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个……孩子?
“哎!”
这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孩子明显有些慌乱。他唰地将小手从柏晴肩上收回,一脸窘迫。
“我,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小手定在半空,伸出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这孩子看着也就只有**岁大,额前覆着齐整的刘海,头顶两侧各梳了一团小小的发髻。
仓促间,他慌忙朝着柏晴鞠了一躬,以表歉意。那坠在发髻旁的银铃便丁零零一阵晃,轻快而灵动。
一身水蓝的劲装,衣袖边缘处还绣着几片灰白祥云。尺寸倒是合适,却总给人一种偷穿大人衣服的喜感。他脚上还蹬着一双黑色步靴,俨然全新的模样,不沾半点尘土,小巧而厚实。
孩子抬起头,神色拘谨却又不失好奇,面色粉扑扑的。稚气未脱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清澈乌黑,滴溜溜一转,小心翼翼打量着柏晴。
他眼里闪着激动。
柏晴仍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看装束,这小孩是凌山派的弟子。
莫非是某位长老收留来的?
……
“你,你还好吗……”
孩子见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哎,你,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咦,奇怪,刚刚明明像是看见了……”
他伸手挥舞了半天,见她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便失望地将手放下。
“还以为终于有除了阿灼以外的人能看见我了……真是白高兴一场。”
他皱着眉毛揉了揉眼睛,叹了好大一口气,神色失落地摇摇头,那两颗铃铛又是丁零零地一阵跳动。
最后他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就要离开,哪知刚迈开一步,手臂就被一把拉住,整个人向后一晃,差点没站稳。
“哎呀!”
惊呼一声,他转过头,见柏晴正拽着他的手。
柏晴怕弄疼了他,连忙松开手。尽管方才已经注意收着力气,但对眼前的孩子来说,恐怕还是有些粗暴。
她开口想向他道歉:“对不起,我……”
哪知那孩子激动得一个箭步窜到她面前,刘海被风吹得向上一浪,露出额头来。
他猛地打断她的话问道:“你能看见我?”他声音的音调呲溜一下升上去,咋咋呼呼地。
柏晴盯着他更加清澈明亮的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眼见着他的脸颊因激动变得红润,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我叫无愧,”他朝柏晴眨巴眨巴眼睛,伸出手,又指向柏晴腰间的令牌,有些吃力地念出那两个字:“白,白青……白青师妹好!”
犹豫片刻,柏晴笑了笑,在无愧炽热的目光里缓缓开口,语气柔和。
“柏晴。”
她纠正道。
无愧一愣,知道是自己念错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下巴。他抬手挠挠脑袋,小声地说了句柏晴师妹好,眼睛却仍亮闪闪地观察着柏晴。
“你是凌山派的弟子?”柏晴问。
“嗯!”
无愧点点头,面上多了些自豪。
柏晴心里的疑惑不减。
“你……无愧师兄拜入凌山派多少年了?”
虽然不明白柏晴为何突然问他的年资,无愧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八年!”
“我出生没多久就被捡来了凌山。”他笑得灿烂,显然很乐意跟人分享自己的经历。
许是其余人看不见他的缘故,无愧一直苦于无人能够交流。这次撞见柏晴,发现她竟然能看见自己,于是变得格外兴奋,什么话题都愿意聊。甚至不等柏晴问,他接着讲下去,最后变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哎哟我也没办法!不知道是中了什么诅咒,其他人都没法看见我!这次好巧啊,遇见你……”
“阿灼说我只能在后山修行,没法去练武场……本来以为他只是在吓唬我,但没想到是真的!只要我一打算踏出后山,周围就像是出现了一只无形的巴掌一样,朝我身上一拍,猛地一推就把我推回来了!”
“后山!唉,后山是困住我的牢笼啊!……”
他双手叉腰,仰着头抱怨道,突然又惊觉自己太过激动,有些失态,连忙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
柏晴静静地听他讲道,心里思索着。
八年。是那场浩劫之后的一年。
“无愧师兄口中的阿灼是何人?”
