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周遭幽暗海流中隐隐绰绰亮着光点,错神间仿若星云仙境,其中人却压根儿无暇欣赏,反倒难以自制地渗出冷汗。
那都是计蒙的眼睛。
现在无论是什么修为都得硬着头皮上了。
宁惊鸿手中“雪衣客”不住荡出道道白冰似的光晕。他剑法轻灵,在陆上看那叫一个神姿仙貌,在水中就太缺力道,此刻能挡在师妹师弟前扛住计蒙的突袭已属不易,还得靠仰闻和宁惊澜不时救场。
“师姐,惊澜……”宁惊鸿咬牙,勉力横剑挥退一头计蒙。
明明他们面对的计蒙更多。
仰闻踏水提身,“龙涯”全剑斜刺入朝她扑来的计蒙。暴涨的剑意将这头计蒙大卸五块,顺带着削下了另一只意欲偷袭的计蒙半截臂膀。
灰蓝血雾骤然炸开蔓延,下一刻即被“龙涯”剑锋刺穿圈起远远甩开,露出其后仰闻沉静冷肃的面容。
这群计蒙死伤小半却还不退却,依然疯了般想突破至她身后。
妖族不该是不死不休的性子。太反常了。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仰闻与宁惊澜对视,都看到对方皱起眉头。
“龙涯”悍然钉穿又一头想绕过她攻击身后的计蒙头颅,仰闻擦过宁惊鸿身侧拔剑,传音道:“宁宓,问问他们都做了什么,或者拿了什么。”
“雪衣客”微微一顿,刹那间惊悸袭上了宁惊鸿心头。
“师兄不骂人,你们跟师兄说实话,”宁惊鸿没有回应,只咬着后槽牙,依言传音,“你们碰什么了能惹来这群东西?”
惹事的一干人躲在十二面漏水的护阵里不敢吱声,彼此传音嘀咕片刻,推出来个年纪小的哭丧着脸答话:“宁师兄……我们、我们就拿了颗鲛珠啊……仙人在上我、我们发誓!”
宁惊鸿没空也没余力光火了,只朝仰闻和宁惊澜道:“或是为了鲛珠!”
为了鲛珠?
无论如何,找到源头就好说了。
“龙涯”剑势愈猛,无声咆哮着撕开三头计蒙的包围圈。仰闻一剑鞘抽掉扒住护阵的残肢,横剑截下扑向宁惊澜的妖兽,头也不回道:“宁靖!”
宁惊澜眉尾细微抽动,持“凝水”劈开不知第几头计蒙的脑壳:“……计蒙嗅识灵敏……得封住鲛珠气息。”
“两刻钟,”仰闻将串剑上的尸首当胸蹬开,“宁靖、宁宓,两刻钟!”
宁惊鸿急喊:“都是剑修!布阵来不及!”
计蒙血在海中扩散,仰闻尽量将血气控制在这片水域,言简意赅:“只够撑两刻钟了。”
宁惊鸿怒掷“雪衣客”,空出手捋袖子:“马上!”
“还有妖过来……”宁惊澜迅速绘阵的同时放出神识探查,“等等——”
“哪位前辈在此?是万灵的前辈吗?!”他语调急促,催动真气高声道,“我等为玄渊徒生,前辈相助必有重谢!”
“哈。谁门下的小子,敢这么夸口?”
