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风怒号,铅灰色的阴云积在天边蠢蠢欲动,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雪肉眼可见地转瞬即至。
天气固然不好,舟原王廷一众臣属——无论二殿下还是十四殿下的派系——的心情却更是糟糕透顶。
一方面,曾倾重金打造的阿塔梅肯城莫名其妙地炸成了半座废墟,于那些被图卢姆花言巧语说动而自掏腰包坐等利息分红的大臣而言,无异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人从身上活生生地割了块肉下来。
另一方面,秋猎场混入人族刺客,致使世家贵胄死伤惨重,其中包括四大部落的雅尔金家一子死亡,骨咄禄家一子剔脉。
因刺客至今尚未落网,汗王及部落世家的怒火如数倾倒在了提议用战俘充作猎物的始作俑者身上——博尔塔斯已死,雅尔金氏长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曾推波助澜的昆都兹禁闭于府中自省,负责秋猎治安及择选俘虏的一干人等下狱的下狱,降职的降职的,一时间几乎将半个王廷的臣属都裹卷了下去。
夜已经深了,北风愈发狂啸,二王子麾下的巡卫行至府门时,门楣上的灯笼忽地灭了一盏,末尾一名亲卫自动出列,摘下灯笼,重新引燃了烛心,再抬头,门前就多了个人。
那个男人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身黑色连帽披风遮去了形貌,但身形颀长高挑,分明是个人族,亲卫顿时如临大敌,正要拔刀出鞘的刹那,蓦地对上了那男人的眼睛。
昆都兹还没睡,自秋猎后,他就知自己大势已去,前日在汗王床前奉药,他那病体支离的父王抓着他的手,一句三咳地暗示说“做亲王要比汗王自在多了”。
昆都兹面上恭谨称是,心中冷笑:真那么自在,你自己怎么不去做?
然而事已至此,成王败寇,多说无益,昆都兹看得开,不代表他手下的那批人也一样看得开。
这段时间,上谏要“鱼死网破”和“绝地求生”的公文私函雪片似的往他手里递,昆都兹宛如一个被挟持上台的戏子,满座衣冠都在摩拳擦掌地等他唱完最后这一场戏。
昆都兹捏了好几次紧锁的眉心,总算看完了最后一份谏章,他长呼一口气,后脊脱力般靠上椅背,刚闭上眼,就听见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亲卫挟着一身冷风应声而入,毕恭毕敬道:“殿下,外面有个人族求见,他说他知您心中所忧,特来助一臂之力。”
昆都兹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什么人族?口气这么大?”
亲卫嘴唇一动,正要回话,昆都兹不耐地挥手打断了他:“你们这群废物,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招摇撞骗的神棍而已,也值得你大半夜的来敲这个门?给他点儿碎银,赶紧打发走!”
亲卫却未退下,十分无畏地从怀中捧出一个盒子献上:“他还说若您实在不信,打开这个盒子一看便知。”
盒子上覆着一道灵符,昆都兹看到它的那一刻,盖子就自动弹开了。
昆都兹困倦的眼皮猛地一睁,打了鸡血似的腾地一下站起了身,险些将椅子撞翻过去,一把抓过那只盒子:“人呢?!快请!等等!我亲自去!”
他疾风一般掠身而出,没看见传信的亲卫忽然打了个激灵,如梦方醒似的看了看四周,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后脑。
*
破晓附近,舟原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纷扬而至,及至午后,入眼所及已尽是茫茫素白。
阿史德兰独自在落雪的檐下站了一天,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翌日,雪过天晴。
坦白说,江念桥对能再醒来这件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一件事不会凭空发生,而她始终没有想通自己能从燃灵中活下来的那条“因果链”,更何况还有阿史德兰这么一个难以掌控的变数在。
所以她睁开眼后,望着头顶的床幔出神了好半晌,等所有记忆一幕幕地归了笼,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阿史德兰并不在,侍女也换了一个,让江念桥再次愣神的,是她自己的手。
她的手能动了,确切地说,是她整个上半身都恢复了知觉。
而久已不见的揽月就倚立在床边。
庭院里的雪都被扫干净了,只留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还堆在树下,江念桥和那鼻歪嘴也不太正的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殿下估计也是第一次堆雪人,”身后一道浑厚的声音煞有介事地打趣道,“能堆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就别笑话他啦。”
江念桥控住轮椅转身,看见一身靛青便服的祖瀚大步流星地走近,伸手往胸前一按,重剑连刃带鞘地垂立在地,随即冲她一扬眉,豪迈道:“怎么样?试试手?”
