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第5章 自首

12.

“林姐，去后面帮我做个烤肠。”

她听着声音看着石蕊递过来的单子，目光浅浅落了半眼，接过来就顺手往身边给到万纤面前。

“你去。”

万纤心想，明明后面更轻松，前面要做饮品？今天周日，一杯接一杯都忙得飞起，怎么会选择在前面？她接过单子就往后面小厨房去。门关上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两天林姐好像不太想往后面去。

还在周四特意的换了仓库的灯，仓库现在比以前亮很多，再也没有昏昏暗暗的感觉了，找东西都比以前好找许多。甚至还有些刺眼，需要避开一下光。

这一幕，王知乐视线不自觉地抬起来，朝着吧台看了一眼她妈。她正在低头做着客人点的饮品，做好后放在木制托盘里，立马又埋头继续去做下一杯。身边的玻璃透透过街外的彩色霓虹，五彩缤纷，但是她突然那么一瞬间好像只是看到了黑和白。

灯光是白的，灯柱和灯罩都是黑的。

车是黑的，路是黑的，房子是黑的，车灯是白的。路会被照出一段段白色，房子上原有的灯是白的。

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一下子带着倾倒般的挤压感让她晕眩，呼吸不畅。脑袋埋进书本上，一股子墨香都拯救不了现在崩溃的神经。胸口剧烈的起伏，‘砰砰’跳动的声音让她有些恍然。头顶橘黄色的暖光依旧洒在她的全身，包括每一根头发丝，但是她好像失去了接受光源的本能。

“你好，能坐在这里吗？”

一声轻柔不乏劲道的声音从头上落下。王知乐歪过身子，往后缩了缩，没有说话，但是桌子已经让了一半出来。

要是按照以前，她妈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喊：你回家，不要在这里浪费座位。但是今天，或者说这一个星期，她妈都没有再吼过她。

真的是转性。

或许也不是转性，她知道为什么她妈这段时间没有吼她。

12号星期二的时候，她按照往常一样到书店吃晚饭，在仓库最角落里看到了两个纸箱，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搬空上面的东西。她发现了她妈妈的秘密，她妈妈也发现了她的秘密

——当打开之后，她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鬼使神差，而是冥冥之中，老天想让她知道她妈为她做了些什么，她做了些什么。星期二那天她吃了几口饭？好像一口都没有吃，全都倒在了窗外。

“你小小年纪居然在看这本书。”

对面的人感慨了一句，她有些厌烦，胳膊将书圈起来，书名被遮挡住了一大半。脑袋依旧没有抬起来，深深得埋在书本里，视线也被压缩的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李思哲死了。”

她浑身一僵，慢慢、慢慢地抬起头。

是那天在学校问她为什么排斥李思哲的女警，今天她穿的便服。头发放下来，披在身后，头顶上的光一照，除了肩部挺拔的线条过于端正之外，整个人很温暖。这句话却是从一个这么温暖的人口中说出。

她愣了好半响，心里一根绷紧的绳索断开。满脑子就一句话：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声音微弱：“你说什么？”

女警耸了耸肩，“他死了。”

王知乐按照之前做好的思想应对办法，瞬间调整起来‘备战’状态。突然从警察口中听到他死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是该高兴他死了没人再会威胁她，还是该伤心那一条鲜活的人命消失？她脸上情绪斑驳起来，最后面无表情的说了句。

“哦。”

然后又趴进书里，带着厌烦。王知乐这态度很令人寻味，她看着那个封面，上面很讽刺的写着《活着》，她挺难想象一个17岁的女生会看这样压抑的书。

“凶手或许和你有关，应该说目前的调查方向和你有关，所以，你有什么可以和我说的吗？”

她心涧漏了一拍，脑袋又从书后面挪出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声线不稳，有愤怒、抵触和害怕。

王知乐要起身。

“我们知道了。”

王知乐起身的身形僵在半空中，十分不甘心，带着屈辱和莫大的愤怒一屁|股坐回去，态度开始很恶劣，和那天一样，今天还多了几分仇视。

她有些抱歉的看了一眼王知乐，让其它人知道一个女生还有这样的东西，确实让本尊很难受。

“你能告诉我11号见过李思哲吗？”

即便带有歉意，但叶青不受干扰的问出来今天来的目的。

“没有。”

“一个男生拿着那种视频威胁你出去，你能不出去吗？这个可能不太符合一般的认知逻辑，你能解答一下吗？”

王知乐特别恼怒，想踢桌子，想大叫，烦躁了一会儿之后，她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垂着头，带着嘶哑，低声咆哮。

“你遇到这种情况会出去见他，但后应承他的威胁？”

她胸腔里有一股气，恨不得将对面这个女警给打死。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她想试图让王知乐安静下来，一只手搁在她的肩膀上，但是被王知乐用一股极大的力道给耸开。

“你已经17岁了，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是可以报警的。”

她脸色原本还是愤怒的通红，突然变成白色，速度很快，可见。

喘息几口气息之后。“我不想被我妈骂，不能报警。”

