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舟原半年有余,江念桥从未见过乌玛依,却对她有些印象——那几本枯燥又繁琐的礼仪课案据说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江念桥那时曾觉得王妃一定是公报私仇,要靠夫子念经活活把她这个“狐媚”念死,眼下一见,发现自己想错了,乌玛依本人就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仿佛拿尺子量过,分分寸寸无不合乎礼制。
雅尔金家族的嫡长女贵气天成。
“见你一面,真的很不容易。”乌玛依拂落斗篷的兜帽,淡笑着感慨道。
江念桥点头:“确实。”
微风拂过,花海轻轻摇曳,两人一站一坐,静静地互相打量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王妃千辛万苦地来一趟,”片刻后,江念桥率先打破了沉默,“总不会只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吧?”
乌玛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江念桥一牵唇角:“那王妃看也看了,不妨我们来聊聊剩下的那部分?”
“好啊,”乌玛依一笑,毫不拖泥带水道,“江姑娘,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江念桥:“愿闻其详。”
“我帮你离开,”乌玛依道,“你答应我,以后永远不再见阿史德兰。”
“这交易于我有益无害,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江念桥抬眸看向乌玛依,“但对王妃而言似乎不然,你为何要帮我?”
乌玛依笑了笑,说:“一个妒忌成性的妻子,处心积虑地赶走丈夫身边的情人,这个理由够么?”
“本来是够的,”江念桥实话实说道,“如果我没有亲眼见过你的话。”
乌玛依微一莞尔,捋了捋耳边被风吹乱的鬓发道:“恰伊尔以前跟我说你聪明,我总不以为然,因为一个人若是聪明,就不会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身陷囹圄。”
江念桥不免微微汗颜:“让王妃见笑了。”
乌玛依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江念桥道:“但他没有说错,你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只是......”她垂下眼帘,没有继续说下去,顿了顿,轻叹道,“你这样的人不该留在这里。”
长风掠过草原,乌玛依衣袂翻飞,她抬头看向如洗碧空,目光深远:“世上有道路万千,人之一生却何其短暂,想在一条路上走到人迹罕至处已是不易,要抵达终点往往更须穷尽毕生之力。”她轻轻一笑,“所以当年圣隐殿主会弃殿而去,孟蹇之辞大长老位不受,就连天一的段宗主如今也行踪成谜......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但那条路一定很艰难,艰难到即使是阿史德兰,也不可能分心二用地踏上它。”
怀疑得到了证实,江念桥的眼神微微一沉。
这段时日阿史德兰超乎寻常的忙碌本就让江念桥有些不安,再加上那晚......以阿史德兰的手段,单和昆都兹争一个储位,不至于会露出那种神情。
那么就只剩一个理由,就是他真的在寻找逆命之术。
“我明白了,”江念桥轻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但你帮我离开,阿史德兰不会放过你,你不怕吗?”
“怕,我甚至能想到他会怎么对我......”乌玛依苦涩地笑了下,那苦涩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江念桥的错觉。
“如今东陆王朝积重难返,宗盟百家貌合神离,云幽城内争不休,圣隐、何来何往隔岸袖手,”乌玛依道,“放眼千年,也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一旦错过,圣族万千子民不知又要等多少年才能回归故土。”
“阿史德兰不该、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相信能让你们舍生忘死去奔赴的那件事也一定很重要。”乌玛依深深地看了江念桥一眼,“但对阿史德兰来说,带我们所有人回去,是他今生唯一的使命。”
江念桥一滞,忽然说不出话来了——无论她自己有何恩怨,都始终是一个人族,立场要求她视魔族为狼子野心的侵略者,然而就这一刻,她为乌玛依所说的话而动容。
漫长岁月在两族之间划下了犹如天堑一样的鸿沟,封昕当年那个美好的愿望注定要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才有希望涅槃重生。
入夜时分,屋内烛火昏黄,阿史德兰坐在床沿,边为她拆发辫边不经意般问:“乌玛依说了什么?”
江念桥心里咯噔了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答道:“马上要秋猎了,王妃问我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阿史德兰淡淡地“嗯”了声。
江念桥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不问我答没答应吗?”
阿史德兰压了压上翘的唇角,故作莫名其妙道:“这还用问吗?哪次出门你不是提前三天就开始高兴?”
江念桥:“......”
“出去散散心也好,”阿史德兰轻轻梳开她的长发,叮嘱道,“只是秋猎场鱼龙混杂,你第一次露面,难免和人有些磕碰,让乌玛依为你料理了就是,不要总自己咬牙生闷气。”
江念桥眼皮一跳,总觉得他是意有所指,然而阿史德兰面沉似水,不动如山,半点看不出端倪。
江念桥静了片刻,问:“你不去吗?”
