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入夜。
漫天星子垂目,只见陷进睡梦的繁华地被小团小团的灯火簇着,是一贯的安宁祥和。
皇宫内也大多熄了灯火,但宫城四角塔楼连绵点着灯烛,位置分外好认。
林鹤归身侧阵法的微芒闪过,瞬息出现在宫禁之外。他覆手城砖上感应真气的波动,心道山蔺居然还会在这儿布置防范修士的阵法。
不过这点小阵法对他来说并不是问题。
林鹤归驱动真气,当空虚划了数道符文,掠过安临门的牌匾踏檐入宫。
安临门城墙上的烛火一阵摇曳,前来巡夜的连钦警惕回首。
“什么人?!”她大步走到城墙边,探身望了望灯火幽微的宫门口。
“怎么了?”同行的御林军官跟着瞥了眼空荡荡的城下,打趣道,“连校尉不会犯困听岔了吧。”
连钦白了同僚一眼,心中有些烦躁,没好气道:“滚滚滚,分明有什么动静——我总觉得今夜要不安宁。”
同僚想起什么,脸色僵了僵,偷偷退了半步,呵呵干笑道:“是么?怎么会。”
连钦警惕地看着同僚,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了什么——
“姚万祯,你今日夜食是不是吃柿饼了?!”
姚万祯瞬间撤到了城墙道中,不敢吱声。
连钦气得脑袋发懵:“你发什么癫?!非要挑执夜的时候找‘柿’!”
话音未落,官道上忽传来急急的马蹄声。来人臂上绑着条白麻,在宫门下勒马站定,高呼道:“东南郡有讯报送!”
连钦深深呼吸数下,转身往城楼下走,路过姚万祯时狠狠给了他后颈一肘子:“这下好了!”
姚万祯任打任挨,唯唯诺诺跟着下去了。
安临门处动静并不大,入宫后没几步就听不清楚了。司天监远在宫城北角,周围是无人居住的后宫,更是僻静。
此时,僻静的司天监意外明亮。九曲水廊两侧浮着薄冰塑成的莲灯,将夜色中的水木映得迷离生姿,遮住了阵法的微光。
林鹤归一路过来打晕了好几批不知死活的云宫从属,这会儿踏入司天监正门,见此美景不禁冷笑了声。
“久别重逢,不亲自来迎接我么?”林鹤归微微抬目,和颇有些眼熟的八角塔楼窗中的人对上视线。
山蔺低眸看着宫门处再熟悉不过的年轻身影,道:“若亭鹤是来做客或是做此处另一个主人,吾定扫径铺锦相迎。”
“若是其他目的,”他直身站在窗后,手中把玩着一盏雕琢华美的琉璃灯,“只好请亭鹤自己来拿了。”
林鹤归看着山蔺手上那盏魂灯,几乎已经感应到其中的深入灵魂的吸引——他的天魂。
他重新和山蔺对视,无意争辩称呼,只道:“光凭这些……”
话音未落,林鹤归踏出一步,满池莲灯嚓然震裂,灯边激起丈高水花冰屑,与昏暗一路掀至回廊尽头。整座宫殿雕琢了三月的阵法应声彻底损毁,爆发的真气吹得树梢椿叶檐角铜铃连串急响。
“——也想拦我?”
林鹤归目光不移,下一瞬人已踩住了观星阁的窗棂,探手便要取回魂灯。山蔺翻手收灯飞身后撤,翻袖格下改探为劈不留情面的迎头一掌,冷漠眼中升起极为幽深的恼怒。
“你总是不肯遂我的意!”他咬牙道。
林鹤归笑了。他已经放弃扭正山蔺,如今再见到他心中也掀不起多少波澜。
事到如今,他只觉得山蔺可悲。
“那你在图什么呢?你应当有记忆,”林鹤归问,“折腾百余年,我都死上一回了,还是为了琼玉台?”