“可你没有处理能力。”

说到这里，胸腔里一股子发胀的东西登时消失，王知乐抬起头，有些阴恻不定，神色鬼魅，“这不就解决了，他死了不是？”

叶青被噎住了。王知乐这次真的起身要走，那一本《活着》没有力气支撑，歪到在桌面上。

“我不希望把你带回警局去询问11号当天的事情，那样对你不好。”

她充耳不闻，一步不滞得离开了这个位置。

在王知乐走后，一位长发女人走过来，头发半扎着在肩后，要散不散的样子。看着面相有些柔弱，眉宇里却有一种生硬。橘色灯下让这名女子更显温柔。

“请问你是我们知乐的老师吗？她在学校表现不好？”

女警定睛看了两眼，“我叫叶青，是汉江公安局的，只是有个案件问题想问问您的女儿。”

她突然一怔，“案子？我女儿天天上学会和什么案子有关？”

她有些急，一下子坐在叶青对面。“您能在多说一些吗？”

叶青见她这个神色，抿嘴看了看。在想那些事情要不要和盘托出，还是说可以稍微放放，不然她们母女两怎么相处？

“你女儿11号那天晚上放学几点到家？”

“林姐，要订书。”

身后收银的石蕊喊了一句，她侧身伸出去，收银台前站着一男一女，也回头看向这边。“你直接记录，等会我来。”然后身子搬正，抱歉的和叶青说，“不好意思，我是这家书店的老板，林翼。今天周末有些忙。你说吧，奥，11号？我想想。”

她短暂的思索片刻，“11号一早上她自己上学，中午和晚上都到书店来吃饭，我会准备好。那天... ...那天她们老师倒是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成绩不好，需要私下补习，因为这个我晚上还说过她，晚自习放学之后她没有来做作业，直接回家了，因为那天周一我们补货，书也调回来了，所以11号那天我回去的比较晚，12左右点到家的吧，她在洗澡。”

叶青，“她们学校九点放学吧？那么9点到12点之间你是不是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林翼没有迟疑，但是却有警惕。动静不大的打量着叶青。这个反应叶青能理解，所以从口袋里拿出警察证件，打开给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林翼说到。

叶青见她神色略微带些闪躲，但是又在闪躲种被迫直视上来。

“那你知道她有些什么好朋友吗？回来吃饭的时候你们会说两句话学校的话题吗？”

她能敏锐的捕捉到对面女警问话的意思，“你是想问11号她有没有去见过什么人？和我女儿相关的案子是在那天发生的吗？”没等叶青回答，她继续抢着说，“她不会的，虽然和我不大说话，但是她在我身边长大的，一直很好。”

这是所有妈妈对待孩子的第一眼。她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父母们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有问题。但是明显的，她已经开始有些激动，话题现在没必要再进行下去。

叶青起身，“稍后需要你们配合一下，做个询讯。”

她还没说话，女警已经走了。

“林姐，这边有个东西摔坏了。”

她突然有些脾性，蓦然的从心里翻涌上来，但是又不能暴喝，压制着腔调低声说到，“你们准备打扫卫生，关门。”

万纤和石蕊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就关门了？书店不就是周末放学的放学、放假的放假才好赚钱吗？她们只见林姐在窗边坐着，双手撑着额头。光打下来，却止步于手背上，下面一片阴影遮面，这么远，看不清她是什么样子。只是浑身散发着一种阴郁，难以形容。

两人对看了一眼，算账的算账，准备做卫生的做卫生。这一个星期以来，林姐很不对劲，她们几乎同时作想。

13.

从外面看，窗帘虽然拉上，里面有光。知乐还没有睡。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还没有插|进去，门从里面已经被人打开。

“妈。”

她突然身体一震，多久没有听到自己女儿这样亲昵得喊自己了？强压平静的换了鞋子。

王知乐走到沙发边坐着，桌子上摆好了两杯水，分放两端。一种对峙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已经预知的到接下来她们可能会聊一些比较沉重的话题。

鞋子换好，她坐上自己女儿给她准备的位置上。家里的灯和书店不一样，不是暖调的橘黄色，是一种冷白色，生冷的射在她们两人身上。

王知乐看着她母亲，她母亲也用一种略带忐忑的目光看着她。

“我未满18岁。”

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心头一下子盘踞起一种恐惧来，猛然慌起神。并没有反应过来她女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王知乐异常平静。

“12号星期二的时候，我在后面吃饭，看见了那个纸箱里的人。”

她面部卡顿，神思空白，瞬间崩溃。惊恐画满了整脸，要张口说话，却没有声音出来，只听见自己女儿说。

“妈，我17岁，未成年法能保护我。”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她手臂发颤，抖着嗓子从肺部拉出一声：“你想去顶罪？”

王知乐很平静，点头，“是。”这是个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她脑子里回想起来她是如何将那个男生搬到书店藏起来，如何用水溺死他，如何在凌晨的时候抛尸。做完了这一切，她女儿想要替她背罪？难道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给她一个干净吗？

