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尽头是一整面厚重的落地密封窗,密封窗内是个葱郁的生态园,景置树干上攀着条罕见的巨蜥,它在捕蚊,顶部的灯撒下琥珀色,让生态窗内看着采光极好。
这是格雷森平时威仪形象背后的癖好,圈养爬虫异宠,鲜少人知道,阿曼达在星际间有个生物环境保护基金会,是涉猎植物生态方面的,也救援濒危动物,基金会的研究员常年在黑域做研究,平时收录到些奇异物种,格雷森看上了就会送上来养。
“我们都半年没见你了,克莱尔之前天天嚷嚷着要你教她玩枪,结果你连她的视频通讯都不接,她气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我前段时间比较忙,没空接。”
“骗人,尧澤在的时候我无论什么时候打给他他都会接!你就爱找借口!你就是想故意气我!”克莱尔大爷脾气又上来了,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伊莱斯也不给面子,他并不怎么掩饰自己对克莱尔的讨厌,但他不会对阿曼达这样,他对女性家属的情感界限很难突破,但他能做到尊重阿曼达,对克莱尔就不行。
克莱尔是阿曼达和格雷森唯一的女儿,从小是位高强度培养的身价咖,相比伊莱斯小时候的虐童式教育,她经历的是自由散漫开明版,可她学下来各类成绩并不突出,某些领域甚至惊为天人的差劲。
人还是要尊重自然天性,后来阿曼达和格雷森不对她有任何继承家业的厚望了,只让按她天性自由发展,只要是谈吐礼仪和人品不差,其他的她几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好了别说那些了,有些时候联系不上各有原因,你二哥跟大哥完全不像,你过去和某个人的相处方式也不能强行换到别人身上。”
格雷森总是格外袒护伊莱斯,不管对内对外,他都会让别人知道他很重视这个儿子。
伊莱斯是阿曼达和格雷森在福利院领养的,当然也包括刚刚谈到的老大-尧澤。
本来伊莱斯和尧澤是没有继承家业的义务的,但是世事变迁,格雷森那时不知道怎么脑子抽风了,终究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继承人,所以除了高强度的精英教育以外,尧澤和伊莱斯才十岁就被送来黑域学技能和历练了。
尧澤更天生的细致敏锐让他能很快适应各种明争暗斗和洽谈博弈,人人都说他表面沉稳不声张,内在运筹帷幄,相比之下伊莱斯的独狼气息就稍显逊色了,他烈性大,臭脸,惹毛他了他是真骂人的,两人一站一起,一眼就看出谁有心机,谁更冲动。
甲胄与利刃非常不同,伊莱斯和尧澤的聪明走的是两个方向,格雷森更青睐尧澤,所以他作为下一位继承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天有不测,一场前所未有的变数让事情变的措手不及。
那是两年前,尧澤出任务追一个拖欠黑域高价尾款的老赖,双方一顿交锋炮火连天,尧澤带了两支武装副舰,一追就追出了一百多光年外。
那时那附近的K2-18b还处于新星拓荒工程的最初阶段,人迹罕至到几乎和蛮荒没区别,降落地表后尧澤所在的舰体忽然被埋伏的坐地虎组织猛轰了一顿,两支副舰去给他掩护,反而被击落了,三台舰体全部故障气体泄露,以至于五人都死于了致命脑膜炎,包括尧澤。
伊莱斯觉得他不像克莱尔,和阿曼达格雷森没有实际意义上的血缘关系,唯一亲近的就是同样被收养的尧澤。
然而他走了,伊莱斯觉得他在这个家庭的边缘感越来越重了。
他总会感叹一起领养就是妙,他们来历相似,会自动生出亲近和归属感,可以弥补在这个家因为血缘隔阂感到的不安,说到这,那时他和尧澤高度的同频共振让边界都模糊了,以至于他们甚至在背地里谈过一段时间。
一段不伦不类的爱情,妥妥的有毒关系,除了拉拉手和勾肩搭背多了些,他们什么实质性的事都没做,这场地下恋过得没滋没味的,伴随着互相猜忌,不安,别提多诡异了。
过了没多久他们就分手了,先是冷战,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没脸没皮套近乎,和好后他们竟然又开始做兄弟了,这也符合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先是吵,闹,谈判,最后和好如初。
“听说你捡了个小孩?”格雷森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坐到战术沙图桌旁的真皮黑椅上,他跨起二郎腿,从一旁抽出了册资料就开始翻。
伊莱斯从回忆里抽离了出来,一五一十的回答“对,在安德鲁那个南半球月球庄园里捡的。”
“他和安德鲁关系近吗?”
