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角落水槽上立着一枝早开的黄腊梅,树枝刚折,静静垂视,水中孤立的腊梅水影,远远瞧过去,像是从镜面延伸出虚幻与现实的对照。
宛如水仙临水自照。
灰鸽从屋角边掠过,落到了半开的窗沿,探头探脑地向屋子里边张望,一只素白的手半曲着,扣了扣紫檀桌面,灰鸽欢欣雀跃地蹦跳着进来。
“你养的小鸟倒是乖觉,天黑了知道往家里跑。”师镜存撑着脸颊,勾了粟米逗灰鸽。
泠徽拍了拍踌躇的灰鸽,它才蹦蹦跳跳到师静存的桌面上啄食。
泠徽快速地扫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将捆在一起的细小纸张铺开,移来灯盏,火光一晃,又“噗嗤”一声亮起来。
“来看。”
师镜存拍干净手上的碎屑,坐了过来,那细小的纸上赫然是皇帝将要出行武秀山之时,所准备的兵屯和行宫布局。
纸张虽小,兵行队阵,所列详细。
“你……你怎么弄到的?”师镜存讶然,皇帝防她们防什么似的,这次武秀山大比,更是召来远在边关的皇女负责,叫她们一时找不到法子。
“你去信与我的时候,我就在筹备了。”泠徽将纸片又临摹了一张出来,旧的收入一边的匣子中。
“时间紧,与其重新安排,不如直接就近下手。”
她收到师镜存的消息,就想到了柳沛白,他本就是入世之人,世上既没有他的行踪消息,他又刚好去往武秀山,他来做再合适不过。
“是你又骑马折返去见的哪个人吗?”师镜存见车队先来,领头的却说观音临了,调转马头又去了一回武秀山。
泠徽应了,又说,“他武功极高,轻功也好,视兵防布哨为无物,做这些与他来说,不过囊中取物。”
师镜存指尖摩挲了一下下巴,“你喜欢他。”
“嗯。”泠徽应得很快。
师镜存轻轻笑了一下,“他喜欢你吗?”
“当然。”泠徽回答的时候,抬了一下脸颊,眼睛也明晃晃地抬起来,显得圆润且真诚,眸子里自得地酝酿着酒水似的笑意,一不小心,就晃悠悠地荡了出来。
不必吃其滋味,也已经闻其香味。
“难得你有喜欢的。”师镜存拿了临摹的纸张,扯了一旁的斗篷披上,到了门边,扭过头来,欲要说话。却见烛火幽微,窗边的人捏着纸条温和地笑,眉眼顺和,意蕴藏情。
她这个妹妹,金鞍革带,珠宝珍爱,少年时享用得都厌倦了。真心实意喜欢的,从来都稀少。
复笑了笑,进了侍从的伞下走了。
泠徽晃了晃腿,想了写,写了想地给柳沛白写信,通体前言不搭后语,不像是书面,像是夜间吃了饭,两人一块儿消食的时候三言两语地搭话。
正写着,灯火扑朔,她抬眼瞧了一下窗外。
半枝黄腊梅横斜,花中含了半囗既咽又吐的沉露,带动着整条梅枝簌簌抖动,暗香盈透夜半烛火下的信。
说来也很奇怪,泠徽将金错刀推开半寸,柳沛白赠的金错刀赫然是半开刃的,手指能轻而易举碰到的位置并没有开刃。
金错刀刀锋自光下拈来点光辉,从锋刃一恍而过,泠徽的眼底掠过辉彩,愈发显得她眉清目隽,如冰壶秋月般盈盈生光。
胖嘟嘟的灰鸽跳上了泠徽的掌心,她掂了掂,笑着点了点灰鸽嫩红的喙,“没在郎君那少吃吧。”
灰鸽的翅膀尖儿擦过指尖,那是花瓣似的样儿,素素的,玉玉的,翅膀尖合拢微微抖了抖……
合拢的翅尖儿扇了扇,便从这缝隙之外照进来一线橘光,薄薄的刀茧被烛光照的暖玉般通透,一只手便从灰鸽脚下摸走了底下的细竹筒。
柳沛白将那豆灯捂得严实,从光下展开纸张,纸张太小,其上的字迹锋芒毕露又柔圆,很有泠小姐的风骨。
他不禁晃了晃腿,泠小姐问他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山上有什么好玩的?他有没有穿放在包袱里的衣裳?
都是些小小的事情。
柳沛白自触到了那只飞过来的灰鸽,就闻见了极其细微的梅花香,打开了竹筒,那阵子香气更是扑面而来,果不其然在纸条最后的末尾,泠小姐画了一只横斜在水上的黄梅。
他福至心灵地拿过来一边的竹筒,竹筒里飘飘悠悠地落下一朵黄梅,对着烛火照着,花瓣细小通透,像是泠小姐在太阳底下含笑望过来的瞳孔,金灿灿的,仿佛盛满了望眼欲滴的浓情蜜意。
心胸之中,顿生一股想要跑出去的心思来,去照一照月亮,再去漫山遍野地找一找武秀山是否也有黄梅?
