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楚 第3章 第三章 往

徐婉鸢看到的所有真相，从来都只是她偏心的那一角。她把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当成了事实。

我们从她夹在班长课本里的那封信里，看清了她心里积攒的怨恨，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很多地方被眼泪晕开，墨迹糊成一团。

她在信里写，所有人都讨厌她，所有人都欺负她，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孤立她。她写那些跟她开玩笑的同学，写批评她的老师，写从来不给她好脸色的母亲。

字里行间全是恨意，没有一句提到自己的问题。

其实一开始，有人想过帮她。

看着她脸上堆着的肉，看着她永远拉不上的校服拉链，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面吃饭的样子，有人心里会生出一点心疼。

抱着女生之间该有的友好和互助，有人会主动跟她说话，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会在她被别人嘲笑的时候，帮她岔开话题。

可每次这样的善意，最后都会变成她索要更多的理由。

你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水，眼睛却盯着你手里的面包。

“你这个面包看起来很好吃，给我吃一口呗。”

你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给她，她几口就吃完了，然后伸手把剩下的一半也拿了过去。

“反正你也吃不完，都给我吧。”

如果你不给，她就会立刻沉下脸，声音带着委屈和指责：

“你是不是就是觉得我吃太多了，所以才不给我的？”

你赶紧解释：

“我会那样吗？我之前也给你分享过很多东西啊。”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的衣角，小声说：

“你就是嫌弃我。”

我们都被她这番话震惊过。

一次又一次，刷新了我们的底线。

有人花七八块钱买了一盒曲奇饼干，分给她半盒。她吃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五毛钱辣条。

包装袋已经被油浸得透明，边角沾着黑色的污渍。她捏着包装袋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辣条，递到那个人面前。

“给你，我也跟你分享。”

那个人愣在原地，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红油，看着那根油乎乎的辣条，半天说不出话。

她见那个人不接，就把辣条收了回去，自己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说：

“你不吃就算了。”

她所有的钱，都用来买零食了。

她的书包里，永远塞满了薯片、辣条、面包、奶茶。

抽屉里堆着喝空的饮料瓶、揉成一团的零食袋、吃剩的半根火腿肠。

但是她从来不会买纸。

她的纸，全靠借。

上课的时候借，下课的时候借，上厕所的时候借。每次借，都要抽走三四张。

擦完手擦嘴，擦完嘴擦桌子，然后随手扔在地上。借了从来不会还。

有人实在忍不住，问她：

“你怎么不自己买一包纸啊？”

她瞪着眼睛，理直气壮地说：

“我没有钱。”

说完，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十块钱的薯片，撕开包装袋，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后来，只要一看见徐婉鸢走过来，周围的同学就会立刻散开。

她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

是汗味、油味、食物变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离她还有两三步远，就能闻到。

有人实在受不了，趁没人的时候，小声跟她说：

“其实我们都是通校生，你回家可以洗个澡吗？”

徐婉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突然提高声音，歇斯底里地喊：

“你嫌弃我身上有味！我每天都在洗澡！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个同学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徐婉鸢哭着喊:“别人都不说，就你说我！你就是故意针对我！你让我心里难受！”

我和我的同桌对视了一眼。

我们悄悄伸出手，握在了一起。

手心全是汗。

我们再也不想跟徐婉鸢有任何沟通了。

她的无理取闹，已经让人觉得恶心，她编造是非的能力，更是让人无法忍受。

她会把鼻屎弹在桌子底下，粘在抽屉的内壁上。时间久了，那些鼻屎干了，变成黄褐色的硬痂，牢牢地粘在木板上。

打扫卫生的时候，用抹布都擦不掉。

她永远穿一双洞洞鞋来上学，不管是春天还是秋天，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她从来不穿袜子，光着脚踩在洞洞鞋里。洞洞鞋的鞋面上，永远沾着泥点和污渍。

鞋孔里卡着小石子和泥土，她的脚趾缝里有黑泥，脚后跟有干裂的死皮，走路的时候，洞洞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地上留下一串带着泥印的湿脚印。

学校规定要穿运动鞋和校服裤，她从来不听。老师批评她，她就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等老师走了，还是照样穿。

她却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很体面。

她每天都会用湿巾擦手擦脸，会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她觉得自己身上没有味道，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邋遢。

徐婉鸢觉得所有躲着她的人，都是因为歧视胖子，都是因为心眼坏。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反而觉得，是所有人都冤枉了她。

清晨六点半，天刚亮透，巷口的包子铺掀开蒸笼盖，白汽猛地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飘出半条街。

煤炉的烟顺着烟囱往上飘，在淡蓝色的天空里散开。地上积着一圈圈深色的油迹，踩上去鞋底发粘，塑料桌子的边缘包着黑边，桌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油污，用指甲能刮下黄褐色的油泥。

