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郡,万灵宗。
祝少君手里拿着沓纸,看也没看前面的文字就唰唰翻到工笔图那几页,边看边招猫逗狗,在身后一派热热闹闹中轻轻踢开了书房门。
她身后的女子一袖箭赶走不远处野性不减犹想偷袭的小老虎,紧着几步进去,背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摆设凌乱随意。祝师云眼不离纸,灵活地从几摞胡乱堆着的书籍中穿过去,一屁股墩在玄黑屏石桌后坐下。
她来回翻着图样,“啪”一声把纸拍在桌上,目光灼灼朝靳平道:“让我看看!”
靳平将经了层层关系送来的家伙什儿搁到桌上,轻轻一推送到祝师云手边,自己随手拉了条椅子来坐下。
“眼熟吗?”靳平一手架在椅上问。
祝师云还盯着那只半臂长的乌匣看,口中啧啧不绝。见她一时半会儿根本腾不出嘴,靳平便靠在椅上等。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祝师云左手掂完右手掂,把匣子凑到眼前,里里外外上下左右欣赏个遍,这才意犹未尽地抬头迭声问:“哪处工坊想出来的玩意儿?送来的人呢?说怎么造的?这要成批弄出来用处可大了去了。”
“他们也想问你呢。”靳平面露无奈,屈指敲了敲匣子,“你也看不出这是哪家的手艺?”
祝师云脸上的兴奋消散了。她挑着眼看了靳平几瞬,低头抠抠按按,又一把掀开匣子重看了几圈,皱起眉。
靳平知道她在找什么,道:“东南看过,没有徵记。有人送到东南那边问这玩意儿来历,那边吃不下就送我这儿来了。——是看出什么了吗?”
“锻法倒有些眼熟。锻师技术精妙,手法成熟。”祝师云蹙着眉,抬头看向靳平,难得严肃,“这人要不在万灵,少说得分走咱们一成生意。必须找到这师匠。”
“可连徵记都无……要是连你也看不出来,那单子可得退回去了。”靳平敲着额角,颇有些肉疼。
推桩生意能叫万灵宗主的亲传愁成这样,那人出价着实不少。
“我还真不信了……到这境界了不留徵记?我再看看。”
祝师云说罢,改用指腹一毫厘一毫厘地摸过匣子内外壁,又对着拨亮的琉璃灯仔细打量匣中机括,却皆无所获。
祝师云年纪虽小,论天资倒是在祝家历代一等一的行列里。今日不过看个机关来历却碰了壁,也难免困扰。
打小猜锻师无往不利的祝少君眉头拧成麻花,一个劲儿盯那匣子,脑中想法不知兜了几个圈:漏看哪儿了?
正想着,忽一个念头闪电般在祝师云脑中劈开。
祝师云精神一振,将匣子撇开在旁,反拿起了那方匣盖细摸细瞧。待摸过匣盖薄侧一角,祝师云反复摩挲,再拿起来对着琉璃灯来回转,立马拍得扶手啪啪响。
“我就说!”祝少君得以保全早节,顿时翘起尾巴,得意洋洋地支使人,“平平,拿琉璃镜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这么玩我!”
眼见祝师云将一力保下这笔大生意,靳平当然唯命是从。她干脆起身,从一旁抽屉取出一枚琉璃镜,毕恭毕敬递给祝师云。
祝师云头也不抬接过琉璃镜,凑上去辨认那还没半个小指甲盖长却线条分明的徵记。
“山……辞?”祝师云念出声,眉心又起了皱。
“哪两个字?”靳平问。
“山川的山,辞别的辞。”祝师云抓了张纸,赶不及研墨写字,就用指甲刻了笔画,推给靳平。
“山辞。”靳平看着纸上刻痕,喃喃道,“没听过这人名号……姓山?山姓也不多见啊……”
祝师云盯着匣盖,突然道:“这是哪处接的生意来着?”