她口吻严肃，斩钉截铁““大人的事和你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身，隔着桌子去扯王知乐的衣裳，口里突然大声叫起来：“回去睡你的觉，和你没关系，你什么也不知道！”

王知乐扭着身子和她对抗。

“回去睡觉！”两人贴的近，这个竭力嘶吼让王知乐耳膜发疼。

“我不。妈，你听我说，我未成年，我未成年啊。”

她想将王知乐拖进房间睡觉，但是孩子大了，力气也大了，她没办法作主。焦急里，疯狂中她失手一巴掌扇了出去，王知乐撞在沙发背上，砸进沙发里。她一瞬间心疼也没有，而是屈身按住她的双肩，两眼通红。

“你去睡觉，好好上学，其它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满脸焦急慌张中，眼泪已经遍布，声音也已经嘶哑。王知乐感觉到她妈的双手有些颤，慢慢得捧住她的脸，声音一下子带着乞求。

“乖，你去睡觉。明天别到外面买早饭，妈给你做。明天放学之后你去找你爸，别回来了。”

然后她带着缱绻的目光，反复看着王知乐，慢慢裂开个笑，整个人特别温柔。王知乐突然想，她妈在她小时候，会不会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记忆里，没有过。

她拉起女儿，搡着细弱的肩，一直把王知乐送入房间。合上门之后，她拉着扶手站立了一会儿，突然双腿失力，跪坐在地板上，手腕子却还吊在门把上。一只手捂住嘴，脑袋抵在门上，浑身僵直，宛如一具挂在门把手上的尸体。

王知乐脚下蹒跚，意识模糊的被推行，直到门板隔着她们，她还没有恢复意识。脑子空白了许久之后，浮现上来的第一句就是：目的达到了吗？这场对话的目的达到了吗？她明天会去自首吗？

她的胳膊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及胸口，衣料有些冰凉，好像她的心也该是这个温度。但是隔着布料，她感知到心跳，鲜活且有力。突兀地弯着嘴，这怎么可能呢，怎么还有心跳？她做了这样的事，怎么还能是个活着的人呢？

王知乐僵站在房间，脑子里除了空白，什么也没有。她已经没有能力把上一刻发生的事情和这一刻衔接上。

王知乐的日记，10月18日。

我假装背罪，为了刺|激她去自首，她答应了。

第二天，王知乐从混沌意识中清醒，愣了一会儿，和往常一样洗漱，背上书包准备上学。出门经过客厅，桌子上一碗新鲜的面条摆放得好好的，奶白的面汤上面飘着两棵小菜，一个有些煎糊的蛋。

脚下突然跟灌了千万斤重的混凝土，寸步难行。微启的唇带着惊讶，真的做了早饭。她妈会做饭？自从离婚判给她之后，王知乐从来没有吃过自己母亲做的一口饭菜。有这个妈妈跟没她是一样，基本是早晚不见人，除了中午和晚上去书店吃饭短暂两面。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吃到她做的饭。

那一碗面条，她看来看去，伫立了半响，最后还是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筷吃了一口。第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第二口索然无味，第三口她突然噎住，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

我是不是做错了？

神经崩塌了一瞬，面条搁下就往门外跑。因为起身太猛，带翻了碗，面条泼了一桌子，地上都是一大块面汤。

王知乐感觉这应该是自己跑得最快的一回了。风和她同行，一起奔驰在无尽中。她没有上学，一路跑到书店。书店门口站着石蕊，石蕊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看着，目光带着迟疑和震惊，迷茫和困惑。

“我妈呢？”

石蕊听到她的声音，第一反应是发愣，张着口，瞪着眼睛。

“我妈呢？”她重复道，恶声恶气的。

石蕊蹙着眉，手指向那个方向。

“林姐跟着警察走了，刚才他们坐在一起聊了半天，没多大会儿林姐就被他们带走了。”

王知乐身子一晃，像是要摔倒。石蕊反应快速的去扶，却见她踉踉跄跄退后两步，退出石蕊扶住她的范围。莫大的重力压在她的身上，身子弯曲，直不起来。

“你怎么没去上学？现在去你就迟到了。”

王知乐不知道怎么办，跟跌进一团迷雾中一样，失去理智。好半天，她在一声尖锐的鸣笛声中顿顿的恢复神智，一把握住石蕊的腕子。

“是什么公安局你知道吗？”

汉江公安局，她是知道的。只是为什么开口问了这样的问题？她在风中站了许久。今天的太阳算不得大好，只有薄薄的金辉落在肩上。

良久，她掉头回家。

门一打开，家里还是没人，和往昔那般安安静静，落针可闻。桌子上还是那碗翻泼的面，奶白色汤汁延伸到沙发底下。她目光失焦，又慢慢聚焦到桌子上，步子沉重，走到桌前。将桌上泼洒的面用手抓到嘴里，一口一口地嚼。眼泪顺着涌出，哽咽在嗓子处，脸都噎成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