无愧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听到柏晴竟然主动问他问题,激动得抽了口气。他赶忙咽了口口水。
“……哦,阿灼,师妹应该见过阿灼了,他如今是凌山派的掌门!人称冽银仙!对,就是许清灼,就是凌山派的……”
在柏晴的意料之中。
这一切实在荒诞得紧。这个叫无愧的小师兄突然出现,说实话,柏晴一开始很担心。如果他发现她偷偷来扫墓,看见她扫墓时情绪异常低落,会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这是她第二次来扫墓。事先特意确定,宗门的其他人没有进入后山的打算,时刻提防着周围有没有人接近。柏晴武功虽没了大半,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但她完全没有感受到无愧的气息。
就连风和阳光都会留下痕迹。但眼前这个小师兄,只要她闭上眼,他就如同彻底消失了一般。
好在,如果无愧说的话属实,既然他八年前才来到凌山,那他一定不认识路暖白。而由于其他人看不见他,柏晴也不用担心他会将在静地见到她的事情告诉别人。
一想到这里,柏晴不由得松了口气。
无愧见柏晴听得认真,以为讲到了柏晴感兴趣的部分,讲得更起劲了。
“师妹肯定不知道,我常常就在这后山里四处乱逛……阿灼常常来这里的!他每次来都会带上花和酒,小心地放在坟墓前……”
“我不认识坟墓里的那些人。但我很清楚,他们曾经对阿灼很重要!”
“……只是,那家伙每次放完东西,什么话都不会说,盯着碑上的字沉默一段时间就转身走了,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唉,也不知道他为啥老是天天板着个脸,除了皱眉,我都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表情……”
柏晴留意到无愧身后的身影。
她伸手拍拍无愧的手臂,示意他先别说了。哪知道无愧完全不理会柏晴的暗示,甚至会意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
“唉,对啊,我也知道。毕竟不是那么好改变的……个人习惯嘛。也许他自己也不想天天顶着那副臭脸的。但这种情况持续久了,也就难了——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无愧的整个身体已经悬在了半空。
许清灼已经走到无愧的身后。
只见他一只手轻轻捻着无愧的衣领,像抓着猫的后颈一样将他给提了起来。
柏晴望见无愧的两条腿在半空无助地蹬着,两手朝后,想要去够许清灼的手臂。
“啊!放,放我下来!”
抬起头,她的目光渐渐从无愧身上向上移,最后对上许清灼的目光。
只见他皱着眉。
柏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无愧仍叫着,后来变成恳求。
“放我下来!我错了,哎,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说你坏话了!放我……”
轻轻地,那两条腿终于又落回了地上。
劫后余生的无愧喊累了,喘着气,转头瞪着许清灼。但等他看清许清灼的脸时,被吓得往后一个踉跄。
许清灼有新的表情了。无愧在心里惊道。
他迟疑地顺着许清灼的目光向后看,见柏晴正抬着袖子捂着嘴笑,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别笑话我了。”
许清灼望着柏晴,抱怨道,却轻飘飘地,没有半点怒意。
无愧又是一惊,回过头怔怔地盯着许清灼。
什么情况?
又过了一会,柏晴终于平复好心情。她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着许清灼鞠躬,两手抬在身前行礼。
“师尊。”
“……”
许清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眉头微微一蹙。
无愧的目光愈来愈炽热。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转头看看柏晴,又回头望望许清灼,虽深感氛围诡异,但仍是一头雾水。
半晌后,许清灼向前一步,走到碑前恭敬行礼。
柏晴也回过头来。一时静默,因为突然出现的无愧而改变的气氛,又渐渐回归凝重。
香火一点点向下,终于触碰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尘也消散了。
抬起头,柏晴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师尊,”柏晴转头面对许清灼,“无愧师兄方才说,其余人看不见他?”
许清灼点头:“……无愧幼时受了诅咒。还需要寻找解开的办法。”
一旁的无愧听到二人正谈论与他有关的话题,也就上前一步。他虽然仍未弄明白现状,却并未开口多问。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许清灼也不会多说的。
“无愧,”
听许清灼突然叫他的名字,无愧应了一声。
“你先去溪亭练剑。”
还以为许清灼有什么话要说,原来是催他练武。无愧恹恹地回了声好,磨磨蹭蹭地转身,就要离开。
“阿灼,”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指着那两座无名坟墓,转回头问许清灼,“这些花和酒要不要换了?我看都已经……”
不知为何,他像是瞧见了什么似的,突然闭上嘴。
等柏晴回头查看时,却见无愧已经离开了。许清灼仍然在她身侧,目光柔和。
“师姐,有件事要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