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秘境的第三关,名为“梦回”。
当那层泛着幽蓝光泽的涟漪将众人吞没时,祁观从只来得及看见冷月微微蹙起的眉头、璃烬眼中一闪而逝的警惕,以及更远处那道雪白身影在光晕中模糊的轮廓。
然后,世界塌陷又重塑。
他站在一条灰扑扑的巷子里。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细密的雨丝,带着不属于修仙世界的、熟悉的潮湿与阴冷。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有市井的喧嚣,有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属于“现代”的一切气息。
祁观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眸,看见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袖口沾着几点泥污。手变小了,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淡淡疤痕。十岁?十一岁?那段最沉默、最不愿与人交流的岁月。
巷子深处,传来压抑的、细弱的哭声。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一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孩子,浑身脏污,眼神像受伤的野兽。那是曾经的他自己,或者说,是无数个雨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那个五岁后就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小祁观从。
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雨幕,静静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研究者观察标本的疏离感。
“你不过去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稚嫩,清冷,却带着一丝熟悉的尾韵。
祁观从转身。
雨巷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白发,脏污的衣衫,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痴傻,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警惕的锐利。是寒澈。或者说,是十一岁时、尚未被他“发现”装疯的那个寒澈。
梦境中的寒澈。
“过去做什么?”祁观从反问,语气平淡,“那是以前的我。哭完了,自然会站起来。”
小寒澈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所有伪装。“所以,你当初帮我,也只是因为……看到了‘以前的我’?”
祁观从微微挑眉。梦境的逻辑,果然直接得近乎粗暴。它将人心最深处的关联,**裸地呈现出来。
“算是吧。”他没有否认。在这个由心而生的幻境里,否认毫无意义。“一个冷漠的、被世界抛弃的孩子,看到另一个同样处境的孩子,顺手帮一把。仅此而已。”
小寒澈的眼睫颤了颤。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又被更深的冰层覆盖。“仅此而已?”
“不然呢?”祁观从看着“小时候”的寒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梦境里的这个孩子,眼神比真实的寒澈更直白,那点小心翼翼的、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一览无余。
他想起那个雨夜,第一次见到“痴傻”寒澈时的情景。那双决绝的、与傅星焰如出一辙的眼睛,曾让他心口一颤,做出了本不该做的选择。
但那不重要。
“我当初帮你,不过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祁观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一个教训,买来的教训。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小寒澈瞬间凝结的表情,补充道:“你不必在意。我也不在意。都过去了。”
雨还在下。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要将整条巷子碾碎。
小寒澈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嘴唇微微发白,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抿成一条线。那双向来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只余一片空洞的茫然,以及被这句话冻结的、某种刚刚萌芽就被连根拔起的东西。
祁观从没有再看他的表情。
他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的光亮走去。那里,是梦境的出口。
身后的雨声渐远。那个瘦小的、白发的身影,被灰蒙蒙的雨幕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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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澈的梦境,截然不同。
他没有回到装疯卖傻的童年,那些记忆太过惨烈,连梦境都不愿触碰。他站在仙剑大会的决赛擂台上。
云海翻涌,万众瞩目。他刚击败冷月,夺得魁首,本该是意气风发之时。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擂台下某处。
那里,祁观从正在与冷月说着什么,神色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冷月一贯冷峻的脸上,竟也罕见地露出些许柔和,看向祁观从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寒澈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东西——那是什么?欣赏?感激?还是……
画面陡然一变。
祁观从站在擂台上,对面是凶悍的对手。一场激战,祁观从险胜,却被对方临死反扑的一道剑气击中肩胛,鲜血瞬间洇红了白衣。他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站稳,没有倒下。
寒澈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乎要冲上去,要推开所有人,要……
要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祁观从受伤,看到那抹刺目的红色,他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种难受,比他修炼寒冰诀时经脉冻结更痛,比幼年被欺凌时遍体鳞伤更烈,比方才梦境中祁观从那句“教训”带来的冰冷……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明明受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原,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下,是他自己都尚未认清的、名为“心疼”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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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碎裂。
寒澈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第三关的入口处,四周幽蓝光芒刚刚散去,众人陆续从幻境中醒来,神色各异。
他下意识去寻找那道白色的身影。
祁观从站在不远处,神色如常,正在与冷月低声交谈。冷月看着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什么——关切?还是别的什么?祁观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扫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寒澈清楚地看到,祁观从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看一个普通的、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没有探究,没有好奇,甚至连仙剑大会时那极淡的疏离都没有——只有彻底的空无。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寒澈周身的温度再次骤降,冷得他自己都微微一颤。
他想起梦境中祁观从的话——“一个教训,买来的教训。”“你不必在意。我也不在意。都过去了。”
呵。教训。
原来那三年的照拂,那些深夜的蜜饯,那碗长寿面,那枚银铃……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教训”。
祁观从,你变脸变得还真是快啊。
现在终于不装了,是吗?