他几乎隔着这片花瓣,看见了泠小姐写信的场景。
心口盈满了梅香,四肢百骸都轻飘飘地飞去了好远,柳沛白将黄梅收进胸口衣衫,捧过一边蹲着的灰鸽,趴在桌子上笑。
门被人敲响了,柳沛白将灰鸽抱在怀里,扭过头,见到了师兄走进来,他摸了摸怀里鸽子暖洋洋的毛,略微一颔首,“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师兄随意找了个凳子坐,把刀搁在桌子上,“当初叫你和我一起下山,你不肯,非要自己走。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师兄说着,见他确实没有无名山上那样锋利寂寥了,又啧啧称奇,“当时,山下那个与你……交好的女子,是你的谁?”
他当然是知道的,两人都明目张胆吻在一处了,他只是想听自己师弟承认。
“我的心上人,她很好,很聪慧,很温和,很博学,日月一样。”柳沛白一说到泠徽,眼睛就弯下来,眼尾像是勾着蜜,柔软地道,“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教我。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师兄一时不知道该笑该哭,“你知道吗?你和旁人比武,下手没轻没重又没输过,不知你底细的,又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山下你们吻在一处的事情。现在武秀山传的沸沸扬扬。”
那女子也是惊世骇俗,论理来说,能在人前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是万万和温和沾不上边的,相反她反而是个不在乎世俗,桀骜不驯的人。
“那又怎样?”柳沛白心想,泠小姐不在乎,他只在乎泠小姐的想法,既然泠小姐都不在乎,那旁人又算得了什么?
师兄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比他行走江湖多年加起来的事情还要稀奇,这个师弟心中无人,无有师门无有自己,如今他的心中却端端正正坐了一个人,那个人想必是有神仙一样的神通。
“你又想过,她的身份来历并不一般吗?”师兄有些头疼。
“泠……泠小姐本来就不是一般人。”柳沛白的侧脸被烛火照的暖意横生,灰鸽子也往他的手中钻了钻。
泠小姐从来没有瞒着他什么,她们之间,没有隔阂。世俗什么事情,都扰不到她们,用泠徽的话来说就是,“若是两人之间,多了一个世间,就难长久。”
“人生情愫,两心相许,本就是世俗之外的事情。”
屋檐下的铜铃动了动,惊动了怀里的灰鸽子,抬起头来四下望了望,又将脑袋埋了回去,嫩红的喙擦过柳沛白的手指,又安静下来。
山上树少,月光无遮无拦地洒进来,地面疑有寒霜,随着月亮慢慢西沉,便犹如寒霜化开。
“那位泠小姐和你说的?”师兄沉默了许久,师弟说不出这种话,他也无可奈何了,喜欢这种东西,越是阻碍,就越是叛逆。
故事里,世上人,都这样。
就好比一座山,越高,越劝,人便越想攀上去,可攀过去了。就会发现山的那头也不过这样,无非是此上彼下,什么爱啊恨啊,交给阻碍都不作数,要交给岁月。
天长日久,消磨爱恨。
蜡像是泪珠一般,缓缓流下烛台,视线往上轻轻一瞟,烛火外围淡黄的焰火变作泠徽的头纱,她撩起一角,遮住了唇,却用那一双弯弯的月亮眼笑着看他。
泠徽让了身边的位置给他,柳沛白将刀放在一边,坐了过去。
泠徽拎起一半的头纱分给他,他小心翼翼地钻进来,两人的额头碰在一块,惹得泠徽直笑。柳沛白正懊恼呢,见她笑了,也没忍住弯了弯唇。
泠徽轻轻地说,“我原想着,带郎君一块去京州。”
她多情的眼睛眨了眨,柳沛白是想要比武的,江湖初出茅庐的都想要比武夺冠,这是他十几年恍恍惚惚所求的,可当他拨开那层恍恍惚惚之后,明明白白看见了泠徽。
柳沛白温驯地看着她,眼睛出奇地亮,“那我就跟着泠小姐去京州。”
“不去武秀山比武,也没关系吗?”
柳沛白摇摇头。
“可是,我不想。”泠徽摸了摸他的脸颊,“武秀山比武,是你年少就在想的,若是你不去完成,总有一天你会想。可我不想你去想,我想要你去做了自己想做的,再来找我。”
“柳沛白,我是一个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我想要你干干净净,心无旁骛地陪着我。”
柳沛白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在朦胧浓郁的山水香里,握住了泠徽的手,郑重地道,“我会来找你的。泠小姐,我会来找你。”
光影穿过纱,透出通澈的暖色来,仿佛余烟袅袅,柳沛白看着泠徽黑亮的眼睛里摇摇晃晃着烛芯似的光彩。
柳沛白的目光从烛芯上收回来,摸着手中的灰鸽,点了点头,“我喜欢泠小姐。”
下午好,最近忙着种土豆,帮着割树漆,抱歉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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