“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不是祖大人的休沐日,”江念桥淡笑道,“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躲清闲?”
“拜双手剑所赐,”祖瀚耸了耸肩,“我被殿下治了个‘缉拿不力’的罪,在家面壁反省一个月,屁股都坐得快长毛了,这不,听说你醒了,赶紧偷摸过来看看。”
江念桥的身体刚从重创中稍稍恢复,灵力更是几近于无,比之凡人也尚且不如,祖瀚当然不敢真刀实剑地和她比划,只削了两根树枝,以文招一来一往地对了半个时辰,亦不免额头出了层薄薄的热汗。
从祖瀚那得知辛瑜已安全离开舟原后,江念桥想起辛瑜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当即先她一步地问出了口。
“你说那件事啊?”祖瀚擦了擦手心的汗,大马金刀地往石阶上一坐——他如今年过八旬,在凡城已是耄耋之岁,此时提起大几十年前的那段往事,脸上却浮现了一种近乎少年意气的桀骜神采。
一切依然那么历历在目。
东征之战结束后,历经磨难的东陆修真界宛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在盟主段若虹有条不紊地统筹下,宗盟在百废待兴中生出了一股雨后春笋般的欣欣向荣。
兰陵那座盟主祠如期建成,乡人别出心裁地在神像前放了块“测灵石”,以期为宗盟不拘一格地发掘出更多天生灵脉的人。
不知在夜里偷偷去看过那颗石头多少次,祖瀚才终于鼓起勇气探出了手,灵石亮起的那一刻,少年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重重地落了地。
祖瀚知道自己天赋并不算出众,是以他先废寝忘食地刻苦修完了他所能找到的锻体入门功法,才在一个朝露熹微的春日踏上了前往天一凤栖的路。
抵达时已是初夏,漫山遍野的梧桐林郁郁葱葱,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如星海的银芒,令跋山涉水而来的少年心中生出一股朝圣般的澎湃。
正值天一宗两年一届的入山试,报名的第一日,从天南地北赶至的修士从山顶一路蜿蜒地排到了山脚,祖瀚亦步亦趋地排在队伍中列,手里拿着天一弟子刚发给他的宗门介绍册,激动得指尖都微微冒了汗。
小册子呈折叠式,前面几页简要说明了天一的教育理念、各峰师资......利落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最后一页却笔锋一转,写了一段饱含鼓励和期待的寄语,落款:段若虹。
那三个字只是章印,祖瀚却好似亲眼看见了盟主坐在窗前提笔写下它们的情景,他珍而重之地将册子收进襟口,手下意识摸向了包袱里的酒瓮。
那是她两年前曾亲口称赞过的酒,她会尝出来吗?还有......她还记得他吗?
祖瀚期待又忐忑,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纷乱思绪,在快到山顶时,几道缓带轻飘的身影远远朝紫金殿走来,祖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她。
段若虹一如既往地走在人群簇拥的中心,一边翻看手中的公文一边和旁边的长老说着什么,眉峰偶尔微微蹙起,又很快不露痕迹地展开,脸上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始终不散。
如果可以重来,祖瀚想,那天他一定会克制地站起队伍里目送她走远,那样的话,等入山试后,无论他有没有被录取,总还能找到机会把酒送给她。
然而,人生终究没有如果。
夕阳下那道苍凉的影子和此时眼前的人重叠起来,少年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冲出了队伍,越过愕然的同伴,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山顶奔去。
守在山道两侧的天一弟子反应迅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将他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刺客!”“包袱里装的什么?”五六个压迫感极强的修士团团围住他,厉声斥道。
“我不是刺客!”祖瀚拼命挣扎,却在对方铁箍一般的手下动弹不得,连羞带怒地涨红了脸,“我只是想给宗主送——”
他话未说完,有人扯开了包袱,酒瓮“啪”地掉在地上,摔成粉碎。
“怎么回事?”
一个高挑的少年走近,众人一见他,顿时分海似的让道,待他站定,又在他身后合拢。
那是祖瀚第一次见段若影。
后来祖瀚回忆起这一幕,觉得倘若命运果真有所谓转折点的话,那这一刻应该就是他此生的第二次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