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山中俱寂,常日偶有三两不成群的鸟儿啼叫,而如今秋冷已经后知后觉爬上了人的心尖儿,还未来得及感触一二,山下就吵吵嚷嚷的了,一下子就驱散了许多冷意。
不知是为了什么围着悬崖边上探出头去看,挨挨挤挤,倒像是凑热闹的鸟雀。
一个人跑过来,跺了跺腿,驱散了点寒意,才略有些激动地说,“半山来了两队马车,官兵开道呢,飘着两面旗子,两顶轿子,围的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武秀山比武,怎么来了一些不会武的京城人?”
师兄努了努嘴,抱着手臂看向擂台上的两人,嗤笑一声,“贵人们最爱看这种了,说不定皇帝都要来。”
“只盼着一会儿刀剑可莫要伤了贵人,这里可不是往常的地方,打伤打死了都不算事情。”
伤着了,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官司了。
台上的比武已经步入末尾,柳沛白速度极快地逼近过去,风刮过他的脸颊,如刀刃开路一般,他难得遇见这样多的江湖人,打了几场,越发亢奋。
长刀将对面的人一刀劈下了擂台,那人便风筝似被高台上的风,连同他手里削铁如泥的长剑也一并吹飞去,长剑半空之中坠下高台,呈流星之势,无法阻挡。
直直朝着将要上山的其中一辆轿子杀去。
高台上的柳沛白也猛地追了下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不知用了什么样奇异的姿势,在空中用刀挑飞了长剑,长剑插进石壁上,发出铮鸣的哀响。
他稳稳地,小心翼翼地落在那辆华贵马车的前车,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车厢里传来一声敲车壁的声响,他才将轻轻地撩开了马车的车帘,头钻了进去,身子还在外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顿了顿,柳沛白收刀入鞘,将外裳脱了下来,盖在了马车的车窗外头。
等车队走尽了,去往皇家园林,师兄才得以喘了口气,几下落在了还站在道上的柳沛白身边,他方才只看见原本已经收刀的师弟,猛地随剑坠了下去,还来不及反应就挡下了剑,又脱下衣裳盖住了车窗。
他瞧了瞧还在痴痴望着的师弟,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那马车里的人,是泠小姐……”
柳沛白低低地“嗯”了一声,师兄又问,“那你脱衣服做什么?”
“泠小姐的车窗被剑气划破了。”
柳沛白将手里的帕子塞进胸口,抱着剑,脚尖点过树枝,几步将师兄甩在了原地。风吹过他的眉眼,他捂了捂胸口,情不自禁地笑了。
想起自己撩开一点帘子,就见到了端坐在里面的泠小姐,她似乎有所预料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几日不见,她变得更加光彩照人了,弯弯的月牙眼睛清澈地倒映着他,风声一下子安静下来,周遭一片寂静。
泠徽缓缓过来,捏着帕子,给他擦了擦脸,指尖无意间勾了勾柳沛白的脸颊、眉眼和鼻尖,像是捧着什么珍贵万分的珍宝,“瞧你,着急忙慌的。怎么知道我来了?”
柳沛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睛,又忍不住偷偷瞟泠徽,小声地说,“我刚刚在台上,看见了车边的旗帜。就想到了是泠小姐。”
泠徽歪了歪头,唇边陷出了两个梨涡,她又过来了,眼睛锁着柳沛白,明明她在方寸之地,明明柳沛白只要一扭身就能走,却好像倒转了过来。她和他越贴越近,近的鼻息相闻,就在要贴上的时候,泠徽却轻巧地转过脸颊,下巴尖点了点车窗的位置。
“车窗坏了,有个洞,我不喜欢。”
柳沛白的眼睛根本离不开泠徽,晕晕转转的,像是一头撞上牢笼的鹿,肥美的不可思议。
泠徽笑着看他,眸子似乎含着蜜,很含蓄地,轻轻地道,“怎么办啊?郎君。”
“我……我把衣裳脱了,盖在上边……”
说完,就要扭身离开,泠徽却拉住了他,把帕子塞进他的手里,“记得还我。我在净水院。”
马车行过一段距离,泠徽支开车窗,将外裳拿了进来,摆在膝头,
胳膊支着车窗,侧脸看着那个没有被划破的车窗,挑了挑眉,语调轻快地哼着《静女》。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月上树梢,院中清清冷冷地来回荡着月光,水一般地流淌,交错着鼓动,叮叮当当的是檐下拴着的铃铛,摇曳着一双鹅黄的流苏,古铜色喇叭花一样,是有人故意放在这处随手可得的位置。
铃铛的声音没了,泠徽将头抬起来,转过来看向开着的窗户,一道人影猫儿似地钻进来,柳沛白轻手轻脚地关上窗,他的身上带着夜露的冷气,眉毛便越发黑,脸色愈发白,唇色越发红,太鲜明了,全然像深夜爬人窗户的妖精。
泠徽走过去,伸手撑住窗栏,他垂着眼睛,向后靠在窗栏上,这是一个抱的姿势。
柳沛白呼吸屏地轻轻的,泠徽碰了碰他的领口,上边暗沉沉的湿漉漉,皂豆的气味清淡,“郎君梳洗完来的?”