山蔺动作几不可见一顿,紧接着出手更为狠戾。
林鹤归仍未动用“光阴”,偏头擦过掌风,掌刃往山蔺肩头中府砍去,听他说道:“是你先将我逐出去的。”
林鹤归没来由心下一紧,反手狠狠拍在山蔺的护体屏障上,借力翻身后跃,轻巧落在又是老眼熟的圆玉台上。
不及站稳,便见山蔺抬手掐诀,檐角铜铃齐震,声音直钻脑髓。
脚下阵法乍升,林鹤归手往腰间一抹,“光阴”悄然出鞘,飞燕穿柳般撩了数周,迅捷无声地斩断了方亮起的阵纹。
“光阴”入手,林鹤归斜指身前,刃尖在飞至的术式边缘轻轻一点。术法猛地炸开,狂暴气流朝林鹤归撕割,却只能擦过衣角末端。
“不过是琼玉台。”林鹤归脚下步法运转,“光阴”迎上一道比一道凌厉的阵法、术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
“‘不过是琼玉台’?”山蔺冷笑,两道隐蔽的术式暴起交叉划过林鹤归左肩,“哪怕如此,你不也见不得我去吗。”
“凭什么呢?”他轻声说。随着轻飘的话语落下,烈火凭空燃起朝林鹤归兜头罩下。
光阴剑划满月斩断烈焰,衣摆在剑风中猎猎作响,林鹤归翻腕一剑柄击碎接连捅破左右两道阵法,踏着天井阑干飞身跃起,一剑斜劈。
“云沉西岫”。
剑意大道至简直直袭来,山蔺把握不全,立即祭出阵法灵器作挡。但甫一接触到这道真气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太轻了。
山蔺当即留下分神应对,甫脱身侧目一望,便见浮云般的剑风擦肩而过,势不可挡地朝檐角铜铃飞去。
山蔺翻手起诀,八只铜铃前齐齐张开一道无形屏障。留守原处堪比准圣境的分神却猛然受创,气息急剧衰败,不及山蔺收回就彻底溃散。
山蔺转首便见“光阴”一点雪亮剑尖直逼而来,沉着眼振袖横挥。庞然真气转瞬收束绷紧成线,错落张开,每根剖开殒星砂都如刀切豆腐。
林鹤归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线能把他连人带剑割成数块,但光阴剑随人至,林鹤归动作不减,只是隔着数丈看了指尖微僵的山蔺一眼。
就这一眼,如有倾盆冰水当头砸向山蔺,他心头一凛,抛开所有念头收掌攥拳。利线陡然绷紧,自十六面破空割下,快到几乎割裂这片空间。
一大块衣角落下,飘到线上再度被割成数片。而这点碎布尚未落地,山蔺先感知到了铜铃损毁的动静。
林鹤归第一道剑诀至此完全发挥了作用。
但山蔺来不及去看铜铃,掐诀的同时闪身挡在圆玉台前迎上一击,堪堪接下林鹤归蓄足冲势的剑锋。
自始至终,林鹤归的目的都是阵眼!
剑尖偏移擦着山蔺虎口过去,挑断他鬓角数绺白发。林鹤归接连三下踢向山蔺身前要穴,山蔺抬掌去捉,他又提气拧身,单脚蹬上山蔺小臂,势头不减攻向圆台。
山蔺旋身追上,一手纵术一手施掌,身法快出残影,掌风先一步逼至林鹤归发梢。
林鹤归掷出“光阴”,整个人当空翻转半周,提膝蹬上剑柄,借力一冲,迎面抓住三道术式一掌攥碎,顺势抬肘直击山蔺右太阳穴。
山蔺不敢硬吃这招,下意识后仰避过,顿时和林鹤归拉开了身距。
林鹤归主修剑术,但这么多年的基础打下来,要说他体术差那是不可能的。
“光阴”脱手不过两三息,光这几息,林鹤归就已追上山蔺,呼吸间过了十几招,招招毫不犹豫直取命关。拳脚碰撞间劲风四溢,甚至扯断了四周已然残破的纱帘。
林鹤归见招拆招,死死拦住山蔺,尚有余力回道:“琼玉台早已不复当初,你又何至于此。”
山蔺岿然不动,林鹤归身后圆台外术式忽现,在剑尖刺透阵纹前将其挡下。
“是否如当初,也不是你说了算。”
“光阴”被挑飞,林鹤归探手召剑,纵劈横斩格住山蔺千钧一掌,对上山蔺深不见底的双眼。
“魂魄不过我掌中薄纸任我搓揉,我怎进不得琼玉台——就算天阶崩塌,凭你的天魂,我也能把它打开!”
他眼神偏执,无可救药。
林鹤归心中冰凉一片,终于不再克制收敛剑诀。
真气生生流转,悄无声息封住腿侧或细深或大块的伤口,细密痛意叫林鹤归神思愈发敏捷,忽想到那么一点关键。
山蔺是怎么接触到魂魄事的?