“不近,安德鲁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连旁系都八竿子打不上。”
“你也是的,你都知道这单委托不能出纰漏。”
“又不影响,一个小孩而已,他引起不了什么事的。”
格雷森叹了口气,捧起茶抿了一口,“算了,你喜欢就留下吧,反正你背地里和哪些人有来往我也没管过,你养个小孩也行,以后他的花销开支都算在家里账上就行,还有生活费,反正多养个小孩花的也不多。”
换其他人听到这话可能觉得是夸大其词,但从他们这个超富阶层的人说出来就不是,他们说的是实话,格雷森确实觉得培养小孩花的不多,他培养闺女和两个养子都废了心血的,从来也只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可支出对他来说还是无足轻重,这个家从不缺钱。
“要不我说难听点吧,等我以后退休不干了,你继承了我的位置,你要是喜欢,负担他一辈子都行。”格雷森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他说这话明明在逗伊莱斯,却又像在自己给自己开刀,为自己的孩子兜底一生,说的不就是他和他闺女克莱尔么。
“他才六岁左右,芝麻点大,想这么长远干嘛,你也不看看你都扯哪去了。”
“才六岁?这么小,都能当我孙子了。”
“他可不是你孙子。”伊莱斯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他可不能当你孙子,我也不是他爹,我不可能当他爹。”
“你怎么会对小孩感兴趣?我记得你从小就不怎么爱跟克莱尔玩,三年前尧澤还在的时候他拉你回福利院探望,你说你讨厌小孩,尧澤劝了你两天你才答应跟他去……”阿曼达听插了一嘴,她对伊莱斯捡个小孩回家倒是没意见,只是疑惑伊莱斯怎么事出反常了,一谈到尧澤,她语气里满是怀旧和无奈。
“或许是个特别的孩子。”格雷森回应了句。
伊莱斯尴尬的咳了声,心想是挺特别的,改造体在这个年头确实不多见了,捡到他不亚于晴天被雷劈。
“特别?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我当然清楚这孩子什么眼光了……不过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阿曼达又问。
“怎么可能是女孩,他明摆着就讨厌女的,精神不正常的。”克莱尔斜眼看向伊莱斯,伊莱斯立即不乐意了,实际是个人听到这话都不乐意的,伊莱斯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你给我闭嘴!”
“切!我就说!那咋了!”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克莱尔!别说了,家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教你那么多次了要尊重,你还没记住吗?”
克莱尔双手抱在胸前白了阿曼达一眼,气的不说话了。
伊莱斯强行保持镇定,四个人愣是在尴尬里冷场了几分钟,阿曼达和格雷森见伊莱斯情绪不好也不逞不打扰他了,这老夫妻两人隔着老远有一没一句的谈着家常琐碎,伊莱斯听着,什么他们在火星新买的盆地区域施工了,住的戴森环11区的那套旧宅园林的维护支出加量了,还有上个月阿曼达被邀请去一个座谈会,诸如此类的东西,聊的都是杂乱的家事。
阿曼达捧起桌面的酒,递到伊莱斯面前,说这东西品质好,示意他尝尝。
伊莱斯接过了,没有喝,只缓缓说出一句,“他是个男孩,有点基础病。”
“是吗,那这孩子还挺可怜的,需不需要给他配家庭医生什么的,健康顾问呢?”阿曼达补充着。
“先不用,我想着让他适应下来再谈治疗的事,他那个现在没那么严重。”
“他情绪不好吗?”
“还行吧,他应该是被吓的多了,有时比较缠人,情绪会敏感一点。”说完伊莱斯又想起洛洛昨晚粘着要跟他睡觉的画面,哭哭啼啼的,连哭都好看的让人心疼,包括要他抱,黏糊糊的,仿佛要寄生在他身上似的。
“缠人的小孩都爱哭,比如尧澤小时候,一看到你走了,他就闹别扭。”
伊莱斯有点尴尬,“额……他们两个不是同种缠法。”
“不过也挺怪的,尧澤从小到大只缠着你,对于其他人,他性子是很独立的。”阿曼达说。
克莱尔突然插嘴,“尧澤哥挑人的,他还在的时候就说他只喜欢缠着伊#%$……”一听到喜欢这词蹦出来,伊莱斯就火急火燎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克莱尔叽里咕噜的挣扎着,她不服气一个猛咬,伊莱斯的手传来钻心的剧痛。
“啊!你真想害死我是吧!痛死了!”要不是刚好戴了副战术手套,伊莱斯都觉得他一半手掌都要被咬没了,手被一个小孩咬断了说出去他还能有脸么。
克莱尔踉跄的躲到一边,指着伊莱斯就骂“混蛋!明明是你想谋杀我!你要憋死我啊!”
“谁让你老是说恶心话!”
“哎呦好了好了!你俩快别闹了!”阿曼达看不下去了,她拦到两人中间试图结束纷争。
“都别吵了!一给你们相处的机会就闹的不安生!我和老二聊一会,你们先俩出去吧!”
