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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帅 第23章 第023章 北朔的哨子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15 17:52:25 来源:文学城

孙恒回到关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按常规——斥候巡逻队在午后就该回来。赵破虏在城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左腿歪着。拇指搓着刀柄。三年守城门——他学会了从马蹄声判断一个斥候带回来的是日常报告还是坏消息。孙恒的马蹄声比平时急——不是跑了一天。是最后十里在跑。

"遇到什么了。"

孙恒翻身下马。马嘴边挂着一层白沫——不是跑了一天的量。是最后一段在冲。

"北朔的哨子。比平时多。"

赵破虏的拇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多少。"

"今天关外遇到三批。平时最多一批。有一批是五个人——以前都是两三人一组。"孙恒把缰绳甩给旁边一个守门卒。"在关外三十里的坡地上——不是路过。是在看地形。"

旧帐里。油灯点着。沈昭把父亲的北朔兵力分布图摊在桌上。

这张图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从第009章在暗格里发现之后,每天晚上她都会摊开看一段。图上标注的是沈长钧花了二十年积累的情报:各部落的游牧范围、冬季营地位置、水源分布、部落之间的亲疏关系。每个标注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沈长钧的字,每一笔都是满的。最后一行标注的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的秋天——他死之前的那个秋天。

孙恒站在桌案对面。甲胄上挂了一层灰——关外的土比关内的干,风一吹就往衣服上粘。他从关外回来还没换甲。

"三个位置。"沈昭把手指放在图上。"指给我看。"

孙恒低头看图。他对这张图不陌生——三年前沈长钧让他看过同一张。那时候他是斥候营里最年轻的十夫长。沈长钧说——你记在脑子里,不要记在纸上。纸会丢。脑子不会。

"这里——关外二十五里。矮坡顶上。五个人。骑马。停了一刻钟——不是喝水,是往关城方向看。"

他的手指往右移了半寸。

"这里——西北方向三十里。三个人。不是同一批。装备一样——短弓、弯刀、马背上没有辎重。是游骑。不是巡逻。游骑不带辎重——他们当天来回。"

又移了半寸。

"这里——三十五里。一个十人队。在半山腰上停了半个时辰。他们停的那个位置——正对着雁门关西北角。"

沈昭的拇指按在腕疤上。三个位置——全在西北方向。不在正北。在西北。

"他们在看侧翼。"

赵破虏从帐门口走进来。左腿拖了一下——站了一个时辰的城门口,膝盖比平时更僵。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孙恒指的三个位置。

"你爹当年说过——北朔的人永远不会从正面冲雁门关。正面太窄。骑兵铺不开。他们每次来——都是从侧翼绕。"赵破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西北角——那段灰浆化了的墙。去年我戳了一个坑。他们要是知道了——"

"他们会撞那里。"

沈昭的手指按在西北角的位置上。图上沈长钧的标注:西北角墙基——夯土下沉约二寸,需每三年重夯一次。这是十五年前写的。十五年后——灰浆化成了粉末。夯土没重夯过。赵破虏去年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个浅坑。

"孙恒——明天你带斥候深入。不是巡逻。是侦察。"沈昭把地图往他那边转了半寸。"关外五十里。三个部落——赤古部、撒剌部、兀里坦部。我要知道他们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在集结。集结了多少。"

孙恒看着地图。关外五十里——那是北朔的控制范围。不是巡逻线以内。是以外的敌方腹地。

"几个人。"

"你自己选。不超过七个。人多了会被发现。"

孙恒点头。不说废话——他这辈子说的话加起来没有老郑一天说的话多。但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你说。"

"三年前——你爹最后一次派斥候深入。是我去的。"孙恒的声音不高。"那次也是去这三个部落。回来说的是——没有异常。"

"那次是多久之前。"

"你爹死前二十天。"

帐里静了一瞬。赵破虏的拇指在刀柄上停了。二十天——沈长钧派斥候深入关外五十里。二十天后他被朝廷定为通敌叛国。他去侦察北朔部落的异常——然后他因为通敌被杀了。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二十天。

"明天你再去一次。看有没有异常。回来说给我听。"

孙恒点头。转身出帐。走到帐门口——赵破虏把一把短刀递给他。"我磨过了。"孙恒接过来。插进靴筒里。他以前的刀被收走了——三年前。这把是新磨的。

天没亮。关外。

孙恒带了六个人。都是斥候营的——其中最老的那个头发白了大半,在沈长钧时代钻过北朔后方十几次。最年轻的那个脸上有痘印——但不是贺小满。是另一个。六个人在天亮前出了城门。马蹄上裹了布——走在冻泥地上声音发闷。不像马蹄。像心跳。

关外的草原。深秋。草枯了一半——枯草在北风里一波一波地伏下去又站起来。地平线远得发灰。天和地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云压在草上,草长在云里。孙恒熟悉这种景色。他在这片草原上跑了十年斥候。每一次出关他都会数——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没有黑点——安全。一个黑点——注意。三个——危险。

今天地平线上有黑点。不是一个。他带人走干河床——夏天有水,秋天干了,河床比地面低三尺,人在里面走外面看不见。马蹄踩在干裂的河泥上——嘣、嘣、嘣。泥裂了。孙恒让所有人下马。牵着走。马蹄声比人说话轻——但现在是白天。白天声音传得比晚上远。

中午。第一种痕迹。

干河床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沙土——不是河沙,是风从北边刮过来的沙。沙土上印着马蹄印。不是一两匹。是二三十匹。蹄印的方向是往东南——雁门关的方向。孙恒蹲下去。手指按在一个蹄印上。蹄印边缘的沙已经微微塌了——不是今天的印子。三天前。三天前有一队骑兵从这里往雁门关方向去了。旁边还有回来的蹄印——方向相反,但深浅不太一样。回来的比去的浅——说明回来的马没带额外负重。去的时候可能带了辎重。或者是人。