不远处的海流中缓缓浮现一道身影,金衣飘摇流光溢彩,将黯淡的水下映得光怪陆离,与玄渊众人所在的“战场”相比好似两方域宇。
来者手中轻描淡写送出一朵金莲——金莲旋转着膨胀,刹那间倒悬于众人发顶之上,绽开层层半透的、真气凝成的莲瓣。
第一重莲瓣化作一面柔软而凝实的灵气屏障,舒缓了玄渊徒生发酸的筋骨;第二重莲瓣荡开了灰暗浑浊的海水,叫众人眼前澄澈一片;第三重莲瓣不分死活尽数推开计蒙,将其牢牢挡于二里开外。
“多谢前辈!”不用宁惊鸿他们多说,玄渊这些小崽子们就个个含泪乖觉地喊。
“多谢前辈出手。”宁惊鸿、宁惊澜也先后道谢。
“怎样,说话算数,咱们商量商量报酬?”来人轻飘飘悬停一旁,露出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您——玄渊掌门座下宁惊澜,见过祝宗主。”宁惊澜率先道。他身后几人或多或少倒吸一口气,忙跟着行礼致意。
瞥见仰闻没有反应,宁惊澜轻声提醒:“师姐。”仰闻稍稍犹豫,手中“龙涯”彻底归鞘,也行了礼。
“原来是燕君门下,眼神不错。”祝师云极其慷慨地拿出两瓶回复的丸药让人分,目光轻掠过宁惊澜,回到仰闻身上。她含笑道:“那你就是仰少君了?我猜是你带队,想好如何答谢我了吗?”
仰闻微微颔首:“仰闻可尽分内所能。”
“这么小心?”祝师云失笑,偏头想了想,仁慈道,“嗯……给你们掌门带一句,抽空和我见一面,对你来说应该不难?——能做到么?”
这确乎不是什么难事,仰闻没怎么思索便应下了。
祝师云满意点头,又奇道:“你们应当是来九海历练的吧?不说燕君,先生难道没教过不能擅自激怒妖兽吗?怎么把计蒙招来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先前回话的小师弟身上,祝师云也颇有求知欲地望过去。
小师弟乍一下被目光包围,不禁左顾右盼,揣着心口泫然欲泣:“看我做什么?东西又不在我这儿!”
祝师云挑起一侧眉。
原来计蒙来势太凶,情急之下采珠的人胡乱一塞,竟忘了把那颗要人小命的鲛珠塞到哪儿了。几人齐力好一阵翻找,可算确定了鲛珠在哪个乾坤袋里。
小师弟急于证明东西确实不在自己这儿,遂殷切地捧起同寝师兄的乾坤袋往外掏:“我们就拿了这颗鲛珠,可大一颗——”
祝师云抄着手正要看,神色却瞬息突变,一掌下压二度激发“无渡莲”,强行用真气将众人压下三尺有余。
“全都抱头!”她暴喝。
他大爷的什么玩意儿,“无渡莲”居然没防住?!祝师云在心里骂了句,顶上金莲光芒大盛,牢牢护住下方所有人。
重重真气莲瓣光华流转,海流动荡渐息。祝师云候了片刻,警惕之余问:“都没事吧?”
开玩笑,要是她本尊在这儿还能让这些猫崽子受伤,万灵的脸往哪儿搁!
“没……没受伤……”直面了那道厉芒的小师弟抱紧脑袋,双目含泪颤巍巍道。
祝师云无声舒了口气:“那就……”
“好”字还未出口,小师弟那同寝师兄忽凄厉地喊:“乾坤袋——我乾坤袋呢?!”
小师弟抬头,茫然看了看手:“诶?”
下一瞬一干人惊声震天:
“啊——!”
“什么东西那是——”
“啊啊啊那么大一颗鲛珠呢……!”
“不会又得找了吧……”
“——我的灵器!!!”
祝师云耳朵被哭天抢地声扎得嗡嗡响,不由无痕撤开数步,咳了两下。
“嗯……”她找着仰闻的身影,“仰少君,里面东西重要吗?实在不行我可以补——仰少君呢?”
一片混乱中,小师弟指了指东方,抬眼看祝师云,小声道:“师姐去追乾坤袋了。”
祝师云难以置信:“看清是什么了吗就去追?你们其他带队的是谁,姓宁的那个呢??”