寒澈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从未觉得祁观从的几句话会让他这么冷。比寒冰诀修炼到极致时更冷,比当年被锁在冰狱深处时更冷,冷得彻骨,冷得仿佛连心跳都要停滞。
“走吧。”不知谁说了句,“最终试炼要开始了。”
众人朝着秘境深处掠去。那里,是最终的考验,也是秘宝所在。
寒澈落在最后,看着前方那道与旁人谈笑风生的白色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为了这个人,五十年苦守极寒之地,为了这个人,在秘境中做出连自己都不齿的幼稚刁难,为了这个人,看到梦境中他受伤会心疼到无法呼吸……
而这个人,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在意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教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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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试炼,是一处巨大的地底溶洞。
无数钟乳石倒悬,幽暗的光线从不知何处透入,映得整个空间如梦似幻。最深处,一方石台之上,悬浮着此次秘境的核心秘宝——一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形似心脏的晶石。晶石周围,盘踞着数头凶悍的守护妖兽,气息皆在金丹中后期。
“合力?”罗刹挑眉,看向众人。
“合力。”北麓清点头。
短暂的默契达成。冷月、璃烬、北麓姐妹、罗刹,以及几位实力出众的修士,各自锁定目标,开始清剿妖兽。祁观从与寒澈,则在不知不觉间,被分到了同一侧。
两人并肩作战,却几乎零交流。祁观从的水系术法与寒澈的冰寒之力配合起来其实极为默契——水凝成冰,冰融为水,相得益彰。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隔着仿佛无法逾越的鸿沟。
祁观从依旧神色平静,将寒澈当作临时队友,该出手时出手,该退避时退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寒澈则沉默得近乎压抑。他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股无名的戾气,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撕碎,却又在即将波及祁观从时,本能地收敛锋芒。
变故发生在最后一头妖兽垂死挣扎时。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冰鳞蟒,濒死之际疯狂甩尾,巨大的蛇尾裹挟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道,横扫向离它最近的祁观从!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祁观从刚刚击退另一头妖兽,正值灵力回气的瞬间,竟来不及完全闪避!
他身形急退,同时凝聚水幕护盾,但那蛇尾的力量远超预估,水幕瞬间破碎,余力依旧狠狠撞向他!
就在此时,一道雪白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掠到他身前!
寒澈单手撑起一面凝实到几乎透明的冰盾,硬生生接住了那雷霆一击!“轰”的一声巨响,冰盾碎裂,寒澈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却稳稳挡在祁观从身前,一步未退。
他侧头,冰蓝色的眼眸扫了祁观从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愤怒,不甘,受伤,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抬手震碎残余的冰屑,语气冷得像万年寒冰:“走。”
妖兽已被众人联手诛杀。溶洞深处,秘宝静静悬浮,等待着最终的归属。
祁观从站在原地,看着寒澈微微踉跄的步伐,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他救自己?为什么?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刁难,和现在这突兀的舍身相护,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疑惑。无论寒澈在想什么,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按照规则,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祁观从开口,语气平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气。仿佛寒澈刚才救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寒澈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一顿。
背对着祁观从,他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唇角那缕鲜血还在缓缓渗出,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什么捏碎,又仿佛只是借此抑制住某种将要失控的颤抖。
多谢道友。
呵。
他转过身,迎上祁观从那双平静无波的桃花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带着一种彻骨的、令人心悸的凉意。
“不必。”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硬,像冰层下勉强挤出的词句,“不过是……还你的恩情罢了。当年的事,从此两清。”
说完,他不再看祁观从,转身朝着溶洞深处走去。步伐依旧挺拔,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与疲惫。
祁观从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逐渐融入幽暗的洞窟深处,心底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心疼,只是……一丝极淡的困惑。
还恩情?当年的事?他指的是……那三年?可那些,不是早就“两清”了吗?在五年前那个夜晚,在那枚银铃落地的瞬间。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困惑抛开,也朝着秘宝所在走去。那里,冷月等人正在等他,商议最终机缘的归属。
溶洞的另一侧,一处无人的钟乳石后。
寒澈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周围的寒意与他周身的寒气融为一体,却无法温暖他心底那片彻骨的冰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本该有一根五色长命绳,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三年前被他亲手取下,锁进玄铁锦盒,此刻正静静躺在储物袋的角落里。
他想起那个简陋的石洞,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那个他从未听过的、温暖的曲调,还有祁观从系上银铃时那难得纯粹的、傻气的笑容。
“祝你以后,事事顺遂,长命安康。”
呵。
寒澈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极轻极轻的声音,从指缝间逸出,散入幽暗的空气里,连回声都没有。
“……说什么一起过生日,明明就……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明明早就决定要割舍,明明那些都已是过去,明明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施舍的“可怜虫”。
可那句话,那个笑容,那枚银铃,就像扎进心口的冰刺,拔不出来,也融化不了。每逢夜深人静,每逢独自一人,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远处传来众人商议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祁观从容不迫的应答。那声音平静,理智,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与对待任何人无异。
寒澈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着冰冷的石壁,听着那些声音,感受着溶洞里无处不在的寒意。许久,许久。
直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周围彻底归于死寂,他才缓缓抬起头,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里,已不见任何脆弱,只剩一片空旷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袍,抹去唇角的血迹,重新挂上那副清冷孤高的面具,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秘宝?机缘?那些从来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只是想……算了,想什么都没用。
雪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溶洞深处的幽暗中。只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叩问。
而远处,祁观从正在与冷月、罗刹等人商议秘宝归属。他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寒意彻底消失了,心头莫名松快了些许。
走了也好。
他这样想。那个莫名其妙的麻烦,终于结束了。
他接过冷月递来的、那枚形似心脏的晶石——经过商议,此物归他所有,作为他在第二关、第三关表现出的关键作用的补偿。晶石入手温热,隐约有脉动传来,仿佛真的是一颗活着的心脏。
祁观从将它收入怀中,转身望向溶洞另一侧的出口。那里,有通往外界的光亮。
至于那个消失在相反方向的身影,他没有回头去看。
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个身影在某个幽暗的角落里,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心口的疼痛,都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