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藏仑山间遍地洁白,飞雪粘在树上凝成片片晶莹鹅毛。
江怀微踏出阵法,荡开一方风雪,快步踏入雾隐山庄。
“小宋,鹤归如何?”
“师姐,”宋时出来迎她,“大体安好,他身躯在自行修复,孟兄说只待魂魄稳定了。”
局势不明,学宫人多眼杂,因此林鹤归情况有所好转后,仰止就将几人打包送回了雾隐山。
江怀微点点头,又问:“师尊可大好了?”
宋时和她往林鹤归住处走,道:“师叔还需修养几日。师姐回来可经过学宫了?”
“师姑在学宫理事,此次是她命我带消息回来的。”江怀微跨过门槛,“断云府报丧,顾府主过世了。”
宋时眼瞳微缩,被这个消息惊得一顿,缓了缓才道:“断云府两名准圣都殒落,要有大变动了……”
“过些日子断云应该就送信来了。你若好全了,就由你代师姑出席丧礼,我留在西郡。”江怀微道,“师姑吩咐了,近段时日千万谨慎,若非紧急别离开雾隐山。”
宋时道:“知道了,届时由我去吧。”
仇十盘腿坐在林鹤归房间外的地上,听见江怀微说话声,猛地转过脸站起身,叫道:“姐姐,回来了。”
江怀微走上前扶住小姑娘,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嗯,回来了。说话利索不少。”
仇十道:“我,有学。”
一旁宋时推开门扇,朝江怀微道:“小十这几天一直守在鹤归门外。”
江怀微便低头问:“我要进去看一会儿,小十进去么?”
仇十嗫嚅片刻,没吭声。
江怀微也不强迫她作什么反应,又摸了几下脑袋当安抚,收手往里走。
仇十已经很久不见江怀微了。宋时回雾隐养伤兼照顾林鹤归后,学宫部分事务便转由江怀微处理,这几个月都不常露面。
她的身子跟着江怀微转向门内,听孟广白打了声招呼,江怀微应下,仔细问了数句林鹤归的情况。
宋时看得出仇十其实对林鹤归有些关注,只是先前一提起仇十就跑开了。这次江怀微在,他放轻声音,再次道:“小十可以进去。”
仇十迟疑地迈了步子。宋时虚搭着她后肩,将仇十带到林鹤归床榻边。
林鹤归陷在榻中,眼睫紧闭眉心微蹙,眼窝颊侧在琉璃灯映照下有着不深不浅的阴影,显得人更是瘦削。
距林鹤归受伤已有三月有余,他神识一直不太安宁,识海屡起波澜。前几日他在昏沉中惊厥痉挛,守夜的孟广白愣是没摁住,最后还是仰行出手把人安定了下来。如今他的脸上还余有几分苍白与不宁,整个人无声躺在那儿,像林梢一枝薄雪。
宋时用目光抚过林鹤归的脸颊,弯身拿起案头帕子,放手间温热了,去擦林鹤归鬓间隐隐的汗,揉开他皱起的眉心。
江怀微和孟广白还在讨论药材的事,言语叹息里是遮不住的关切和担心。
仇十听了会儿,感觉无人注意自己,悄悄将眼上布条掀了一点,露出灰紫眼瞳,看向林鹤归。
仇十的直觉总叫她看看这个人,仇十很好奇,但总怕自己犯错。如今和雾隐山众人相处了数月,江怀微又在场,二者给了仇十很大的勇气。
明亮的琉璃灯照得眼睛酸痛,仇十强撑着看了片刻,好似撞到了堵铁墙,整个人往后一倒,一股气卡在喉间,顿时猛咳了起来。
宋时被惊了下,忙扶稳仇十,想给她顺气却迟迟不敢下手,被孟广白一胳膊肘拐到边上,给江怀微让位置。
江怀微蹲下身揽住人,在仇十胸前颇有技巧地拍了几下,又绕开她捂眼睛的手,系紧了蒙眼的布条。
孟广白探过头问:“小十,还有不舒服吗?”
仇十堪堪缓过来,瘪着嘴揉了会儿眼睛,突然道:“哥哥,危险。”
房中数人皆脸色一变。
江怀微双手搭在仇十肩上,问:“小十说的是哪个哥哥?为什么这么说?”
仇十将头埋进江怀微颈窝,闷声道:“睡着。”
“睡着的哥哥?小十确定吗?”
仇十慢吞吞点头。
江怀微脑中电光火石间想起数月前威鼓山坍塌的洞穴。种种细节掠过脑中,她余光一瞥林鹤归的侧颊,道:“小十看见的?”