若是改变从当年下琼台起就已开始,那他在那时就能接触到的魂魄只有……
林鹤归一记“冰融暖光”化解两重缚阵,沉沉道:“荀长生。”
林鹤归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山蔺听懂了。他几乎看不出怔愣,笑了起来:“你知道了。”
“不错,荀先生当年魂魄未消。”山蔺并指捻住剑尖,微微错力,“我供养了他,作为交换,他传授我术法。”
林鹤归冷脸不语,目光在山蔺颊上两点天谴记上掠过,手腕微转,“光阴”灵蛇似的一拧一弹,倏然突破山蔺的桎梏,直冲门面。
林鹤归那眼不过蜻蜓点水,但山蔺依旧注意到了。他似乎已期待此刻许久,格挡反击之际不问自答。
“荀先生教引我制活傀,可惜不够小心,触犯了天谴。哪怕我供养了这么久,他仍不过一道残魂,几乎被劫云打散。”
几乎。
林鹤归眸子轻轻一动,和山蔺再度对视。
山蔺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展示欲,像朽木一朝燃起熊熊烈火:“为了不让他魂散天地,我炼化了他。”
他笑道:“这也是荀先生教我的。”
剑影如织,林鹤归心神再怎么震荡,出手依旧毫无动摇无一偏差。他真是要山蔺的命来的,山蔺不过分神说了数句,这会儿身上脸上都添了数道冰凉剑伤。
久违的伤口进一步刺激了山蔺。山蔺闪避间被挑断了发带,此刻散乱着白发,大笑道:“对了,亭鹤知道他当初藏身何处吗?”
林鹤归充耳不闻纵剑下劈。
山蔺侧身避过,连退数步,自顾自揭晓答案,语带怜悯:“匪遗明明已经修出了灵识啊……”
林鹤归倏然抬目。
窗外椿木无风簌簌急响,山蔺趁他失神一掌拍向檐角铜铃,阵法的流光再度亮彻整座塔楼。
“光阴”剑身在流光照耀下凌厉得惊人,林鹤归掠过圆玉台欺身逼近,冲势不改踏空而起,一剑刺向山蔺。山蔺不退反进抬手欲迎,但见林鹤归手腕一转,剑式陡变。
“律回阴往”。
林鹤归身形瞬息倒退至圆玉台边。山蔺反应奇快,几乎是“律回阴往”生效的一刹那就紧跟着冲来一掌拍下。
粗糙形成的术式落入眼中,林鹤归掷出“光阴”作挡,单手撑地身形倒转,牙白长裤在妃色袍摆中一闪而过,以摧山之势朝圆玉台上的罗盘悍然下踢。
龟裂声先缓后急,整座圆台猝然碎裂,连带着数块楼板噼里啪啦掉下去。
山蔺劈手攥住“光阴”,却依旧没来得及阻挡,心跳霎时停了一拍,紧接着狂跳不止。
他瞥了眼西方抽身欲走,林鹤归却不依不饶,当空翻身一踏径直跃来抓剑,不及抽剑就运转起剑诀来。
“山裂高岗”的光芒在山蔺手中炸开,光阴剑脱离束缚,下一记“雪尽朝色”眼看就要接上,林鹤归动作却乍然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楼外。
山蔺飞身退至窗边平复气息,两颊朱记开始发亮。
他遗憾笑道:“你还是迟了。”
大阵已经蓄足了真气开始运转。待它彻底驱动,便能自行汲取契合的真气灵力,破开琼玉台那道门。
若说与这座大阵最契合的,非林亭鹤的真气与神魂莫属。
毕竟,这阵法最初就是以他碎魂为核的啊。
所以——
“亭鹤,神魂受制不好受吧。”山蔺低眸看着林鹤归发颤的手,捏了个繁复的法诀,“不妨睡一会儿,等琼台彻底开启,我便带你上去。”
他施的是傀术。
见林鹤归终于抵挡不住,眼神渐渐涣散,山蔺破开空间,准备前往西郡太溟海。
他一脚刚踏入罅隙,神识却猛地发紧,仓促半转过身,迎面便是一线窄而亮的剑光。
林鹤归疾追直上,双手持剑,将“光阴”狠狠送进山蔺的胸腔,旋即手刃削下山蔺半掌,眨眼掏回那盏封住天魂的琉璃灯。
这一剑刺得极深,血眨眼就淌到了剑锷上。
林鹤归眉眼冷厉,一字一顿道:“做你的琼台白日梦。”
两人身形交错,齐齐跌入那道空间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