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片枯黄的落叶掉进积了半缸雨水的水缸时,她眼前的场景突然变了,整个人像是被吸进水中去一样,周边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再睁眼,就到了一堵灰色的城墙上。
远处突然传来数千人的呐喊声,伴随着马蹄踏在地上沉闷的声音,她看到城墙下,乌泱泱的铁骑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城门。
城墙上,许多穿着盔甲的士兵正拉着弓。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上穿着同身旁士兵一样的盔甲,手中握着她最熟悉的剑。
待她再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身旁的士兵不知怎的全部倒下了,身上扎着乱箭,她往城墙下看,数不尽的尸体歪七扭八地横在地上,血顺着沟壑,一点一点倒流回城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揉了揉眼睛,却不小心将手背上的血揉进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她出现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宫殿极大,四周是黄金与白玉砌成的墙,她看着一个男人颓废地坐在殿中央的宝座上,看不清那人的脸。他的脚下,横着两具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尸体。
男人手中握着一柄短剑,身后的梁上挂着一条白绫,他似乎在哭,呜咽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中极为清晰。
哭了一阵,他似乎下定决心,踩上椅子,将下巴放在那条白绫绕成的白圈中。
她连忙跑上前,想要看清他的脸,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再抬头时,男人已经歪倒在了座位上,脖子上是一道血淋淋的刀痕。
她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中没由来的难过,紧接着,就是大梦一场空的无力和解脱。
她闭上眼睛。
飘着落叶的水面上突然泛起巨大的波纹,眼前的一切在顷刻间被一道白光吞噬。沈怀真抬起头来,她正站在沈府后院的一只水缸前。
她怔怔地看着水面上那片从枯黄变成黑灰色的树叶,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场景中抽离。
突然,前院中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她的心一紧,下意识从地上抄起一根竹竿,跑向前院。
刚绕过影壁,她便看见一把刀直直地冲着一个人的脖子上砍去。那人跌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木棍,整个人往后仰,退无可退。
她没有多想。
竹竿横着扫出去,砸在握着刀的那只手腕上。
刀被打飞到一旁,落在了三步外的地上。
拿刀的人往她这儿看了一眼,沈怀真这才看清,院中有两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正围着一个背影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书生。
那书生转过头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后跑,可惜没怎么站稳,救又摔在了地上。
刀冲着他的心脏刺去,刀面上还泛着寒光。
她飞身上前,抓住那书生的腰带,将他往身后拉,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他是否站稳,面前的刺客便举着刀向她砍来。
沈怀真用竹竿挡住了那一击,可惜竹竿一下子就被利刃砍成了两半,她手上没了趁手的武器,只能不断退后。
她眯着眼,细细地观察着两个黑衣刺客的动作,他们握刀的姿势、移动的步伐……
左边那个握刀太紧,手腕僵硬,出刀慢一拍。
右边那个重心从右脚切换到了左脚,下一刀会从右往左砍。
她往右撤了一步。
果然,右边那把刀从右往左扫了过来,刀锋贴着她胸前滑过,她不断后退,站定后,才发现衣服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见双方僵持,刚才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那个书生此时突然跑到了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根竹竿,朝她大喊道
“接着!”
沈怀真连忙伸手去接。
手中有了武器,她也放心些,正准备再接招时,屋顶上突然跳下了另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沈怀真心中暗叫不好,握着竹竿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那两个握着刀的黑衣人似乎也很意外,他们彼此看了看,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另一个黑衣人一剑毙命。
沈怀真愣在原地,看着第三个黑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她,她下意识去接,将那小瓶子接住后,她发现这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消失在了院中。
她茫然地在院子中转了转,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坐在地上,仍旧心有余悸的书生身上。
“你是?”她从地上拾起黑衣人用的那把刀,刀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那把刀架在书生的脖子上。
他浑身抖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她会再对自己拔刀相向,刚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在下姓赵……”
“赵什么?”沈怀真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在脑海中迅速地搜索着有无姓赵的亲朋。
“赵……”他卡住了,似乎还没有缓过来,开始剧烈地咳嗽。
见他如此胆战心惊,沈怀真将刀从他的脖子上拿下来,丝毫不在意地丢到了一边的地上:“你来干什么?”