仇十又点头。
孟广白皱着眉,忍不住喊了句:“师姐?”
江怀微打了个“稍等”的手势,想了想,又问:“小十都看到了什么?”
仇十沉默片刻,努力道:“哥哥和一个人。天。打雷。”
宋时眸光一闪,问道:“所以哥哥醒了,但又有危险?”
仇十感受到数道目光,被盯得发毛,怯怯点头。
江怀微问了几人都很想知道的问题:“那小十知道……哥哥什么时候醒吗?”
仇十思索片刻,脑袋微微转向床榻,道:“等一下。”
孟广白忍着急躁道:“好,我们不着急,小十你慢慢说。”
仇十摇摇头,抬手小小一指:“要醒了。”
其余三人立即转头,只见榻上躺着的人才抚平的眉峰复皱起,眼睫轻轻颤了起来。
·
林鹤归在轻飘飘往下坠。
无数场景呼啸着划过身侧,扭曲的场景中遍布欢笑、尖叫、怒吼、哭号,数道身影探出画幅,朝林鹤归伸出手。
“鹤归鹤归。”“亭鹤……”“林寒往!”“光阴剑主。”他们声声唤着,低而急切。
这些呼唤压过了神识的疲倦。
林鹤归缓缓睁眼,在水镜中看见一张和自己极为肖似却更为成熟的面容。
“许多人在等……”他吞没了代称,温声道,“回去吧。”
镜中人扬臂振袖。
那些场景连带着温热的水流倒飞而上,混乱的记忆纷涌。林鹤归乍地脱离水中,鼻尖卷进一抹清冽凉气,激得他身躯乃至神识都开始颤抖。
他猝然睁开了眼,不住地喘息。
“亭鹤……羲……”他无声喃喃。
眼前亮光一闪,猝然暗了下来。有人熄了灯。
林鹤归复闭上眼,听见孟广白迭声发问:“鹤归?鹤归?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晕哪里疼哪里痛?……”
林鹤归躺得脑子发木,在孟广白密不透风的唠叨中缓了良久,哑着嗓子问:“我昏了多久?”
孟广白见林鹤归是真醒了,“呜嗷”一下喜极而泣,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时瞥孟广白一眼,倾身好叫林鹤归不用费力转头就能看见自己,又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你睡了三月。已经入冬了。”
林鹤归眨眨眼,又缓了片刻,道:“小师兄。”
宋时应了声,手攥紧了些。
江怀微出声道:“鹤归,还有不适吗?”
林鹤归已自行大致感受过身体状况,比他预想的已好太多了,便摇下头,哑声道:“好多了。”
江怀微听着他语气有些变化,但想着林鹤归重伤初醒,便暂且掷诸脑后,轻轻应了声。
林鹤归捏了捏宋时的手:“小师兄,我想起来。”
宋时迟疑了下。孟广白立即大惊道:“不行!”
林鹤归只好躺着,任由孟广白挤开宋时给自己搭腕探脉。
孟广白越探眉头挑得越高,随即问了句:“鹤归,眼睛可舒服了,我点个灯?”
林鹤归迟缓地“嗯”了声。
宋时打出真气点灯,另一手稳稳遮住林鹤归上半张脸,等林鹤归适应了才小心挪开。
林鹤归总算完全看清了几人。
孟广白凑上来瞧他气色,望闻问切来了个遍,下了判断:“确实没有大碍了……可以起来。”
宋时将人扶起,林鹤归目光在房中众人身上扫了个遍,看见仇十时稍一顿。宋时发觉他在看仇十,便道:“是师姐带回来的孩子,仇十。”
林鹤归点头,又问:“那师……?”
话音未落,就有人推门而入。
“为师在这儿。你师姑一会儿过来。”仰行感应到雾隐山的变化,忙从学宫起阵回来。
他打眼就见林鹤归坐着,便朝孟广白看了眼,孟广白立即乖觉道:“鹤归已经没有大碍,慢慢调养回复真气便可。”
仰行颔首,几步上前朝林鹤归道:“来,师尊再瞧瞧你识海。眼睛闭上,一会儿再让你看。”
林鹤归一怔,慢吞吞闭上眼。
仰行细细感知一圈,颇有几分惊奇道:“不错啊,都快入准圣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扭头看向林鹤归,连仇十也有样学样。
林鹤归还有些愣,迟疑地“啊”了声。
仰行见他神色发懵,便搓搓他脑袋,朝边上几人道:“你们休息去吧,尤其是怀微和小白,快去歇着。鹤归这儿我照看着。”
江怀微和宋时自然无异议。孟广白人都出去了,倒回来补了一句:“剑君,您聊完了可记得叫我,我再给您瞧两眼。”
仰行头也不抬地摆手,孟广白身后凭空多出一股真气,把人蹬蹬蹬推走了。
将孟广白身为医修的振振陈词“砰”地关到门外,仰行打量着林鹤归,出声问道:“身体如何?”
