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海 第36章 三十六 寒风雨

顾望洲抽出“霜风”后，周身气势便陡然一变。

他方才那股宽厚的气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冷肃。

正面对上他的林鹤归感觉更加明显。

不过林鹤归并不发怵，反而挑眉问道：“顾道友不用短剑？”

顾望洲笑了：“恕顾某直言，‘寒雨’迄今还没对破障之下的修士出过鞘。”

他手中的“霜风”通体深银泛蓝，大半剑身上镌有数个精致玲珑的阵纹，每个阵心都嵌着一颗陨星砂。

“何况林道友眼下还无剑。”

“霜风”似乎听懂了顾望洲所言，眼下正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阵嗡鸣让林鹤归恍惚一瞬，后颈骨处忽得发起热来。

他立刻掐诀醒神，那阵热却好似错觉，细细感知有不见了。

林鹤归嘴上回着“那便承让”，心中不禁蹙眉。

殊不知顾望洲也是暗自一阵疑惑：“霜风”今日怎么这么……兴奋？

但这还不是目前要紧的事，他暂且将疑虑按下，看向气质温和的林鹤归。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动作。

林鹤归足尖轻点身形半隐；顾望洲横持“霜风”，剑身上阵纹次第亮起，继而朝某个方向横斩。

一道剑风无声扫过，数息后才掀起厉风云影。

云成岳。

势若连山，断云剑诀真传的气魄可见一斑。

起手便是断云三绝之一，顾少主真是给足了排面。林鹤归面色肃然，翻手一记“山裂高岗”作接。

“好招！”台上巍峨云山从中迸裂，观试人群传来几声叫好。

顾望洲似乎对林鹤归先前的比试留有印象，知他招数奇诡学贯百家，但见林鹤归手无寸铁也能信手化解“云成岳”，还是不免讶异。

不过几息，两人又来往数招试探。

台上霎时风起云涌剑意翻腾，不时响起嚓然碰撞——那是剑气化实的摩擦声。天上也乌云翻腾，不一会儿竟淅淅沥沥下起秋雨来。

几招试探，顾望洲衣摆刮了两道，林鹤归挂破了几处衣袖。

顾望洲心中有了数，肯定道：“林道友对断云剑诀很熟悉。”

“略懂。”林鹤归侧身闪过一道寒芒，嗓音含笑。

顾望洲拇指缓缓摩挲着“霜风”剑柄，也笑了笑：“那下面便请林道友多指教。”

