，左手摩挲着两黑一白三枚棋子，直到皇帝上五楼来也没抬头。

陵渑道人常年深居殿内，有些苍白的面容一如初见宸庄帝时，看着不过而立，眉弓舒展，山根饱满，骨相明显不同于血统纯正的宸朝人，年轻而深邃。他一袭广袖玄袍，简单束了发冠，余下浅白长发披在身后，左鬓发间隐着细细一股发辫。本该是神姿仙貌，但他左右下睑缘处各生了两点相对的朱砂痣，使得面相微妙一改，陡然妖异起来。

“陛下。”陵渑道人连着将手中三子下完，转头看向走过来的皇帝。

季煊自在地走到国师对面坐下，看了眼异常熟悉的棋盘，好奇问道：“国师还没解出来吗？都已经下了好几天了。”

陵渑道人微微一笑：“想找个更好的解法罢了。”

季煊“哦”一声，从几旁抓了本闲书看。季煊在观星楼随手扔了不少书，陵渑道人将书收在各处桌上。

皇帝边看边晃起脚。按理来说，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做这样幼稚的动作会显得尤为怪异，但季煊本身骨架不大，登基没几年又落下病根，数十年来一贯消瘦；他又心智幼弱一派孩子气，这样看着竟也不算突兀。

不等皇帝越看越入迷，陵渑道人和缓问道：“陛下今日可有惑？”

季煊从满页坊间笑谈里回过神来，恍然道：“啊，有。”

“有个大臣说……说……”他微仰起头想了想，“说要有个孩子，我们要……开散枝叶。”

“是叫陛下开枝散叶，立个太子么？”陵渑道人听懂了皇帝有些颠倒的话，低眉看着棋局平静问道。

“对对！”季煊右手在空中点了两下，有几分高兴，“还有一个，丞相爷爷还有一个叫我记住。是……是说今天东南郡的进贡少了。”

皇帝磕绊转述着丞相的话。他用词有偏差，但陵渑道人也理解了丞相的意思。

丞相是宁平年留下的老臣，如今代皇帝管着宸朝除中京外的三郡要务。丞相同皇帝说的应当是“今年东南郡的进贡少了”。他把这话说给皇帝听，明着看没问题，只有内部人和另几位心思敏锐的人才知其背后意思。

这是在跟国师说，今年东南郡的鲛珠没够数。至于这鲛珠是捡的、买的、还是抢的，丞相从来不提，国师也不在意。

“无事，你明日跟丞相说无碍就行。”陵渑道人语速不变，“至于太子，陛下可以问问皇后娘娘。”

季煊一手支在桌上托下巴，闷声道：“朕之前问皇后太子是什么，她没理朕。她不喜欢朕，朕不问了。”

陵渑道人道：“那陛下就不用理会这话。”

季煊立刻点头答应，生怕陵渑道人改口似的。

陵渑道人又捉起一枚白子。他刚把棋捏在手中，忽地望向窗外。

观星楼八处檐角都挂着铜铃，此刻无风自动，齐齐一响。

季煊听到眼睛一亮，也不觉怪，欢喜道：“国师，风铃响了！”

陵渑道人透过椿木枝桠看向东南，微微蹙眉，停顿片刻才“嗯”一声应了皇帝的话。

他回过头，将手中棋子轻轻扔回棋篓内，起了身，高挑身量一下子凸显出来。

季煊愣了愣：“国师，怎么了？”

陵渑道人看着皇帝，轻声道：“有事要占卜，陛下可先行回宫，或者去太傅那儿进学。”

“哦……朕知道了。”季煊知道国师卜事无示的规矩，不情不愿应了，蔫哒哒地下楼，出了司天监。

陵渑道人身形一动便出现在顶楼。

顶楼屋檐高挑，正中是一个半人多高的玉石圆台，上嵌五十二层罗盘。

陵渑道人站在圆台边，出手如电，瞬息间调过罗盘上对应的日时星轨。

数十层金铜内盘滴溜溜自行飞转。

陵渑道人面无表情看着，忽然出手将罗盘按止，转头望了望东南天。

观星楼顶传出轻而柔的一声笑。

“我会找到你的。”陵渑道人盯着宫墙上的那方天空喃喃自语。他眉目弯弯，面上两点细细的朱砂痣鲜亮，似乎心情很好。

下一刻，他面无表情地低声重复：“我会找到的。”

·

中郡学宫里，仰止正在书楼里处理事务，仰行熟门熟路进楼来蹭茶。

仰止看也不看他一眼：“自己倒去。”

仰行满意地倒了杯茶，还主动找了张椅子把自己摊上去。

仰止瞥了瞥她这么大一个师弟，懒得管了。

正喝着，仰行突然坐正身子，刚看向天空，手上已将茶水往地上一泼。

仰止听到动静，抬头间便意识到什么，望着仰行陡然色变。

只见仰行定定看向天空，神情沉凝，好一会儿才吐了一口气。

仰止皱眉问道：“发现了？”

仰行回身摇头：“没，下回估计就挡不住了。真不愧是鹤归。”他又转过头看了眼窗外黯淡的天色。

今日中郡也是层云暗淡秋雨缠绵。

仰行将茶盏搁回几案上，起身道：“比我想象得要早，看来怀微一人来不及了。师姐我先走一步。”

仰止也站了起来，放下手中文书：“现在去？要帮忙吗？”

仰行已经转身走了到门口，闻言回头冲仰止笑了笑：“暂时不用。”

“有事记得同我说。”仰止面容认真。

“知道了。多谢师姐你茶。”仰行人影已经出门不见了，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仰止微微一叹，坐了回去，努力将心思放回文书上。

书楼地上没有一丝茶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