靳平回过神,道:“东南漳阳工坊。”
“漳阳,九海边上。啧,这样吧,平平。”祝师云靠到椅上,一手支在颊侧,若有所思,“这东西放我这儿,我去漳阳亲自看看。”
靳平心里想着山姓的分布,顺手整理桌上的散乱纸页,压根儿不为所动:“我可说不了准话,跟你爹说去吧。”
祝师云盯着靳平,腮帮鼓起,默默捂住耳朵。
不乐意听。
·
东南郡,漳阳万灵坊。
祝师云坐在后堂二楼,面前桌上摆了七八件大小不一的家伙,此前东南送来的箭匣也在其中。
四日前,祝师云使尽浑身解数,终于说动她爹,摩拳擦掌亲自来了漳阳准备招贤纳士。孰料天不遂人意,祝师云扫完坊里送来的最后一件器械,把东西摆在一块儿,诚心问道:“就这些了?”
江兑不过万灵坊的学徒,被主家少君这话说得有些发毛,老老实实应是。
祝师云气笑了,她指着桌上的鱼钩、渔枪,问:“我让你们把同一批东西送过来,你们就拿出这些糊弄我?”
江兑叫苦:“祝少君,那位送来的东西确实都在这儿了。”
祝师云脸上写明了不快。她本以为这次来还能看见更多东西,怎么着也能把锻师对上号,结果箭匣是里头唯一一件锻术超群的物件。显然,这批东西根本就不是一个锻师。
祝师云阴着脸盘问:“知道这批零碎哪儿来的吗?”
“客人没提。”江兑思索片刻,答道。
客人身份不知,东西来处也不了解。一问三不知,敢情是想仗着主家揽生意做账本儿了。
祝师云气得倒气,抄手拿起一杆渔矛,怒道:“你们还有没有万灵的规……”
嗯?祝师云的怒气戛然而止。她话也不及说完,将渔矛换到左手,摊开右掌看。
只见祝师云右手掌心微红,凌乱散着几颗白色颗粒。
是从渔矛上粘下来的盐粒。
祝师云打量完渔矛又去看桌上的物什,再打开了箭匣看。
零碎渔具上都带着盐粒。箭匣表面虽然擦干净了,但内部也还有几粒残留。
渔具上带着盐粒不奇怪,但是握柄上还带着盐粒就有些反常了。
祝师云立即问:“那日的客人形貌如何?”
江兑愣了下,回忆了片刻:“那位公子白净高挑,束着发冠,衣着整洁,颈间有金璎珞。”
显然不是渔民。
“客人拿东西来时怎么说的?”祝师云复问。
江兑摇了摇头:“只付了重金,说要找这批东西的锻师。”
“客人说怎么联系他?”
“他说只要在门前点一盏鱼灯,他就会来坊中。”
祝师云点了点头,吩咐道:“那去点灯吧。”
江兑一愣:“少君知道锻师身份了吗?”
祝师云笑了笑:“到时候就知道了。——还不快去!”
·
万灵坊门前鱼灯亮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万灵坊正准备闭门,有只手扣住了门扉。
门房吓了一跳,粗声粗气道:“要闭门落钥了。”
来者拿出万灵坊的符牌,温和道:“坊里办的事有着落了,我来见人。”
门房借光看见大客户才会发的一等符牌,顿时一激灵。
“您稍等,我去问一嘴。”
片刻后,贵客被请到了万灵坊后堂。
他看见堂中桌后做的不是坊主,不禁动了动眉稍,含笑问道:“请问你是我要找的锻师吗?”
祝师云也在打量来客。
“我是祝师云。是锻师,但不是你这些东西的锻师。”祝师云道,“若要找这批东西的锻师,还得泽君出点力。”
羲泽被点破身份也不意外。他显然听过祝师云识人的名号,哂笑着摇头:“不过连祝家少君也不认识这批东西的锻师吗?”
这话绵里藏针,祝师云这一点即炸的性子却没发作,只认真道:“我说了,还得泽君出点力。”
羲泽笑意微敛,注视着祝师云思索片刻,在椅上坐下。
“少君想吾怎么配合?”
“泽君这批东西来自九海?”祝师云直接发问。
“是。”
“请问是怎么来的?”