"往雁门关方向。至少二十骑。不是放牧——牧民不会把羊群赶进干河床。"孙恒把手从蹄印上拿开。往上风向看去——西北。蹄印来的方向。

深入四十里。第一个营地。

在矮坡的背风面——三顶毡帐。毡帐的颜色是灰褐色,跟枯草混在一起。从远处看——没有人在里面。但孙恒看到了拴马桩。十几匹马拴在营地边上。全部面朝南方——不是随意拴的。是随时准备上马的拴法。

"他们不是牧民。牧民不会把马全拴在一个方向。"孙恒把声音压到最低。"牧民会散着拴——让马自己吃草。他们把马拴在营边——说明随时要走。"

继续往西北。第二个营地。第三个。三个营地的位置互为犄角——从第一个营地可以看到第二个营地的马群,从第二个可以看到第三个的烟。如果关城有人出关——第一个营地会点烟。烟一起——第二个营地会点下一道烟。然后第三个。雁门关到关外五十里的每一段路——都在烟能传到的范围内。

孙恒把三个营地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不用纸——纸被抓到就是情报。脑子里不丢。他甚至还记了每个营地的马匹数量——第一个十几匹,第二个二十多匹,第三个看不清,但毡帐比前两个大。大概是三十人的规模。加在一起——五六十个骑兵。不是打雁门关的兵力。但也不是巡逻——巡逻不需要三个互为犄角的营地。这是一个侦查网。在盯着关城。

傍晚。孙恒回到关城。

赵破虏还在城门口。还是那个位置。左腿歪着。拇指搓刀柄。他看见孙恒下马——马嘴边有白沫。这次不是跑了一段。是跑了一天。

"大小姐在旧帐。"

旧帐里。沈昭面前铺着父亲的地图。旁边多了一张纸——是她自己画的。把她这几天收到的巡逻报告全部标了位置。孙恒走进来。甲上又多了一层灰。靴筒里插着赵破虏给的短刀——刀柄上磨过的印子被汗浸湿了。

"三个营地。互为犄角——第一个看到第二个,第二个看到第三个。烟可以在半个时辰内把消息传到关外五十里。营地里的骑兵加在一起——五六十个。"

沈昭把三个位置标在父亲的地图上。三个红点——她用的是朱墨。跟父亲图上那些标注的颜色不一样。父亲的标注是墨色——二十年的积累。她的标注是红色——刚到雁门关不足半个月的人。

然后她把三个红点连起来。一道弧。围在雁门关西北方向——从侧翼包过来。

"贺兰赤那在试探。"沈昭的拇指按在腕疤上。"他不是在集结兵力打关城。他是在布置侦查网——他要看。看新来的总管会不会发现他从侧翼看。"

"我们发现了。"

"所以他下一步——会试。"沈昭把笔搁下。"他的人在关外看了三天。发现关城的巡逻还是原来的频率——他就会知道新总管没注意到他。他发现巡逻被推前了——他就会知道这个新总管醒了。"

她站起来。

"让他知道。"

沈昭在纸上写了三道令。第一道——巡逻线从关外二十里推到三十里。斥候营补十个旧部——赵破虏挑人。第二道——城墙西北角那段化了的灰浆——陆家工匠明天开始拌新灰浆。优先修。不是修到美观——是修到骑兵撞不垮。第三道——前锋三营每天训练结束后留一个队值夜。不是防北朔——是让兵习惯半夜被叫起来。

"贺兰赤那在试探的时候——不会打。他要等他布置完侦查网。我们有时间。不多。但够。"

赵破虏把三道令接过去。他看着沈昭——她在父亲地图上标的三个红点。那道弧。她到雁门关不到半个月。已经有人在关外盯着她了。她没有慌。她在准备。

夜里。旧帐里只剩下沈昭。

她把父亲的地图摊开。图上多了三个红点——她的。与她父亲的黑色标注叠在一起。沈长钧的黑字——写了二十年的情报。"赤古部·冬季营地·水源充足""撒剌部·与赤古部有牧场纠纷""兀里坦部·骑兵精悍·注意侧翼。"沈昭的手指从父亲的字上划过去。落在自己标的三个红点上。

她父亲的字是满的。每一笔都没有抖。她在旁边添了新的——用朱墨。红色的。像血流在地图上。但红点的意思是——这里有人在看。我们在看回去。

帐外。北风灌过垛口。风里开始有冬天的味道了——不是秋天的干冷。是冬天。关外的冬天比关内早一个半月。再过不到一个月——北境会开始下雪。雪封山之后北朔的骑兵也走不动。但雪化之前——他们会来。贺兰赤那不会等到春天。他会在冬天之前试一次。

城墙上。老孙头坐在垛口下面。铜铃在风里晃——今晚风不大,铃舌碰了一下铃壁,叮的一声。老孙头把那只好的眼眯起来——往关外看。关外是一整片黑。但黑里面有三个地方——他知道,是白天冒过炊烟的。明天还会冒。后天也会。但今天——关城上的旗还立着。

城门口。赵破虏坐在门洞里的三条腿凳子上。左腿伸着。刀横在膝上。他在等明天巡逻线推前十里的报告。他在等陆家工匠把新灰浆拌好。他在等许大个子——那个左撇子亲卫,说要从南方赶回来取城墙上的刀。他说刀还在——磨一磨还能用。赵破虏把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一下。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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