林鹤归认真地答:“已经好多了,谢谢师尊。”
听他这句师尊,仰行眉梢细微一动,感慨道:“一下看你又长大不少。”
林鹤归笑了笑。
“你颈后那块骨头封了不少力量,你且慢慢吸收,注意稳固境界,不日定能成为仙盟最年轻的圣境。”仰行道,“宁惊澜那儿为师给你砸了遍场,下次你自个儿记得再去一趟。还有……”
林鹤归严肃点头。
仰行正可劲儿说着,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可收收话吧,别又把小鹤听昏过去了。”
林鹤归扭过头喊:“师姑。”
仰止顿了顿,低声应了。她招来另一条凳子坐下,打量林鹤归一番,单刀直入道:“鹤归,你可想起什么了?”
仰行立即打断她,一手拦在林鹤归身前:“师姐,鹤归想说自会说,别这么问他。”
仰止看看平静中带着无辜的林鹤归,再看看百分警惕生怕人受刺激的仰行,深感有什么东西出了岔子。
林鹤归见仰止神色带着微不可见的崩溃,心中觉得好笑,抬手按下仰行的手臂,安抚似的拍了拍。
他朝仰止点头:“嗯,想起了一些东西。”
“师姑应该是想问宸朝国师的事。琼玉台百年前为我所封,他一切行动,应当是为了重启琼玉台。”
林鹤归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琼台阵符已经失效,他应该还是会选择借天地大阵强行开启琼玉台,将阵法分布在多处,布置完成后随时可以发动。这些阵法会夺取灵气以及修士体内真气,一旦起阵,各郡必将大乱。”
仰止脸色肃然,眉头早拧了起来。
仰行也意识到兹事重大,咋舌道:“行事如此激烈啊……”
仰行眼中闪过厉色,林鹤归颇有先见之明,马上按住了人:“他在百年之前就已入圣人境,若是轻率过去,多半会落下风。”
仰行没吱声,腰间“燕来”炸出一声不快的嗡鸣。
林鹤归心口微微发热,哭笑不得道:“师尊是天上地下独一个剑圣,自然不会输于此等宵小鼠辈!”
“只是我还有一魂在他手,百般种种因果在我,我得亲自拿回来。”林鹤归定了定神,“而他在各郡都有从属,一旦起阵,阵法所在即为战场。彼时的指挥,还须师姑和您坐镇费心。”
仰止不赞同道:“但你才醒不久,真气也尚未吸收完全,怎么能身入险地……”
林鹤归对此也主意:“我会尽快闭关稳固境界。玄渊那回交手他神识应当受了震荡,玄渊的阵法也需重新布置,尚有一段喘息的时间。”
雾隐山没有让小辈顶在前面的道理,仰止还想再劝,一直沉默的仰行却出了声:“行,为师知道了。”
仰止反手抽在仰行肩上,忍着怒气道:“你——”
仰行摆摆手,看着林鹤归肯定道:“你尽管去,别的地方有我们盯着。”
仰行在方才的沉默中想通了。多说也无用,看这样子,林鹤归前世今生都是个臭犟脾气。反正打定主意就非干不可,还不如放手配合,好歹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折腾。
仰止欲言又止,到底是松了口。
“我再去弄几个防御和传讯的灵器,回头你要贴身佩好。”她反复叮嘱,“你经脉尚弱神魂不稳,届时千万不要跟人拼命。”
“我晓得的,师姑。”林鹤归认真道。
聊得差不多了,仰行啧了声,朝门外喊:“你们几个趴着不累么?”
门页被小心推开,孟广白僵着身子露面,眼神飘忽道:“剑君,我来看看您恢复得如何。”
孟广白那身板根本遮不住那么多人。在他身后,宋时、江怀微附带一个仇十,多少都露出几分被抓包的无措来。
林鹤归不由笑出了声。
孟广白打蛇随棍上,见没赶人就三两步蹿进来,边给想开溜的仰行探脉边开始借题发挥,说话声将整个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惹得边上仇十都默默挪到江怀微身边,往她怀里埋脑袋捂耳朵。仰止忍无可忍,狠狠抽了孟广白一手板,将人敲没了声。
林鹤归手里捧着宋时倒的茶,乐津津地瞧这眼前热闹场景。一颗漂无所依的心有了安处,终于飘飘摇摇、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百年换得今朝,过去、现在、未来,有许多人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