羲泽双眸微眯,盯着祝师云,缓慢道:“这些东西在海中伤到了吾族裔。”
祝师云瞳仁微缩:“伤到鲛族?怎么可……”
羲泽露出一抹笑,不再遮掩:“所以吾要找这些东西的锻师,尤其是那位‘山辞’。天下锻师万灵为首,想必贵宗有头绪。”
这是要把事情挑到宗门面上说。祝师云心中暗叫不好。
她左思右想,谨慎道:“这名锻师技艺非凡。若泽君乐意帮忙,师云定当竭力。”
羲泽瞟祝师云一眼,还是默许了她讨巧揽责的回答。
他道:“那便看看,祝少君能有多少发现了。”
·
有两人身份运作,没过多久,东南郡就挖到了走私箭匣的线路。
祝师云拿起截获的箭匣看,点头道:“是这批货。”
羲泽看着祝师云,道:“私贩找到了,吾要的锻师呢?”
祝师云叹了口气:“泽君别急。”
羲泽对这件事分外上心,明里暗里都在催。这几天折腾下来,祝师云不知说了多少遍“别急”,精力再怎么旺盛也露出了疲态。
好在总算有消息了。
七郡的生意大,万灵宗自有区分的方法。祝师云光看货条就知道这批货经了哪个坊的手。
“这批货是从藏仑山西首来的,泽君要找的那名锻师在西郡。”祝师云整合审出来的消息,隐下涉事的万灵坊,朝羲泽道,“另外,这一批物件都是在同个地方的锻炉造出来的。锻炉不少,不会难找。”
羲泽沉默听着,缓缓颔首。
眼见锻师找到在即,羲泽却没急着催命找锻师,祝师云反倒不自在了。
她还是没沉住气,打起精神道:“西郡遥远,泽君若是不便过去,不如万灵先去探查一番,待找到锻师后再与泽君交代。”
羲泽道:“不必。”
“好,那到时候我让……”祝师云刹住话,愕然道,“泽君说什么?”
羲泽站起了身。
“这几日劳烦祝少君了,酬金吾会遣送到贵府。”他看了祝师云一眼,转身离开,“这生意到此为止,少君不必去找人了。”
祝师云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愣了半天,慌张追出去问:“泽君找到那名师傅,会……吗?”
她横掌在喉咙处疯狂比划。
羲泽回首,不禁哑然失笑。他笑了片刻,难得出言安慰:“吾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祝师云大松一口气,当即蹬鼻子上脸:“那泽君找到人后,能不能引那名锻师来万灵做做客?”
羲泽见此情景不知想起什么,走神半晌才开口。
“吾会替少君问问。只要那位锻师乐意。”
·
“我就是山辞,请问你是?”
山辞放下手中铁器,朝来者发问。
这人大大方方闯进山岙,穿得光鲜,既不偷也不抢,见人就问他们山辞在哪儿。山家族人不胜其扰,搜完身把他带到了“掌灯”这儿来。
来者细细打量山辞,神色几变,最终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了然。
他在山辞深深皱眉前开口:“多年未见,仙师过得可还好。”
乍听之下,这句话自然没什么问题,山辞却微微色变,遣退族人,亲自关上了门。
这人说“仙师”时稍稍变了个音。若听者有意,便能听出点名堂。
他在说“冼师”。
山辞审视这人,一手摸出腰上折扇把玩,认下这句问候:“是。我与族人隐居在此。请问客人来有何贵干?”
“冼师无须激动,”来者闭上眼,竭力控制着语气,“吾……我是东南郡鲛族一脉,冒昧前来,是想问冼师一句——”
“亭鹤在哪儿?”
玄铁折扇“欻”一下坠地,扇面碰撞间铮铮作响。
山辞,或者说冼慈予,再次上下打量羲泽,不自觉后退一步,脸色惊疑中同样带上了恍然大悟,脱口道:“你就是他那‘挚友’?!”
羲泽其实很会唬人且很狗,而好狗狗的嗅觉是很灵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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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百零六 苦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