阿史德兰动作一顿,抬眼静静地看着她:“你希望我去吗?”
江念桥抿起唇,不说话了。
阿史德兰轻轻笑了笑,收回视线,继续梳着手中的长发,仿佛心照不宣似的没再追问,只说:“北方最近有两个部落不太安分,父王派我过去看看,明天一早就走,秋猎肯定没机会了,”他将江念桥抱到床上,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为她盖好,“我争取赶在入冬前回来,陪你看今年的第一场雪。”
三日后,舟原一年一度的秋猎如期举行,猎场位于乌鲁格山脉西南侧的一处山林,据说因为地底淌有热岩,四季平均气温较北境要高上不少,故而林深草茂,滋养了不少野兽。
看台设在最高峰的山腰,视线极佳,除了部分枝繁叶密的山峦,前场的偌大区域几乎一览无余。
形形色色的世家子女一**地走过来向乌玛依见礼,谈笑间不少或好奇或玩味的视线落在轮椅里的江念桥身上,都被乌玛依滴水不露地挡了回去。
好不容易挨到内侍念完了长篇大论的猎试规则,这时猎场忽然进来了一批人,那些人双手被缚,右脸黥纹,在几个魔族的指挥下,羔羊一般乖顺地跪成了几排。
江念桥的瞳孔微微一缩,若是手还能动,只怕这会儿指甲已嵌进了掌心。
“这是怎么回事?”乌玛依见到这些人也吃了一惊。
她身后的一个家仆上前一步,贴耳小声说了几句什么,乌玛依脸色一冷,低声骂道:“这个混账东西!”
宣读规则的内侍清咳两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纷纷,道:“为使今年秋猎的诸位能玩得更尽兴,王上特命图卢姆大人亲自到阿塔梅肯城挑选了这些人族俘虏,他们虽曾是凡人,改造之后却已生灵脉,等级以脸上黥纹区分,面积越大的修为越高。”
话音刚落,已有人盯着跪在山下的俘虏,眼里闪过嗜血的光,迫不及待问道:“人头比兽头,怎么算?”
内侍从袖中取出一纸卷轴,摊开了,一一向众人介绍换算规则,细致得令人头皮发麻,一看就是图卢姆的手笔。
一人刀鞘朝地上重重一磕,不耐烦道:“有人可猎,还猎什么兽,当然是比谁的人头多!”
这话一出,有人同意,有人反对,看台上顿时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乌玛依觑了一眼脸色发白的江念桥,趁人不注意靠近她悄声道:“江姑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眼下不宜节外生枝,稍后猎试开始,你必须按计划行动,明白么?”
江念桥也知此事与乌玛依无关,却难忍心中怒火,轻嗤一声,冷然道:“我不过一个废人,王妃觉得我还能节外生枝,实在是高看我了。”
乌玛依一噎,没再多说什么,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见状,江念桥心底一软,正要为自己的失态致歉,视线却似乎突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等细看,山下魔族挥舞长鞭,俘虏鸟兽一样四散奔逃,飞快没进了草丛和树林。
......一定是看错了,江念桥回过神,发现只这一眨眼的工夫,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史德兰说得对,她的确是提前三天就开始高兴了,以至于睡眠不足,竟眼花到了把别人错认成辛瑜的地步。
江念桥暗暗苦笑,心说这糗事一定不能给她知道了,不然免不了又要挨双手剑一顿狠削。
“江姑娘,”乌玛依叫了江念桥一声,亲自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我们该走了。”
按乌玛依安排的逃亡计划,江念桥首先要横穿半个秋猎场,抵达如今由雅尔金家族封闭开采的灵矿山,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体不宜长期餐风露宿,从矿山出去之后,乌玛依会派人接应,用准备的假身份帮她通过边境关隘——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江念桥会在六日后穿过境线,回到东陆。
乌玛依不是没想过先解开江念桥身上的禁制,只是抛开她灵骨上复杂的封印不说,单就限制她行动的那些金针,除了图卢姆本人,其他人想取出来也非易事,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弄巧成础。
不过乌玛依相信,等江念桥到了海天一隅,这些问题自然都会迎刃而解。
乌玛依一直将人送到了矿山入口,看着江念桥上了自家久候在此的马车,又跟着马车向前走了很远,直到家卫小声提醒:“大小姐,再走下去,今天日落前您就赶不回去了。”
乌玛依终于勒住缰绳。
马车同时停下,车窗推开。
“照顾好你的主子,”乌玛依垂眸看向莱莱,波澜不惊地吩咐道,“出了境,不必再回来。”
莱莱知道乌玛依这句话是在向她诀别,眼圈顿时红了,比划道:“我永远是您最忠实的奴仆。”
乌玛依不置可否,只对江念桥道:“保重。”
江念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乌玛依。”
“愿长生天保佑你。”乌玛依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