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落下的时候,人就会安静下来,开始想着一些白天想不了的事情,这似乎是不能交织的。
可当你日夜去思考同一个人,那这个人必是你很在意的人。
人,往往刻意忘记自己在意的人,但太阳和月亮,白天和黑夜,会让他常常想起。
铜币被高高抛起来,又被人在半空之中握在手心里,这枚铜币是柳沛白记事起来就带在身边了,这世上单单只属于他的,只有这一件东西。
柳沛白靠着木柱子上,一上一下抛着铜币,烛火照得铜币亮闪闪,紧闭的门扉被人从里面推开,那穿着夜行衣的人像是被微弱的烛火烧着了一般,又缩了回去。
黑暗中,浮金一边粉,扑粼粼的光,刹那间便温存下来,烛光一线,从泠徽的脸上横过,刚刚好亮着了她的一双眼睛,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似乎还没有从审讯中回味过来,显得很冷,照旧是弯弯的形状,只是更像是夺人命的弯刀。
泠徽似乎咂摸回了味,眼睛一眨,眼底就荡开了暖融融的笑意,她走出来,柳沛白就迎上去,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血气。
那是一种叫万物失色的香气,昂贵的山水香和淡淡的血气,有些像暴雪下悬崖峭壁,淡却浓的松气和石气,这是柳沛白不顾冷寒,飞到山巅瞧见的盛景。
泠徽手里的袖炉冷了,她将袖炉递给一边的侍女,侍女便换了一个,“在这里等,不冷吗?”
“不冷,方才去练了剑。”柳沛白垂着笔直的睫毛,在掌心下,那枚铜币被他捏的很热。
“今夜没看到郎君练武,抱歉。”泠徽温声道,她似乎是有些累,便说,“明日再与郎君一道。”
柳沛白颔首,他有些想要和泠徽说话,但还是没说什么,静默着目送着她回房。
平州不刮风的夜晚,月亮亮的吓人,惨白的一个圆挂在惨蓝的天空,夜风送来几声夜嗥,拖拽着摆了很长一道的尾音,刺耳的很,生硬地刺耳朵。
泠徽望着帐子上的缠枝牡丹纹,黑暗中原本是看不见的,眼睛习惯了,隐隐约约也能看到一点,她又闭着眼睛想,如果是柳沛白他一定能看的清楚,他的眼睛和耳朵都那么灵。
她又想,柳沛白要是遇见了那个被审讯的人,说不定早早就抽刀了,给他一个痛快。落在她的手里,只能耗着痛。
那个人,那个座上的人恨她,也不是只恨她,是恨所有夺权的人,权力是这样好的东西,引得所有人虎视眈眈。
可恨她的人,不知凡几,他算什么东西?排几轮都轮不到他。
泠徽又想,若是柳沛白知道她是利用他,哄骗他,那这个世上恨泠徽的人,她愿意给柳沛白开一个直走的路,让他做最有理由恨她的那个人,最好恨得酣畅淋漓些,就像是刀舔血,火烧铁那样。
和他本人,一样的利落痛快的恨。
泠徽没睡着,披了一件斗篷走到窗边,拉开窗,白月亮晃着眼睛恍惚,她闭了一下眼睛,冷风一吹,吹得她呛咳了几声。
底下便传来脚踩碎瓦的脆响,泠徽一惊,扶着窗栏低头一看,恰巧与底下的要往屋影下躲的柳沛白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眨了眨眼睛,便笑了,叫他上来。
柳沛白迟疑了一下,几步踩着屋脊,点脚飞了上来,一脚踩上了窗栏,一手勾住窗棂,向后微微仰着身子。
泠徽被他轻巧的几下,像是灵巧的鹤一样,取悦到了,向后退了几步,柳沛白才弯下身子,将半个人塞进来。
“泠小姐……”
“郎君,进来呀。”两人一齐出声,泠徽见他欲言又止,含着点亮莹莹的笑,“郎君要说什么?”
“风大,泠小姐莫要生病了。”说完,柳沛白扭头就要扎进浓重的夜色里,被泠徽隔着袖子,一把握住了手腕,手腕皮肉紧了紧了,他转过头,看向泠徽。
“进来。”泠徽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紧也不放,就这样将他拉了进来。
柳沛白一进来,就局促了,那里都不敢乱看,泠徽握着他的手拉到了床前,“郎君怎么在我屋檐下边?”
“今日遇袭,我有些担忧。”
柳沛白总觉得她身边的人动作都太慢了,自己要是靠的太近,又过于浪荡,就只好折中的在屋檐底下守着,这样一来,泠小姐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泠徽坐在床沿上,听他这么一说,也不觉得无聊了。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浑身像是浸入温水,她不缺效忠的人,只有柳沛白让她无话可说。
她指了指一边的柜子,又指了指床边的地面,“里边有被褥,郎君介意睡地上吗?”
