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宾客名单筛查结束,全队把四场私密宴会的参会人员信息全部梳理完毕。
三百多人的大名单,层层筛选、症状比对、轨迹重合排查,最后只筛出来一个完全符合所有高危条件、全程在场、亲身吸食、亲身失足、并且活下来的人。
季扬拿着最终筛查结果,跑进办公室汇报。
“宋队、周队,锁定关键证人了。温绍廷,三十六岁,传媒集团老板,四场高危宴会一场没落,全程参与。当晚酒会结束之后,他也是楼梯失足摔伤,只是运气好,摔的楼层低,保住命了,现在还在恢复期。”
周锦奕抬头。
“他有没有出现中毒症状?”
“全部对上。”季扬点头,“当晚参会人员里,只有他和三名死者一样,明确吸食过圈内流通的果味电子烟弹,散场后步梯失衡摔伤,有眩晕、空间错乱、视物错位的完整症状记录,是目前本案唯一存活的亲历者。”
宋知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冷静。
“唯一活口,也是唯一突破口。立刻传唤,突击审讯。”
半小时后,温绍廷被带到支队审讯室。
他人还没完全恢复,脸色苍白,走路虚浮,眼神涣散,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差,明显是长期吸食新型沉舟雾化毒素留下的后遗症。
审讯室里,周锦奕主审,宋知意旁观旁听记录。
刚坐下,温绍廷就主动开口,态度看着格外配合。
“警察同志,我知道你们找我干什么,我一定老实交代,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跟着圈子里的人尝了两口,我不知道是毒品,我真不知情。”
周锦奕看着他。
“不知道,你为什么摔伤之后一直隐瞒,不主动报案?”
温绍廷低头叹气,一副懊悔模样。
“我怕,我有公司、有家庭、有口碑,一旦沾上涉毒,我这辈子就毁了。我摔伤之后一直以为是自己喝酒不小心,直到最近听说接连有人坠亡,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情绪到位,语气诚恳,逻辑通顺,听不出半点漏洞。
接下来的审讯,温绍廷像是提前打好了草稿一样,交代得清清楚楚。
从宴会内部电子烟弹的流通方式、圈内私下分享的规矩、中间人大概样貌、交易习惯,全都交代得有条有理。
最后,他抛出了最关键的线索。
“我知道他们下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那帮人每隔三天交易一次,就在城郊废弃文创园西区,今晚凌晨两点接头,会有专门的下线拿货,大批量转运市内各个私宴场地。”
周锦奕抬眼。
“你确定?”
“我确定。”温绍廷点头,“我之前跟着去过一次外围,不敢靠近,但是时间地点我记得很清楚,绝对没错。我愿意戴罪立功,我什么都配合,只求你们能从轻处理。”
整场审讯下来,温绍廷态度端正、供述连贯、细节完整,没有卡顿、没有矛盾、没有漏洞。
审讯结束,周锦奕带着笔录回到办公区,刑侦支队的负责人也赶过来对接联合办案。
刑侦队长看着笔录,开口说道。
“这份口供太完整了,时间、地点、人物、交易模式全部对上,逻辑闭环,可信度很高。”
“既然嫌疑人主动交代交易窝点,还愿意配合抓捕,今晚可以直接布控蹲守,一网打尽,顺势端掉他们的中转窝点。”
全队大部分人都认同这个判断,忙活一天终于抓到突破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季扬忍不住开口。
“总算有实质性突破了,再不抓到人,高端圈层还得继续死人。今晚蹲守,肯定能拿下!”
全队氛围都偏向乐观,唯独宋知意全程沉默,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周锦奕察觉到他不对劲,低声问。
“你觉得有问题?”
宋知意抬眼,看向在场所有人,当众开口。
“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刑侦队长疑惑。
“宋队,笔录逻辑没问题,细节能对应案件轨迹,哪里有问题?”