小师弟更小声道:“都过去了……宁靖师兄去追师姐,宁宓师兄也跟过去了……”
“你说什么?”祝师云惊愕的语调顿时镇住了吵嚷的徒生们。
“……去看看,劳烦祝宗主看顾他们一下!”宁惊鸿的尾音远远传来。
祝师云看着眼前二十几双期期艾艾切切的眼睛,又看了看东方已经缩成小点的人影,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仙人在上……三名掌门子弟和十几名玄渊徒,哪边都出不起岔子。
就不该管这烂摊子,祝师云悲哀地想。
·
远处,“龙涯”飞掷,以无前之势断开海流,稳而精准地对上“窃珠者”的眉心。
“窃珠者”不得不偏转方向,在提前升起的真气屏障前刹停。待其停下,旁人才能真切看出这是一尾年纪尚轻的鲛人。
万灵宗主的灵药不同凡响,仰闻现在真气充沛,身子也毫不疲乏。她对鲛人之美色视若无睹,只轻轻活动关节,道:“把东西还回来。”
鲛人面容凌厉利齿毕露,本该顿挫圆润的东南郡官话口音也变得尖锐:“这本就是吾的!”
仰闻微微蹙眉:“那也不能……”
鲛人朝她呲牙,忽抱着乾坤袋甩尾又要跑,被赶上的宁惊鸿、宁惊澜齐力暂且困住了。
宁惊鸿抹了把额头:“可算赶上了。”
宁惊澜看了眼砰砰撞着剑意的鲛人,问:“师姐没拿回来?”
仰闻摇摇头:“她说这是她的东西。”
宁惊澜笑出了声,有几分无奈道:“师姐,怎么她说你就信。”
仰闻平静道:“信一下又何妨。”
“师姐你啊……”宁惊澜面上依旧带笑,小幅摇头,转去看鲛人。
宁惊鸿已经凑过去跟鲛人沟通了。
雪衣公子的交际之道比修行炉火纯青得多,寥寥数句的工夫就已将鲛人安抚了下来,相对平静地与他交流。
宁惊鸿又说了数句,在鲛人点头应允后才回头朝仰闻他们道:“孑爻同意还乾坤袋,但鲛珠她要带走。”
“带走?”宁惊澜目光掠过鲛人怀中的乾坤袋,“从我们手上抢东西哪有让人带走的道理。鲛珠呢?”
“还在乾坤袋里。”宁惊鸿无奈道。
宁惊澜一声冷笑。孑爻立即抱紧了乾坤袋,炸着尾鳞朝宁惊澜狠狠哈气。
宁惊鸿看向仰闻:“师姐……”
仰闻朝鲛人问:“你怎么确定这是你的鲛珠?”
孑爻语气不善:“吾亲族的鲛珠,不会认错。”
“那看看鲛珠上的灵力即可,”仰闻朝宁惊鸿道,“先把鲛珠取出来吧。”
宁惊澜皱眉:“师姐。”
仰闻道:“如果当真是她的东西便还了吧,吾另去采一颗补给小满他们。”
宁惊鸿不敢靠他们太近,挪了点位置,想从乾坤袋里取鲛珠,孑爻却身子一侧,警惕地问:“验过了会给我吗?”
宁惊鸿当即发誓:“仙人在上,玄渊列宗在上,是你的肯定会给你,要是骗你我宁惊鸿被妖吃。”
孑爻犹疑片刻,还是把乾坤袋递了出去。
宁惊鸿拿出拳头大的鲛珠时愣了愣:“我个仙人乖乖……这么大的鲛珠这群小子也敢拿……”
见他没有验灵力还鲛珠的意思,孑爻的神情逐渐狰狞。
宁惊鸿忙道:“这就验、这就验。”
他探查片刻,吐出口气朝仰闻道:“师姐,的确是相近的灵力。”
仰闻点点头,平静道:“那就还她吧。”
宁惊鸿便把鲛珠交还孑爻手中,孑爻鳞尾拍了拍困住她的剑意,傲然扬起下巴,示意他们放鲛。
宁惊鸿收回剑意,却见阵中凝水剑意却迟迟未动。
他皱眉看去:“惊澜?”
宁惊澜手按在凝水剑上,不时看向那颗晶莹剔透的鲛珠,道:“不给我验验吗?”
宁惊鸿道:“惊澜,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宁惊澜笑道:“是跟我说好吗?”