柳沛白点点头,他觉得和泠小姐的第一面总是要干干净净的。
泠徽从窗栏收回手,放在了他的腰间,她垂着眼睛,掌心下是细韧温热的腰肢,在微微的颤抖,捧了一团活着的火那样,用着暗劲一掐,便奇异地绷直了,片刻后又放松下来。
柳沛白压着心口乱蹿的火,他不知道泠小姐要做什么,只是看她一寸寸地摸过他的身体,细致入微,检查自己金贵的所有物一样的眼神和动作。
他有些意乱神迷地想,泠小姐要是实在喜欢他身上什么位置,他都是愿意割下来给她的。
泠徽检查完了,满意地把手放在他的腰上,慢慢靠近他,踩入他的两膝之间,这个姿势有点像是柳沛白扎马步,不算舒服,柳沛白蹙着眉,眸子不明所以地看着泠徽。
泠徽捏着他的下巴,吻了吻,将人的眼睛吻大了一圈,她才慢悠悠地笑,“夜半三更的来,郎君以为是做什么的?”
柳沛白咬了咬唇,自己俯身下来,虔诚地贴了贴她的眉心,泠徽坦然地受了这一吻,推着他,把他压向墙面,柳沛白闷哼一声。泠徽挑了挑眉,示意他坐上窗台。
柳沛白双手一撑,坐了上去,泠徽站着他的两腿之间,捏了捏他的小腿,意有所指道,“郎君,一会儿可别夹疼了我。”
柳沛白促狭难捱地浑身发烫,脸颊连着脖子一起红,睫毛颤得停不住,憋了半天,在泠徽促狭的目光下应了一声。
两人都不是易恼的人,摸索起来,温吞吞的,泠徽显现出了她翻译周边小国书籍时候的冷静谨慎来,摸了摸柳沛白痉挛的小腿,牵连着眉梢眼角的笑意。
柳沛白眨了眨汗湿的眼睛,真切地看见了泠徽的笑意,失神地摸了摸她的眼睛,泠徽温和地将脸贴在他的掌心里,睫毛擦得他掌心发痒,就好像是生命,在河水之中缓缓流动,在柳叶上轻轻拂过。
他有些迟钝地想,泠小姐笑得次数很多,温和的,敷衍的,不经意的,只是这一次又不太一样,是真切的。
他觉得,泠小姐真好看。
好看得,就算是她不是真心的,也没有关系。
水汽幽幽蒸腾,绢丝屏风上的黑山白水似乎也在潺潺流动,柳沛白伸出手抹了一把上边的水汽,屏风那边小小一团光晕,是泠徽在整理书籍。
他看着看着,突然有些羞怯,低下头去,惊然手上传来暖意,泠徽绕过了屏风斜着身坐在了浴桶上,从他的指节一寸寸摸到小臂,见他惊奇地瞧着自己,便道,“我见屏风后边,郎君在招手,以为郎君要我来牵着你呢?不想要牵吗?”
“是我唐突了吗?”
她嘴上说着唐突,面上依然那副含笑的表情,柳沛白心跳的厉害,被热水一蒸腾,更是晕头转向神魂颠倒。
湿漉漉的,像小狗。
言罢,很有礼节地抽回手,反被柳沛白握住了,他把头枕在泠徽的手上,“泠小姐,要的,不唐突。”
“我在上山之前,听见旁人说武秀山来了一位百战百胜的年轻人,我那时候想,就是郎君了吧。”泠徽目光很温和,“郎君的武功举世无双,我是知道的。但还是担忧,见了面,看见你,心里舒了一口气,也幸好没受伤。”
柳沛白羞赧地把脸往她掌心里藏,泠徽的赞许总是要比世人的赞许,重量大许多。
“泠小姐,明天要去看比武吗?”
泠徽低低沉吟片刻,见他将要难过了,不动声色地抚了抚他的鬓角,道,“自然是要去。”
“郎君近日在想些什么?看我总是欲言又止。”
柳沛白不是个弯弯绕绕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了,虽然见着她,偶尔逗弄,弄得人面红耳赤,言语不能。但今日却有些不同,心里有事情,纠纠结结地纠着结,他自己打不开,又不好问她。
泠徽等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
“我师兄说,泠家不会许泠小姐和我......在一起。”柳沛白平日把这话不当回事,见到了泠徽,又觉得师兄说的是对的,泠小姐这样好,泠家又怎么会允呢?
这世上,少有刀剑劈不开的事物,若有刀剑劈不开的,也就是这世上人情爱恨。
作壁上观时,世人痴痴傻傻;身在其中时,才知心肠百转。
泠徽捧了他的脸抬起来,吻在他的眉心,他睁大了眼睛,泠小姐的话语里带着一点坦然的不容置疑和怜爱。
“泠家,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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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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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