宋知意没有绕弯,直白开口。
“问题就是,太顺利了。”
“温绍廷重度吸食新型沉舟雾化毒,这类致幻毒素长期侵蚀大脑,会直接破坏判断力、记忆力、逻辑思维。脑部受到严重撞击,怕你们听不懂,说白了就是撞傻了。”
这句直白又接地气的解释,瞬间让全队有人没忍住低头憋笑,紧张氛围淡了一瞬。
宋知意面不改色,继续说。
“一个脑子被毒品损伤、神志时常混乱、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人,不可能给出一份逻辑完美、零漏洞、零矛盾、细节严丝合缝的口供。”
“长期吸毒的人,最典型的特质就是唯利是图、谎话连篇,为了自保什么都能编。你们记住一句话,毒人的话,没有半句是真。”
周锦奕瞬间敛去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作假?”
“不是大概率作假。”宋知意语气笃定,“是百分之百作假。这份口供不是他临时回忆的,是有人提前教他背好的,专门用来骗我们入局。”
在场所有人脸色瞬间变了。
季扬愣住了。
“圈套?可是他看着真的很配合,一点破绽都没有啊。”
“真正的受害者,是慌乱、残缺、记忆碎片化的。”宋知意道,“他太规整、太懂事、太会挑我们想听的说。刚好卡在我们需要突破口、需要交易线索、需要抓人结案的时候,送出一份完美口供,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刑侦队长皱眉。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主动给假线索,对他没有好处。”
“好处太大了。”宋知意冷声道,“第一,主动戴罪立功,博取从轻量刑。第二,用假交易点骗我们全员出动,调空警力布局,给真正的交易、真正的行动、真正的幕后人员打掩护。第三,也是最狠的——诱捕。”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线索,是陷阱。
周锦奕心口一沉。
“对方目标不是全队,是针对性诱捕?”
宋知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眼底情绪沉得吓人。
从下午审讯结束到敲定布控方案,这整整几个小时,宋知意的状态一直很怪。
他不再严厉抓纪律,不再揪着队员的小毛病不放,看着所有人的眼神,温柔又克制,像是在默默多看每一个人几眼。
全队没人察觉,只有周锦奕,清晰感觉到——宋知意在告别。
默默的、无声的、谁都看不出来的告别。
队内还在讨论布控方案,队员们纷纷发言。
“就算有风险,线索不能放,总得去核查一次。”
“我们全员布控,警力充足,就算有埋伏也能应对。”
“不能因为猜测是圈套,就放弃抓捕机会。”
所有人都倾向于正常出警蹲守。
宋知意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最终缓缓开口。
“今晚的蹲守任务,全员待命,原地备勤。外勤全部留守,谁都不许去。”
季扬懵了。
“宋队,不去吗?万一真的有交易呢?”
宋知意看着全队年轻队员,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
“不去。风险未知、埋伏未知、对手布局未知,我不能让你们任何人出事。”
有人小声嘀咕。
“咱们出警哪次没有风险,都是全队一起扛的。”
宋知意闻言,低低笑了一下,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看着这群被他天天抓纪律、罚检讨、背书、整治作风的队员,轻声开口。
“不都私下喊我宋老师吗?”
全队瞬间安静,没人敢接话。
之前季扬嘴瓢喊错的梗,全队都记着,平时没人敢当着他面提。
宋知意目光扫过所有人,温柔又郑重。
“那宋老师,就要保护学生们。”
一句话,堵得全队所有人瞬间失语。
没人再敢说要主动出警冒险。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不是随口玩笑,是真的打算自己扛下所有未知凶险,护着全队平安。
散会之后,办公室只剩下宋知意和周锦奕两个人。
门一关,彻底隔绝外面所有人。
周锦奕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眼神紧绷,声音压得很低。
“你打算自己去?”
