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桥的瞳孔轻轻一缩,看向阿史德兰,凉声道:“殿下真想送礼物,不如把自己的手砍下来,或许我会更喜欢。”
阿史德兰听了这话,一点儿不见生气,只朝莱莱吩咐道:“拿去剁碎了喂鱼。”
莱莱脸色一白,神情瑟缩地接过铁盒,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阿史德兰这才轻叹了口气,拉出她的右手摊开掌心,温声道:“如果你没注意到的话,那么容我提醒一下,我是在为你出气。”
“为我出气?”江念桥气极反笑,嘲讽道,“那容我也提醒下殿下,如果不是你,他根本不会有让我受气的机会。”
在舟原的这几个月,她其实很少表露过重的情绪,即使那天晚上从梦中哭醒,也只是看着他静静地流泪,跟兄长总向他提起的那个生动活泼的小姑娘相去甚远。
阿史德兰曾以为自己并不会在乎她是人是偶——当初不让图卢姆直接将她做成人偶,仅仅是因为他需要江念桥保留有关兄长的记忆,像一块时光琥珀那样留在他身边。
但当看到她挨打后红肿的手心时,阿史德兰感觉自己的心脏竟蓦地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白如瓷玉,手指纤长而骨节分明,指腹残留着一层薄茧,是常年习剑留下的,摸上去有微许的磨砂感,却在柔软之外平添了一分令人心旌摇曳的东西。
如果这只手能主动......主动......
阿史德兰就是那时候被一声“殿下”叫回了神。
而现在,他望着那双光华流转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是兄长被流放到边境的第四年,他和雅尔金家族的长女定下婚约后,也终于拥有了绝对稳固的地位和权力,于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边境接兄长回家。
兄长的马养得很好——只要他想,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很好——十几匹神骏在长风落日的草原上风驰电掣,能激起人对自由最本质的渴望。
阿史德兰在马背上足足驰骋了两天,直到第三日才在饮马的溪边向兄长表明来意。
“你不愿意跟我回去?”阿史德兰洗马的动作一顿。
一匹油鬃光亮的黑马奔过来,恰伊尔张开手臂一下抓住缰绳翻身越了上去,闻言笑道:“无论你相不相信,阿史德兰,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并不想再回到王庭,”黑马仰蹄发出一声长嘶,他俯身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颈,“而且你知道的,我不适合那种地方。”
阿史德兰:“那你打算就在这儿养一辈子的马?”
“养马有什么不好?马儿不会在意我的肤色和种族,只要每天能在风中奔跑,它们就很开心了。”恰伊尔道,“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阿史德兰拽住黑马的缰绳,急声道:“若是因为那些闲话,兄长不必担心,他们绝不敢再说了。”
恰伊尔却还是摇了摇头:“阿史德兰,你长大了,身边有图卢姆和祖瀚这样的人尊敬你、保护你、追随你,我已经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
“是因为那个女人对不对?”阿史德兰道,“你不想回到我身边,不想和权力勾连过深,只是因为你还想着有一天能和她一起远走高飞,是不是?”
恰伊尔沉默以对。
阿史德兰就在兄长的沉默中得知答案,那时他不明白兄长为何如此执迷不悟,为了个女人竟甘愿舍弃一切,只好将之归咎于是那一身人族的骨血让兄长变得软弱,以至于忘了他们的使命。
然而此刻,他却忽然有些理解兄长了。
他许久不说话,江念桥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无处着力,肺腑里窝的气便也倏地散了干净,一垂眼正待退后,却见阿史德兰蓦地轻轻笑了下。
与平时那种假面似的笑完全不同,宛如夜昙初放,春风乍起,冷硬到近乎雕刻般的线条柔和下来,本是极俊逸的,江念桥却无来由地后脊一毛:“......你笑什么?”
阿史德兰没有回答,只自然地又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会儿,似乎在确认伤势是否有所好转,不经意般问:“今天为什么不好好听课,还睡着了?”
“你们的礼仪均是为行动如常之人所设,”江念桥仰头靠向椅背,叹道,“我连站都站不起来,自然也派不上用场,何必要学?”
