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雪落了整月。
落下来,悬在半空,就化了。
没有一片雪花能够碰到殿宇的琉璃瓦,碰不到玉阶,更落不到地面。漫天白茫茫,像一层蒙住视野的薄纱,放眼望去,云海翻涌,到处都是冷森森的光。
凌霄殿外的玉栏上积不住半分雪沫,只有栏杆缝隙里,残留着几道深浅交错的剑痕。是谢危阑留下的。
如今那把陪了他数万年的战神断剑,斜斜搁在大殿高台之上。剑口崩开一大截缺口,刃身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再没有往日凛冽夺目的神光。
殿内站满仙官,衣袂飘飘,却没有人出声。
呼吸都压得很轻。
有人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牌的纹路,玉牌被指腹蹭得微微发烫。还有几个年长的上仙,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肩膀绷得很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没人开口提那个名字。
可殿里每一寸流动的仙气里,都飘着关于他的痕迹。
深渊裂隙,在三旬之前撕裂六界屏障。
那道口子横亘在天地交界的虚无之间,黑得望不见底,魔物从里面往外涌,嘶吼声隔着层空间,隐隐传到天界来。无数天兵前去封堵,神刃劈上去,只泛起转瞬即逝的涟漪,裂隙反倒越撑越大。
谢危阑来的时候,身上铠甲已经碎了大半。
不是议事之后领旨出征。他甚至没有踏入这座凌霄大殿听半句指令。值守的仙侍远远看见一道白影掠过云海,径直冲向那片漆黑虚无。
守在殿门口的小仙侍往后缩了缩脖子,脚底板贴着冰凉玉砖。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微微蜷起,视线不敢往高台断剑的方向瞟。
方才众神议事,吵了整整半日。
有人说战神莽撞,不该以一身完整神格去硬填裂隙。也有人说,除了谢危阑,六界之中再无第二人有这般力量。争来辩去,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沉默。
小仙侍的袖口沾了一点寒气,是门外飘进来那些落不到地的雪带来的。
他悄悄抬眼,透过大殿敞开的巨门望向外面。
漫天飞雪依旧悬浮。
那些雪,是神格崩碎之后散逸出来的神力化成。神碎了,雪便生出来,却再也没有可以承载它的土地。
虚无深渊那边的厮杀声早就停了。
裂隙被死死合上。代价是战神神魂四分五裂,散向世间各个角落。
绝大部分细碎神魂,随风消散在天地缝隙,连轮回都入不得。唯独一缕最重、最沉的主魂碎片,穿过层层云海,冲破云层,直直坠向下界的凡世群山。
……
深山里头,终年不见多少日光。
林木长得极密,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头顶只漏下来星星点点零碎天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一脚下去能陷下半寸,潮湿的泥土气息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那块埋住神魂碎片的泥土,在半山腰一处偏僻山坳。
碎片砸进土层的时候没有声响。
没有地震,没有霞光万丈,连周遭的虫鸣都没有被惊扰分毫。就只是“咚”的一下,沉进厚厚泥层,安安静静埋在无数树根缠绕之间。
周遭开着一大片曼陀罗。
白色的花朵,一株挨着一株,歪歪扭扭长在乱石缝隙,有的被虫啃掉半片花瓣,有的茎秆歪向一边,并不像画卷里开得整齐漂亮。风穿过林子,花枝轻轻晃,花瓣互相摩擦,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动。
三百年,就这么慢慢淌过去。
山林四季轮转。
春雨漫过乱石,夏日蝉鸣吵得整座山不得安宁,秋天枯叶一层层盖上来,冬日寒霜裹住花枝。
埋在泥土底下那一缕神魂,自始至终没有醒。它不思考,没有意识,只是淡淡的一缕微光,源源不断向外渗着极淡的气息,浸润周遭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上的曼陀罗,就靠着这点若有若无的滋养,一年一年生长。
其中一株,慢慢生出了灵。
最开始只是朦朦胧胧的感知。能感知风从哪边吹过来,雨水落在花瓣上是什么重量,夜里露水浸透根茎,虫蚁爬过自己的花茎。没有思绪,分不清何为过去何为将来,如同混沌一团。
它扎根在乱石堆,不能移动半步。
只能待在这里,看山林间万物来来去去。
山兽跑过,飞鸟停落,云雾漫上来遮住山坳,又慢慢散开。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它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它开始认得一个人。
是个凡人男子,每天天光还未大亮,就背着竹篓,顺着崎岖山道爬上山采药。
男人叫陆沉。
大多数时候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上一会。脸色总是泛着一层病态的浅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破,边角线头松松散散挂着。
他很小心。
每一回途经这片曼陀罗花丛,都会特意绕开。脚不会踩到花枝,也不会伸手去折那些白花。
有时候他会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面坐下休息。把竹篓搁在身侧,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麦饼,小口小口啃。
风吹过来,白色曼陀罗花轻轻摇曳。
花的灵,就一动不动,隔着几丛杂草,静静看着他。
它不能动。根须死死扎在泥土,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就这么待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来,看着那个人离开。