书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在下听说……沈小姐精通卜卦之术,特来请教。”
沈怀真盯着他,一双丹凤眼中除了冷漠与怀疑,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的眉头轻蹙着,似乎在分辨着他说出的话的真假。
“今日见了血,不卜。”她依旧盯着他的脸,慢慢开口。
书生被她盯得心中有些发毛,忽然,看到她手臂上有一道血痕,便惊呼道:“你受伤了?”
沈怀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左臂上不知何时流起了血,她伸出一根手指,抹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书生见她回屋处理伤口,忙跑到府外,给了隔壁铺子的老头些钱,让他报官去。
沈怀真将袖子挽起来,伤口不深,但是一直在渗血。她用凉水冲了一下,伤口处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咬着牙,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布条,一边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一边用另一只手缠。
缠到第三圈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将那黑衣人扔过来的瓶子打开,仔细嗅了嗅,似乎是止血用的药。
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将那瓶子扔到了一边。
处理好伤口后,她又换了一件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官府的人来的很快,沈怀真蹲在地上,还未仔细查看那两个刺客的尸体,便听到府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官家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紧接着,一群穿着官服的人涌了进来,个个腰间都配了刀。
“这是怎么回事?”为首的指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大声问道。
沈怀真刚要开口,便看到那书生站了出来,朝为首的兵马司指挥拱了拱手:“在下姓赵,今日来沈府拜访,不料遇到刺客,多亏沈小姐出手相救……”
兵马司指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把目光落在了他那件沾了血还破了口子的深蓝色衣服上。
“这人是怎么死的?”
“是有一个黑衣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将这两个人杀了之后就走了。”赵思同如实答道。
兵马司指挥愣了一下,和他的手下们相互看看,又看了一眼沈怀真。
“劳烦二位跟本官回一趟兵马司,录个口供。”
“我爹爹在屋里,他下不了床,需要人照顾,我去跟他说一声。”沈怀真没动。
“去吧。”他大手一挥,沈怀真连忙朝后院走去。
见沈怀真走远了,那书生忽然上前一步。
他站在兵马司指挥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递了出去。
兵马司指挥接过来,刚看清上面的字,表情就变了。
都察院,北直隶道监察御史,赵思同。
“原来是御史大人!下官有眼无珠……”
“不必声张,你知道就行。”赵思同拍拍官员的肩膀,“仔细查查这二人的身份,有了结果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本官。”
“是,大人。”
赵思同与兵马司指挥交代完后,沈怀真也回来了。
“二位请吧。”兵马司指挥做出请的手势来,毕恭毕敬。
沈怀真皱了皱眉,刚才这兵马司指挥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现在居然会同他们说“请”。
不过,她没有再想,只是又看了那书生一眼。
录口供的事,比沈怀真预想的快。
兵马司指挥听她说完事情的经过后,只是问了她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放她走了。她走出兵马司时,天还没黑。
沈怀真回到宅邸,第一时间便奔向她爹爹所在的西厢房。
她推开房门,看到她爹爹沈定山正坐在床边,丫鬟穗儿正拿着勺子给他喂水喝。
“爹爹。”沈怀真坐在沈定山的床边,替他调整了一下靠枕。
沈定山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一瞬。
“受伤了?”
“就蹭破点皮。”她答道。
沈定山没说话,他伸出手,像是想看看她的伤。
她往后缩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了下来。
屋里忽然很静,穗儿端着碗站在一旁,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
沈怀真看着那只粗糙的手,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作为他的女儿,她不应该躲,她应该让他放心。
但她动不了。
“没事就好。”沈定山的声音有些抖,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点点头,想再开口,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爹爹……好好休息。”
她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的背影浑身一沉,像被卸了力。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天,只有小小的一块。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