阿史德兰动作顿了下,说:“你还会站起来的。”
“是吗?”江念桥一笑,“那就更用不上了,毕竟只要我能站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舟原。”
阿史德兰抬起头看向她,唇边的笑意仍在,目光却一点点地冷了下去,好半晌,才似笑非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阿塔梅肯城位于王殿西南方两百里外的远郊,原本是一座人烟稀少的荒城,七年前由舟原十四殿下亲自主持改造,短短几年摇身一变,成了舟原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修行演武基地。
夜幕降临,一丈多高的城墙青石森森,宛如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冷冷地俯视着整片原野。
祖瀚从演武场的结界中出来时,台下的图卢姆正在阵纹图上点点划划,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笑道:“还是祖兄试阵的效率高,一个下午暴露的问题比旁人三两个月的都多。”
祖瀚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巾,边擦汗边一跃而下,对这真心实意的恭维不置一词,只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今天阿史德兰休沐,他这个做下属的连带也得了半日假,却还没到家就被图卢姆拉到这里,一口气儿不歇地从中午试阵陪练到了现在,而图卢姆设下的阵法又最是刁钻古怪,饶是祖瀚修为深厚,此时也不由肩酸背痛,浑身接近散架。
图卢姆闻言却未应声,一摆手屏退了左右,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人死了吗?”
祖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低“嗯”了一声。
“那可是两朝帝师啊,殿下砍了他一只手还嫌不解气......”图卢姆摇着头叹了口气,自嘲似的笑道,“印象里,殿下上次这么赶尽杀绝还是对我们那群人。”
他说的是八年前阿史德兰对“换骨”术所涉之人的那场血洗,作为极少数的幸存者之一,这么多年了,图卢姆有时仍会被那时尸山血海的梦魇住。
祖瀚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不说这个了,”图卢姆拍拍祖瀚的肩膀,话锋一转道,“走,跟我去挑几个人,听说边境最近来了一伙人族山匪,很是猖獗,正好趁空收拾了,免得回头又惹殿下不快,顺便也试试我最近研究出来些的小玩意儿。”
他说的这伙山匪祖瀚也有所耳闻,大约三年前开始活跃在边境线上,不到二十人,为首的是个不入流的散修,剩下更是些没眼看的歪瓜裂枣,总体实力非常有限,却极善用地势,是一群滑不溜手的泥鳅。
这群匪徒身为人族却也没什么忌讳,只要是往来行商,不论哪族的,看上了就动手,抢完了就跑,实在被追杀的紧了就越过边境避避风头,十分能屈能伸,弄得两边都恨得牙痒痒。
祖瀚对打这种级别的小鱼小虾没什么兴趣,倒是想看看图卢姆说的“玩意儿”,正要迈开脚步时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不是我的休沐日......”
“我替你请过假了,”图卢姆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用你下一个休沐日换的,不用谢。”
祖瀚:“......”
*
舟原的山脉其实不多,大部分都集中在边境,其中以位于北境线外的乌鲁格山脉最为连绵险峻,不仅山势陡峭,一到冬天还常有雪崩发生,除了少数世代居于此处的乡民外,罕有人迹。
然而近年来随着舟原战事增多,民间赋税越加越重,过境入关的费用亦是水涨船高,一些本小利薄的商贩为免忙活一趟下来竹篮打水,不得不铤而走险地绕行乌鲁格群山,于是山匪这个行当便也因此应运而生。
头开始的那几年里,这种无本万利的生意简直跟块煮熟的肉一般无二,迅速招来了数以千计的匪徒,他们各自成群,你争我夺,对凡行经山道的商车无不抢掠一空,在发展壮大的同时也很快陷入了僧多粥少的境地。
后来经过无数次火并,众匪才渐渐划定地盘,立下了“隔三抢一”、“卜卦定行”等许多十分有特色的规则,尽可能实现抢劫事业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乌鲁格山脉整体虽位于舟原最南边的关隘之外,却毕竟过了北境线,乃是实打实的魔族地界,在此落草扎寨的抢匪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队伍里看到人族。
三年前,“龙虎寨”的招牌一打出来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卷过乌鲁格西南一麓,成了山匪之中最令人忌惮的一支,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实力有多强悍,而是因为这伙人很有心机地先用金银皮裘收买了大量的当地官民,后又与之以特定比例分赃,几乎使得整个关外的魔族都成了他们的眼线和掩护。
魔族众匪对这种败类的腌臜手段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龙虎寨的大当家名叫王虎,因很是自谦地认为天龙在上,他只能居其二,故曰“龙虎”。
王虎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占山为王,成为人魔两族最大且唯一的匪首,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也体验体验当帝都金鸾殿的那位九五之尊是什么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