宋知意没有否认,坦然看着他。
“线索是假的,陷阱是真的,对方设局就是为了引我们入局。全队去,全队危险。你带队去,你最危险。”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周锦奕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慌。
“所以你刚才所有人都拦着,只留你自己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宋知意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拆局。他们要的是警察入局,那就我一个人入局,风险最小,代价最低,不会连累任何人。”
周锦奕盯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决绝,喉结滚动,声音发哑。
“宋知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是私自涉险、孤身入套?对方摆明了有预谋、有埋伏、有人等着抓你。”
“我知道。”宋知意点头。
“知道你还要去?”
宋知意抬眼看他,目光温柔,又坚定到偏执。
“二十次卧底,二十次写好遗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第二十一次,我没写。”
周锦奕呼吸骤然停滞。
宋知意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藏了无数次、从未对外人说过的真心话。
“因为这次,有你在外面等我。”
周锦奕眼眶瞬间泛红,指尖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
他沉默很久,声音低沉、克制、颤抖,认认真真回应他。
“我等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回来。”
“是因为——如果连我都不等了,你就真的没有理由回来了。”
一句话落地,彻底击溃所有克制。
宋知意伸手抬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积压多日的牵挂、担忧、隐忍、不舍,全部融进这个吻里。
温柔又用力,克制又偏执,唇齿纠缠,呼吸相缠。
漫长的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叠。
周锦奕抱着他,不肯松开,声音沙哑。
“能不能不去?我可以调警力、调布控、联合刑侦围堵,我们可以换方式查,不用你孤身一人。”
宋知意轻轻摇头。
“来不及了。对方局已经布死,今晚不去,线索彻底断,高端毒链永远挖不穿,三条命案永远沉底。”
“我必须去。”
周锦奕死死抱着他。
“你明明知道是陷阱。”
“我知道。”宋知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语气轻得像安抚,“我也知道是谁设的陷阱。”
周锦奕猛地抬头。
“许湛?”
宋知意点头。
“从校园线被我们端掉开始,他就一直在等机会。这次连环失足案、新型雾化毒、假口供诱捕,从头到尾,都是他专门为我设的局。”
“他要抓的不是支队,不是警力,是我。”
周锦奕心脏骤凉。
“你早就猜到了,所以这几天一直在悄悄告别?”
宋知意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嗯。”
“我怕我一旦说出来,你会拦我。”
周锦奕看着他眼底的清醒和决绝,又气又疼,无可奈何。
“你明明知道他抓你回去会是什么下场。边境、厂房、审讯、折磨,他恨你毁他生意,恨你次次坏他布局。”
“我知道。”宋知意语气很淡,“但只有我进去,才能摸到真正的顶层货源,才能把整条沉舟毒链连根拔起。”
“案子要破,毒要清,人要赎罪,命要拿来换真相。”
周锦奕盯着他,一字一句。
“那你答应我,活着回来。不管受什么苦、不管装什么投降、不管演什么假意归顺,你都必须活着撑到我找到你、接你回家。”
宋知意看着他,轻轻应声。
“好。”
外面办公区,队员们还在复盘温绍廷的口供疑点。
季扬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感慨。
“现在想想宋队刚才那句‘说白了就是撞傻了’太真实了,吸毒把脑子吸坏,编谎话都编不自然,也就我们差点被这完美口供骗了。”
程泽宇叹气。
“幸好宋队警觉性够高,不然今晚全队蹲守,指不定出什么大事。”
没人知道,他们安然无恙的夜晚,是宋知意用孤身涉险换来的。
没人知道,那个天天抓纪律、罚检讨、被调侃成宋老师的男人,默默把所有黑暗、所有陷阱、所有生死风险,全部自己扛了下来。
办公室内,宋知意整理好简单的随身物品,关掉所有定位、隐藏所有警用标识。
他最后看向周锦奕。
“我走之后,队里你稳住,不要乱、不要冲动、不要私自追线暴露自己。”
周锦奕盯着他,眼神固执。
“我不乱,我稳得住。我会好好查案,等你回来。”
“你答应我的,你要回来。”
宋知意轻轻点头。
“嗯,我回来。”
为了案子,为了真相,为了全队平安,为了等他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