日升月落,一回又一回。
它心里慢慢攒出来一点模模糊糊的念头。
想靠近一点。
不是花草随风摇曳那种距离。是可以走过去的那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整丛曼陀罗的花瓣都轻轻颤了颤。
之后又是百年苦修。
吸纳山间朝露月华,吞吐草木灵气。灵智一点点打磨完整,修行到临界点那一日,山林起了薄薄一层雾。
老狐狸精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狐狸毛色斑驳,白毛夹杂不少灰褐杂毛,尾巴尖缺了一小撮毛,是早年被猎人的箭矢伤过。它蹲在花丛边一块石头上,爪子随意扒拉地上的落叶。活的年岁久,说话嗓音沙哑,听着像砂纸摩擦木头。
“熬出头了,可以化形。”
老狐狸尾巴在石头上扫来扫去,扫开一堆枯碎树叶。
“想化作什么模样?山精草木化形,随心而定。你心里想什么,就会成什么样子。”
漫山雾气缓缓流动。
白色曼陀罗花枝在风里晃。
花灵的意识往下,越过灌木丛,望向山脚那条蜿蜒小路。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背着竹篓,走路时常要扶树喘息的凡人。
如果是花,只能守在此地,等对方路过。
若是人,就可以自己走过去。
这个想法清清楚楚浮上来。
花枝猛地一抖。
白色花瓣微光散开,雾气翻涌缠绕。泥土乱石之间,缓缓站起一个少女。
粗布缝制的白裙子,布料粗糙,边角并不平整,赤着一双脚,脚掌踩在满地腐叶与碎石上。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披下来,鬓边别了一朵盛放的白色曼陀罗。
花篱。
心底自然而然冒出来这两个字。
这就是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淡淡的浅绿色纹路,顺着指节蔓延,像植物脉络。手指微微蜷起,还不太习惯操控这一副血肉躯体。脚底下石子硌着脚心,有点刺刺的疼。
她站在原地,晃了晃胳膊。动作生涩,好几次肢体协调不过来,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回花丛里。
老狐狸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胡须抖了抖。
“第一次做人,笨手笨脚。”
花篱没有回话。目光越过层层林木,望向山脚。
远处,隐约传来竹篓碰撞石头的轻响。
陆沉上山来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躲到一株粗壮树干背后。后背贴上粗糙树皮,树皮凸起的疙瘩硌得肩胛骨微微发疼。心脏——这属于人类躯体的器官,一下,又一下,跳得很重。
她还搞不懂这种跳动意味着什么。
只是目光牢牢锁着山道入口。
陆沉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林间小道。
竹篓背在肩头,手里攥着一把小药锄。走几步,抬手按住胸口,低头咳了两声。咳完之后,他抬手用袖子随便抹了抹唇角,继续往前。
老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石头上空空荡荡,只剩几片落叶。
山林里,鸟雀叽叽喳喳叫,远处有溪水叮咚流淌。腐叶底下虫类窸窸窣窣爬动。
花篱靠在树干之后,呼吸放得很轻。赤着的脚,不自觉往前挪了一小步。
脚下枯枝被踩,“咔嚓”一声。
细微的脆响,在安静山林格外清楚。
山道上的陆沉脚步顿住。
他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山林深处望过来。
林间薄雾飘荡,树影重重,只能隐约看见一点白色衣角,一闪,便又缩回树干后面看不见了。
陆沉微微眯起眼。
山里头精怪野兽不少,他常年进山采药,早就见怪不怪。他没有往这边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弯腰继续低头辨认脚边的草药。
花篱贴着树干,整个人僵住。
手心冒出一层薄汗,浅绿色脉络在皮肤底下,隐隐发亮。
方才那一步,踩断枯枝,暴露了自己。
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走到他面前。
山坳的曼陀罗花丛,风一吹,白花簌簌轻晃。
花篱躲在树后,悄悄探出半张脸。看着那个凡人弯下腰,药锄刨开泥土,挖起一株株草药,丢进背后竹篓。
日光穿过树冠,落在陆沉肩头,明明是晌午,落在他身上的光,却显得很淡。
大夫说过,他活不过二十五。
这件事,花篱化形之前,无数次听见过。陆沉独自在大石头歇息的时候,偶尔低声自言自语,会提起这句话。
他自己是知道的。
花篱的手指,无意识抓着身侧树干的树皮,指甲抠进去,细碎木渣掉落在脚边落叶堆。
她还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可看着那个人单薄的背影,心底生出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在胸口。
就这么静静观望,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沉采完这一片的药,把药锄收好,将竹篓往上提了提,转身顺着山道往山下走。脚步声慢慢远了,竹篓磕碰的声响一点点消散。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鸟叫,溪水流动。
花篱从树干后面走出来。
赤着双脚踩过满地枯枝败叶,一步步走到方才陆沉坐过的那块大石头跟前。石头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人体的温度,已经快要散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石头表面。
指尖浅绿色脉络微微闪烁。
她想,明天。
明天,或许就可以真正走出去,走到他跟前。
风卷过来,鬓边那朵曼陀罗花,花瓣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