刚刚不过是热身。林鹤归立刻反应过来。

他没有灵器，又不修不破金身，自然不能与刀剑硬碰硬。

林鹤归正要拉开身距落回比试开始前的站位，顾望洲却已将剑一举，悍然下劈。

这一剑似缓实疾，林鹤归尚未落地便已直冲门面。

林鹤归隔着数丈就感受到了那股剑风，可谓来势锋锐气势恢宏。

顾望洲算准了林鹤归此时还悬在半空躲闪不及。

若吃了这一剑，那可就没什么好打的了，等着被踢下擂台吧。

林鹤归来不及心下一沉，当即掐诀使了个“千斤坠”，脚尖刚着地就一个踢蹬，侧身翻了出去。

堪堪避过。林鹤归站稳了才发现剑风削去了好一块衣角。

冷汗悄无声息混着雨渗了林鹤归半背。

他这头匆忙紧张，顾望洲那儿可就闲适不少，见这一剑被躲过了又正反手补上两下。

林鹤归本想回个“雪尽朝色”，无奈位置姿势都不对，只得仓促打出两记后劲疲软的“云沉西岫”和“风荡中川”。

太被动了。林鹤归再次躲过一道剑气，心中暗道。

他这几下全然失了节奏，自知必须得破局，不能再由着顾望洲招猫逗狗似的遛他。

总之得先近身。

林鹤归呼吸间尽是潮气。他瞥了眼顾望洲，瞬息有了盘算，掐着消耗使起迷空步障。

顾望洲眼前一下没了人影，但他早有准备，也不着急。方才“霜风”摸着了林鹤归的边，顺带附了一道真气上去。

他敛目凝神，神识瞬间覆盖整个擂台，略过雨丝，没一会儿便捕捉到那股真气的方位。

或许是想将林鹤归彻底逼出来，顾望洲也不试探，略收了几份力，竟就抬手一招断云府的开山剑式——“断云天”。

观擂台上，徐长老坐正了身子，盯着顾望洲目光灼灼。“这小子……顾老府主开眼，真会了？”他口中喃喃。

顾望洲先前几剑都剑气化云，叫擂台上大片的白气萦绕迷迷蒙蒙；这一式“断云天”却毫不花哨，只单单是纯粹的剑意、凛冽的剑痕。

剑气破开雨幕，直指标记真气所在。

这道真气确实是在林鹤归身上，林鹤归也确实发现了这条“小尾巴”。

但顾望洲下手实在太快，林鹤归刚把这道真气抽到手中，便觉察到“断云天”汹汹而来。

林鹤归将那真气团吧团吧一掷，踩着迷空步障翻身后撤。

顾望洲确信“断云天”打出了林鹤归身影，但林鹤归竟然还维持着他那怪谲身法。

据他了解，这种涉及空间变换的身法应当颇费真气才是，林鹤归一个破障初期，哪儿来这么多真气挥霍？

顾望洲亲手打散了那道标记真气，彻底失了林鹤归位置，但他在等。

林鹤归总不能跟他这破障中期比真气多少。

林鹤归眼下状态确实不大乐观。

他没怎么在真气快见底的时候还维持迷空步障过，这会儿淋着雨，经脉都干涩起来，后颈处也又有些发热。

他的确要速战速决。

林鹤归再度动身。

顾望洲垂手静立，“霜风”斜指脚边那块添了不少划痕坑洼的砖石，看似姿态松弛，实则神识已经绷着反复扫了擂台几个来回。

他微微皱起眉，试图揣摩林鹤归此时破局的方向。

他正心神微动，迎面就悄然射来数枚牛毛细针，几乎与云气融为一体。

顾望洲正挥袖将其打偏，忽的汗毛倒竖头皮发麻，多年练剑培养出的直觉疯狂示警。

背后！躲不过！

顾望洲后颈阵阵发凉，顾不上移步闪身，冷汗都还没出就近乎本能地抽出了腰侧的“寒雨”反手从肋下一抵。

在“寒雨”刺进林鹤归腰腹前，一点冰凉先撩过雨水贴上了他右颈侧。

林鹤归感觉到手下的脉搏缓缓加快了，嘴角微微勾起。

但他唇色发白，腰侧血色已经渗到了外衣上，顺着湿衣往下蔓延。

“顾道友，这怎么算？”林鹤归神色上完全看不出端倪，仍含笑道。

顾望洲持着“寒雨”“霜风”的手还僵着，却好像变回到剑未出鞘的那会儿。

“上头也有毒吗？”他愣愣问道。

虽然林鹤归还微微喘着调息，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开口还带着浓浓的笑意：“当然有。”

他左手轻点几下顾望洲肩膀，提醒道：“所以顾道友还接着比吗？”

顾望洲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忙转身将“寒雨”从林鹤归伤处挪开，饱含歉意道：“是顾某不敌，林道友手下留情了。”

林鹤归若想下杀手，那枚针现在就已经从顾望洲颈侧滑进经脉，针上也不仅仅是涂麻药，而是淬毒了。顾望洲根本反应不及。

他坦然道：“顾某甘拜下风。“

针在林鹤归指间一闪便没了踪影。

顾望洲将“霜风”收回鞘，只把“寒雨”拿在手上，迟疑着问：”实在抱歉，林道友的伤……？”

林鹤归已迅速摸出枚止血的丸药吞下，随意道：“无碍。”

林鹤归这一针刚出手，裁决便立刻逼近二人随时准备干预，生怕顾望洲出什么差池。这会儿林鹤归也挪开手他才大松一口气，退回一边。

林鹤归从顾望洲身侧退开几步，看向裁决。秋雨微寒，林鹤归的发丝黏在脸上。

“……雾隐山林鹤归，胜！”

林鹤归转头朝台下笑。他笑还没收，忽然眼前一黑脑子一懵，一下子天旋地转。

顾望洲面色大变，还没来得及扶，台下就冲上来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将林鹤归抱住，没叫他摔在地上。

林鹤归仰着头被雨糊了一脸，连近在眼前的宋时都看不清。

他心想：糟糕，又要挨训了；还有，后脖子好烫……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