两人气氛逐渐剑拔弩张,仰闻忽轻喝道:“龙涯。”
“龙涯”应声出鞘,利落斩断了凝水剑意。
宁惊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仰闻并不看他,只朝孑爻道:“你走吧。”
孑爻立即抱紧鲛珠蹿出一里远,见仰闻一行确实没有追上来的意思,这才安心彻底离开。
见鲛和鲛珠都走了,宁惊澜压不住气,冷笑道:“你们知道把什么东西送出去了吗?”
宁惊鸿劝道:“大鲛珠九海里有的是,何必要招惹活生生的鲛族。”
“有的是?”宁惊澜嗤笑道,“那师姐不妨再去采个十颗八颗叫人开开眼。”
宁惊澜平素说话就扎人,宁惊鸿心宽,早就习惯了,这次却很是不解。
“惊澜,就是一颗鲛珠,你何必如此说话?”
宁惊澜摔袖要走,才游出去两丈远,忽回身拔剑横斩。
他嘶声道:“你们知道什么?!”
仰闻眼神骤厉,大喝一声“龙涯”,金纹白剑即刻挡于身前,一道精纯真气也同时护住了反应不及的宁惊鸿。
仰闻正欲纵剑制住宁惊澜,却见他出剑方向微妙一转,没来由的直觉迫使她顷刻起阵升起又一面堪称庞大的真气屏障。
宁惊澜剑锋所向处海流皆翻搅不息,也叫屏障后赫然显现出一道完全称不上高大的身影。
竟是一尾幼鲛!
颊上涛纹尚浅的幼鲛辨认出了身前气息,抬眼看向数丈外有些许愕然与茫然的仰闻,好奇中带着些许怯意。
“谢……”话未说完,幼鲛忽瞪大眼,“小心!”
幼鲛猛然扑上前推开仰闻,玄蓝鳞尾相当有力地打掉一只手爪,却不及防住另一侧饱含恶意的灵力。
“龙涯”电光石火般调转剑尖捅穿计蒙,仰闻半途拧身想去接住幼鲛,却被一隙中探出的手臂截下了动作。
“父君……”幼鲛被那一击冲击到了神识,恍惚唤道。
那只手极为小心地接住了幼鲛,期间如吹去一粒细沙般捏死了酝酿此击良久的计蒙族首。盛如九海的气息从空间罅隙中不住渗出,逼得仰闻将“龙涯”紧紧挡在身前。
“人族,”威严的声音传入三人耳中,“尔等该离开九海。”
“……谨遵贵令。”宁惊鸿顶着涔涔冷汗俯首道。
·
好像听到了父君的声音……吾在哪儿?
幼鲛的视野在迷迷糊糊中亮了起来。
入目是一片白云碧天,只是云的位置不大对。
幼鲛看看尾下的云,看看天上的云,不禁露出迷惑的神情。
这是陆上还是什么地方?吾怎么没搁浅?
幼鲛一摆尾,轻松滑出去数尺。
好神奇的地方。
幼鲛眼睛亮亮的,不禁闷头转了好几圈,这才试探着往更厚实的云地处去。
她经过一间塔楼,经过几座空落落的宫院,总算在几个石台边看见了人影。
那人盘坐于地素衣逶迤,似乎在修行。
好漂亮……虽然是人族,但他看上去是个好人,应该可以问问路。
幼鲛这么想,问出了声:“你很漂亮。可以告诉吾这是哪里吗?”
有什么轻盈而莫名熟悉的东西撩过了幼鲛。她见那人睫羽轻动,讶然睁眼看向她的方向。
“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那人轻声道,“你是谁?怎么到这儿来的?”
原来黑眼睛也可以这么好看的吗?
幼鲛走神一瞬,迷迷糊糊道:“吾……我是朝泽。”
“朝泽……你好,朝泽,这里是琼玉台。”
林亭鹤感应着幼鲛的灵体,语气温和而无奈。
“怎么到这儿来了?”
最后出来也是出来了(倔犟)(偷偷擦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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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鲛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