柳沛白睁大了眼睛,把泠徽这句话放在心里嚼透了,又慢慢地回神,轻轻地道,“没有被褥也行,我可以在房梁上守着,绝不乱看。”
“去拿。”泠徽促狭地道,“房梁窄,郎君高大,会挤着郎君的。”
柳沛白觉得自己被握过的手腕,烧的厉害,他想要捂一捂,像是对待伤口一样捂一捂,却只是转过身去柜子处翻出了被褥。
柳沛白躺进被褥里,才恍然清醒过来,脸上烫的吓人,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呼吸之间都是山水香,像是一头钻了进去,如何都出不来。
而令他心惊肉跳的那个人,与他不过隔着一只细手臂的距离,黑夜之中,他的心跳太快了太重了,摸索着摁住,怕它惊动了床上的人。
泠徽也觉得自己昏了头,她很少做这样昏头的事情了,以至于颇有些怀念,小时候疯跑就为了摘一只漂亮的花,泥巴也管不着了,摔倒也不在乎了,那样的感觉长大之后,就少了。
她转身,隔着黑,看向地上躺着的柳沛白,说来也有点意思,人在躺下来时候,肖似起伏连绵的山,常有比喻,将人比做山,肌肉起伏是沟壑,呼吸是地动山摇,而柳沛白这样习武的人,就更合适这样的比喻了。
蛰伏着,静默着,守候着。
“郎君。”泠徽突然悄声唤了一声,笃定他会回答,他也确实回答了。
泠徽便转了身,问他,“郎君往常若是睡不着,要去做什么?”
柳沛白很少睡不着,他一倒头就能睡,睡不着的时候就发呆,但他不会这样说,于是含糊地道,“练刀。”
泠徽便“噗嗤”笑了,笑得柳沛白耳朵烫又痒,他揉了揉耳朵,不经意地靠了过去一点点,听见泠小姐说,“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她说话的声音好近,近得好似贴着他的耳朵边,柳沛白喜欢这样,这样显得她们亲近,天地间,亲密的人太少,其中就有她们。
如捧至宝,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好啊。”柳沛白回道,泠小姐很博学,很温柔,她什么都很好,好的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相传在临州风雨塔下,千里池中有一尾千年白蛇,他在等待他的有缘人,他的有缘人是个有大功德的人,每一世,都会在梅雨之时,背着药箱子,从桥上跑过。”
泠徽讲故事的声音很温柔,绵绵地,仿佛叫人声临其境地来到了临州,那个多情含嗔的临州。
后边的故事都很俗套,医女蛇妖相爱成婚又被拆散,之后又白头偕老,最后医女死去,蛇妖等待,如此往复无穷。
柳沛白听得津津有味,他在山上没有听过睡前故事,这样温柔如灯花的事情,是不可能在无名山上存在的,漫天孤寂的风雪,才是无名山的故事。
“医女很怕蛇,但是每一世都会和蛇妖成亲,每一世见到蛇妖的真身,都会吓的晕过去,随后醒来又在一起。那么怕却还要在一起,而蛇妖呢,每一世都在等。等的不能成仙了,等的成了一捧黄土。”
泠徽从床帏里探出来一只手,垂在床沿,以柳沛白的眼力,能清晰地看见她手腕上的镯子痕迹,伤口那样,长久地圈着那双玉贵的手。
她抬了抬掌心,柳沛白便撑起身子,靠过去,直到她的手轻轻地握住柳沛白的手,隔着薄如蝉翼的袖子。
薄暖的温度汩汩流淌,和泠徽的声音一起,“成仙,对蛇妖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医女恐惧的蛇,在她眼里也没有那么重要。郎君觉得,医女为什么会这样呢?”
恐惧和躲避,难道不是人的第一本能吗?
恐惧了就要躲了,疼了就要跑,而不是一个坑里摔无数次,下次再跌倒。
“我不清楚医女怎么想的,但是,如果是我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会一直喜欢,我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是为了什么。”柳沛白低低地说,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喜欢不就是和练刀一样吗?不管多疼都要握着,因为我喜欢,所以我愿意为了她疼。哪怕是练的不好,都会杀死我。”
说着,柳沛白的声音就低了下来,细听之下,藏着几分浅浅的羞涩,“那泠小姐呢?”
“我喜欢一个人,我会要把他握在手里,和你的以前无鞘的刀一样,再疼,都会把他握在手里。”泠徽捉住他的手腕,那只有力的,可以轻而易举挣脱她的手腕,驯服地待在她的手里,“可世上,让我喜欢的,很少。”
柳沛白眨了眨眼睛,觉得泠小姐的话别有深意,他缓缓躺下来,扯着被子盖住脸,手还被泠徽握着,这样的姿势有些别扭,但是两人都没有要放开制止的意思,以这样的方式睡着。
他突然很想问一问,那,我算不算……泠小姐喜欢的呢?
一这样想,柳沛白又把热烘烘的脑袋缩了回去,他比不上那些累世书卷,比不上奇珍异宝,那些都不能占据泠小姐心中一席之地,他又算什么?
泠徽握着他的手,不知为何觉得柳沛白的手腕热的厉害,她在想,自己算不算那条蛇妖?只是还不到时候揭露她是蛇妖的时候,而她要试探的是,柳沛白是不是一而再再而三掉坑里不爬出来的医女。
蛇妖会苦等,她不会。
今日一切,不过是,情不自禁,抛砖引玉。
晚上好哦! 感觉已经写到一半了,等到了安州,还有京州,估计就可以完结了。 都在暗戳戳的试探,观音会付诸行动,小白也会,两个都是行动派。不过是小白很崇拜敬仰观音和有点自卑。观音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想要就会想方设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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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