徐婉鸢背着书包走进来，书包带勒进肩膀的肉里，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校服的拉链还是只能拉到胸口，领口沾着昨天的饭渍。

徐婉鸢其实并不喜欢勤换衣服，因为新的衣服在她的身上总是要跟皮肤磨合一会，衣服有时候一穿便穿着一周也不带换。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头皮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

她的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纸币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阿姨，一个肉包。”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

毛敏丽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乎的肉包，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

毛敏丽今年四十二岁，丈夫早年前得了肝癌去世，没留下孩子。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包子铺，从早上五点开到午十二点。

她穿一件红黑格子的衬衫，领口沾着一点白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胳膊上几处深浅不一的烫伤疤。下面是一条黑色紧身裤，膝盖处磨得发亮。

脚上穿一双灰色的毛边拖鞋，鞋跟磨偏了，大脚趾头露在外面。她留着利落的短发，发梢有点发黄，一个红色的塑料夹子把耳边的碎发夹起来，夹子的边角掉了漆，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

徐婉鸢接过包子，没有立刻走，她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拿起墙角的脏抹布，开始擦桌子。

抹布又黑又硬，拧不出水，擦过的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很快就干了，油污还是留在上面。

她擦完一张，又擦下一张，擦到第五张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又冒出了新的汗。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桌子上，和油污混在一起。

毛敏丽靠在柜台上看着她。

她天生对圆滚滚的东西有好感，年轻的时候养过一只黄猫，顿顿喂肥肉和剩菜，喂得浑身的肉都往下垂。

后来那只猫吃了太多隔夜的猪油，消化不良死了，她把猫埋在后面巷子的梧桐树底下。

上周六傍晚，她收了摊，去旁边的公园散步。

门口的套圈摊老板经常来她这买包子，看见她就招手。

“毛姐，过来玩两把。”

“我不会玩。”

“没事，送你一个圈，套着啥算啥。”

老板从筐里拿起一个塑料圈，递给她。

毛敏丽接过圈，随手扔了出去。她本来瞄准的是旁边的玻璃瓶子。

圈在空中转了半圈，弹在瓶子的底座上，往旁边一歪，正好扣在最边上的一个仓鼠笼子上。

笼子里的仓鼠是米黄色的，缩在角落，浑身的毛炸着。

“运气不错啊。”

老板笑着说，“要不我给你换个别的？这个仓鼠不好养。”

“不用。”

毛敏丽说，“我养。”

老板跟她说了半天怎么喂，不能喂太多水，不能喂带油的东西，一次不能喂太多。

她提着笼子回家，路上仓鼠在笼子里跑滚轮，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毛敏丽看着徐婉鸢。她擦完了所有的桌子，又拿起扫帚，扫地上的纸屑和掉在地上的包子皮。

扫到墙角的时候，她蹲下来，捡起一块别人掉的包子皮，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

毛敏丽转身从蒸笼里又拿出一个菜包。

她走到徐婉鸢身边，拿起挂在柜台边的一块白棉布，这块布是她从超市里面单独买了块柔和的布，专门给徐婉鸢擦汗用的。

她用布擦了擦徐婉鸢脸上的汗，布擦过她的额头、脸颊、脖子，沾了一层汗和油，立刻变得发黄。

“擦擦手。”

毛敏丽把菜包递过去。

徐婉鸢立刻在布上蹭了蹭手，接过菜包。她左手拿着肉包，右手拿着菜包，咬一口左手的，再咬一口右手的。

包子的油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滴在下巴上，又滴在校服的前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咀嚼的时候，脸上的肉跟着上下晃动。

毛敏丽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汗味、头发上的油味、衣服上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和她家里那只仓鼠笼子里的味道很像，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刚进来的客人装包子。

她心里清楚，她对这个丫头有一点心疼。母亲每天只给她五块钱，早饭只舍得花两块买一个包子。

但更多的是划算，徐婉鸢每天早上来，帮她擦桌子、扫地、收拾碗筷、倒垃圾，干半个多小时的活。

她只需要多给一两个包子，成本才几毛钱。比找零工便宜太多了。

而且童工违法，这只是孩子好心帮忙，没人会说什么。

徐婉鸢吃完了两个包子，她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又在裤子上蹭了蹭。

“阿姨，我上学去了。”

“嗯。”

毛敏丽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装了两个剩下的豆沙包，递给她，“拿着，中午吃。”

徐婉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过塑料袋，塞进书包里。书包里的课本都沾了油，书页粘在一起，她拉上书包拉链，转身跑出了包子铺。

她的背影圆滚滚的，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肉跟着左右晃动。

毛敏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拿起那块发黄的棉布，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把布挂回原来的地方。

蒸笼里的白汽又涌了上来，新的客人走了进来。她又开始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