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是一个没有心脏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压住的位置,隔着皮肉骨骼,我看不见里面是否真的空无一物。
可是我记得人都是有心脏的,没有心脏,该如何给我的身体供血、供氧……
难道我记错了吗?不过妈妈确实没有说过这种话,可能我真的记错了吧。
我转过头,再一次看向她,想向她求证。她却面无表情,也不看我,只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你说得都是真的吗?妈妈……”
“嗯,真的。你没有那种东西,‘生’下来就没有。”她语气随意又坚定,就好像我真的是这样。
我看着她,有点怀疑,也包括她曾经告诉我的那些,那些都是真的吗?那些话都可信吗?
我质疑着母亲在我心中的权威,开始思考过去发生的一切。可想到一半,一个念头忽然在我脑海里浮现——“她可是我妈妈,她怎么可能骗我呢?”
当这个念头出现,我瞬间愣在原地。难道她真的……
“怎么了?突然发呆。”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抚上了我的脸颊,我匆匆回过神——是妈妈。她看着我,一如既往的温柔。
“没什么……”我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在手里,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手好凉。”
“这没事,我揣兜里一会儿就热了。”她笑着收回手,重新坐正身体,两手插兜继续看着窗外。我看着她那条洗得似乎有些泛白的黑色牛仔裤,她是不是坐得离我远了点?
我好像感觉有点失落,随便“嗯”了一声,学着她的样子也插起兜,盯着窗外无聊的高楼大厦。
这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了又看,还是没想明白。看了大概10多分钟吧,到了那家茶楼。
开门,下车,进门,坐到窗边的位置上,看着妈妈点菜……
好熟悉的画面,好像我们每次出门吃饭都是这样。可是……以后呢?如果她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要不要带她再去医院复查一次,说不定这一次情况会好转呢?也可能医生发现这都是误诊,其实她什么病都没有,还是一样健健康康?
会有这种好事发生吗?
“你看这些够不够?”她出声打断了我的白日妄想,伸出清瘦的手递过来一张菜单。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她勾选的那些点心,都是我爱吃的,“嗯,应该吧!”
“行,那就先点这么多。哎,您好……”我把菜单递给她,看着她和服务员交谈,从容不迫。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呢?可以轻松的应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
不过,我为什么要现在就想这些呢?她离开之后我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学这些事吧!
真是的,我明明还没成年,怎么就要失去妈妈了呢?怎么别人都有妈妈,别人的妈妈都能长命百岁,我的妈妈不可以?凭什么啊,这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宝宝你没事吧?”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应该很久都没有回过神,连妈妈的关心都听不见了。直到什么东西溅到了我的手上,我定睛一看,是一碗豆浆。
“不好意思,小姐……”服务员手忙脚乱地对我道歉,妈妈一边拿着纸擦拭着我的手和袖口,一边说着“没关系”。
这确实只是一件小事,衣服弄脏了洗干净就好,洗不干净换一件就好,她为什么这么焦急?
“啊啊啊啊~求你了,千万别让我赔,这衣服一看就很贵,要是再被扣工资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啊!!!要是再找我妈要钱肯定会被她骂死的!!!啊啊啊……”
在她疯狂道歉的期间,我突然听见了她的心声。她很需要钱,她跟妈妈的关系不好?
我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很想劝她不要急,安慰她 everything is ok,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嘴巴张了又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最后又是妈妈摆平了这一切。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成为了妈妈所以才这样吗?无所不能。
我看着那个服务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不解地转过头看向妈妈,“她找妈妈要生活费为什么会被骂呢?”
妈妈盛了一碗粥,一边吃一边回答我,“因为她妈妈觉得她是赔钱货,不能在她身上投入太多金钱、时间或是精力,不然就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我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是‘赔钱货’?”这个词好像在山外面的世界里经常出现,都算是一个“高频词汇”了吧!所以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需要知道。”妈妈淡淡地斩断了我的好奇心。
“为什么?”但很明显,斩断得并不彻底。
“你又不需要进入人类社会,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只虾饺,淡淡地说道:“赶紧吃吧,待会儿凉了。等吃完再带你去买身新衣服。”
我看着碗底那只晶莹剔透的虾饺,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很像妈妈——通透。我笑着点点头,夹起它然后一口吞下,“嗯!好!都听你的!”
说着,又一碗豆浆送了上来,但却不是之前那个服务员,而是一个更年长更矮看起来也更精明的服务员,妈妈依旧与她周旋,还是一样游刃有余。
我想学着她的样子,和她搭话,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做不到,只能无助地看向妈妈,僵在座位上看着那个服务员如释重负地离开,直到她消失在屏风后,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这才感觉身体松快下来。
我再次抬头看向妈妈,刚要张嘴,就被她用烧麦挡了回去。
“我说了,你不需要进入人类社会,不需要和人面对面地打交道,不需要知晓人类社会的规则,只用坐在高台上,接受她们潜心的祝祷和那些源源不断的香火就好。”说完,她停下来又续了一碗粥,“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高台……祝祷……香火……”我低声重复着她话里出现的那些有些奇怪的字眼,在嘴里反复品味了许久也没尝出什么酸甜苦辣咸,“对不起,我不明白……”
“没事,等回去了再说。”说完,她便微微地垂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
我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也只好低下头,看着满桌的点心,实在没有什么胃口。我没精打采地放下手中的筷子,闷闷不乐地看向妈妈。她带着我结账、离开、然后到了商场。
到了店里,我有些疲惫,一屁股坐在店铺里的软凳上。
“这件怎么样?”直到妈妈拿着一件水蓝色的卫衣走到我身前,“那边还有一件薄荷绿的,和这件差不多款式。”
我在两件衣服之间看来看去,纠结着该如何选择。店里的员工似乎看出了我的纠结,热心地为我介绍着,我想拒绝,但却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接过妈妈手里那件衣服,有些别扭地走向角落里的试衣间。
关上门,看着手里那件厚实的蓝色卫衣。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或许我该去换一件,我轻轻推开试衣间的门,从缝隙里看见和妈妈相谈甚欢的店员。
她在,那我是不是还是不能说话?
我趴在门口,静静地等着她离开,可是她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绵绵不绝,喋喋不休……
我等了很久,妈妈终于注意到我,她抱着那件薄荷绿的卫衣朝我走来,站在门口看着我,“怎么了?”
我吞吞吐吐,“那个……你进来好吗?”
她点点头,走进狭小的换衣间然后关上门,“怎么了吗?”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点点头,“嗯,那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去给你找。”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她,“我一定要远离人群吗?”
她似乎愣了一下,片刻才反应过来我在问什么,“你真的很喜欢人类社会吗?”
什么?“我有点没听懂你的意思。”我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叫喜欢人类社会?
“你总是问我可不可以离开,可不可以住在城市里,可不可以去和人交朋友。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人类社会’,至少也会对‘人类社会’很感兴趣。”她语气平静,抱着衣服看着我,眼底看起来隐藏着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
“如果我喜欢人类社会,你会怎么做?”
“放你走啊~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以后生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这一句话究竟是真是假,“真的吗?如果我想回来呢?”
“那不可能。”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再见面吗?
为什么?
这难道就是所谓“断亲”?
“所以……如果我走了,你就不是我妈妈了吗?”我很难过,但这种难过好像也不是很重要,讲实话,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还能活多久?
“怎么会呢?”她抬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脸颊,“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孩子。”
真的吗?
“当然,只要你还愿意认。”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定,眼睛里都是爱意。
“我知道了,妈妈!”那就好,只要你还是我妈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