“切!”克莱尔猛踹了一脚那绿奢石桌,她瞪了一眼远处是格雷森,浑身火气的往门口走了,阿曼达无奈的叹了口气,拾起克莱尔落在沙发上的外套就跟了上去,不一会两人就关门离开了。
一切总算清静,伊莱斯终于喘上了口气,他松懈的靠在沙发上拿起酒杯品了一口,缓缓看向格雷森,“什么事,说吧。”
格雷森清了清嗓子,一脸讳莫如深,仿佛要谈的那件事难以出口。
“我给你安排好了义件接驳手术,在塔尔西斯的生物契约公司,半年后执行。”
“什么义件?等等……”
伊莱斯忽然意识到格雷森安排他去追杀安德鲁是意有所指。
他去年一整年要么在给格雷森跑腿,要么在训练所和靶场里学东西,跟个实习挂件似的,根本没派他去做荷枪实弹的事,从不给他上正面战场,最近企图重用他,原来活脱脱只是个暗示!
“不是,难道是智脑和芯片那一类的?”伊莱斯又从沙发上坐直了。
“聪明。”格雷森轻轻点了点头,落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夸奖,伊莱斯差点气劈叉了。
“我说你能不能直接点,有什么事直接交代,不要再骗我了!”伊莱斯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
“这能叫算计么,我可从不算计我的孩子。”尽管格雷森这么说了,伊莱斯还是觉得他很老奸巨猾,他嫌弃的看向向格雷森坐着的地方,丢下一句,“你最好是。”
格雷森没理伊莱斯的吐槽,自顾自的把话题转向其他事,他提到“安德鲁近年病态的极端,迷恋杀戮和反社会性格源于他植入的那颗天启芯片。”
格雷森边说着边调取出一页全息投影,那一整面的资料分析凭空漂浮着,他一抬手,整面的资料瞬移到了伊莱斯眼前。
伊莱斯划拉了几下页面,很快提取出了关键信息,
“原来是恶性蚀脑症,我还以为他天生就那个脾气……可这种病症不是只有植入低端义件的人才有吗,居然在他身上出现了,也是怪了。”
“生物契约公司和我们做了串通,很早就给安德鲁的芯片做了手脚,所以其实从他植入芯片那一刻起就入局了,这个谋杀委托早从几年前就布下了。”格雷森把设的局简短交代了,把这三方势力阴险毒辣的暗中博弈说的云淡风轻。
“那你还说这委托是最近的?”伊莱斯没好气的说。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只是收割旨意确实是最近才接收到的,所以我也不算骗你,这确实算最近的。”
伊莱斯皱起眉,开始扒拉那全息界面,试图驱散一下被老东西玩弄后心里的焦躁,他问:“话说我就非得去植入那个义件么,你就不怕我也得这个恶性蚀脑症?”
“生物契约和我们合作几十年了你不知道吗,你外公是他们那的科研门面,首席医学官,在家人的情分上还不够可靠?而且植入的也不可能是安德鲁那种动了手脚的劣质品,你也不想想,我哪次给过你不靠谱的东西。”
“……”伊莱斯沉默了,他其实跟那叫外公的老头不熟,包括阿曼达那一脉的所有亲戚,什么小姨外婆舅舅,他没一个熟的,可不可靠他可不知道。
“你的手术是最高机密,安排给你的医疗资源都是顶尖的,包括你术后的陪护和安保,都是按最高规格特设的,结束后你就在那休一段长假,到时我派你那几个亲近跟班陪护你,保证都是身边人,很安全的,等身体适应了你再回来。”
“那几个亲近的跟班”明显就是说冥色和杨旭,记得两年前尧澤脑膜炎去世时就是他俩陪护的,包括当时的巡逻安保和各种医疗特护,也是格雷森安排的,他尽了全力了,可尧澤没撑住。
这么一看,伊莱斯颇有种自己也要死了的既视感。
他坐在那低头深思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顾虑,说到底其实心底就是不想接受,要是那时尧澤没死,那如今被植入义件的就是他,根本不会是伊莱斯,未来继位的也不会是他。
他无语的呵呵了声,说“我没得选是吧。”
格雷森看他不爽也没生气,只语重心长的说,“你是这的继承者,责任越大能力就越大,无论哪个方面,我都希望你做到比我更强。”
“我知道。”
“天启智脑的超算能帮你预测危机和规避风险,肉脑毕竟是脆弱低等的,等你成功接驳上,智脑搭载的交互模块能让你意念控物,甚至劫持和瘫痪智械。”
“我答应就是了,你不用说了。”
这声答应一锤定音,格雷森欣慰的嘴角上扬,伊莱斯是说话欠了些,行事作风也被惯的有点嚣张,可和尧澤一样,不会他失望。
“两个月后开始身体排查和体检,时间到了我通知你。”
“行,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格雷森沉默着笑了笑,他端起那杯喝尽的茶走到书房区,身影很快从伊莱斯视线里消失了,伊莱斯知道他这是随便自己了,意思是自己爱干嘛就干嘛去,于是他往门口走,没一会就关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