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起,月瑶的世界可谓是天翻地覆。
她被从外门那间漏风的破木屋迁入了内门核心区域的独立寝居,此处的灵气浓郁得连呼吸都带着甜味。每日有专人送来灵食灵果,每月五枚聚灵丹的配额变成了五十枚,甚至连衣袍鞋袜都是从内务堂直接取用最好的料子。
月瑶觉得自己像是从阴沟里被人捞出来,擦干净了,又被摆进了水晶盒子里。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被珍藏的宝石,而是被圈养的猎物。
秦凤兮要她的血。
这件事月瑶在搬到这里的第三天就知道了。不是谁告诉她的,是她自己从那些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来的。内门弟子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
月瑶没说什么。
她只是沉默地修炼,沉默地喝下那些为她调配的灵药,沉默地等待着秦凤兮的召唤。
第一次取血是在第七天。
月瑶被带到秦凤兮的洞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昆吾宗的山顶终年覆雪,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静谧中。
秦凤兮的居所比她的大了三倍不止,陈设却简朴得近乎寡淡。一张石榻,一方书案,一架药柜,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整个房间的色调是灰与白,冷得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坟墓。
秦凤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玄色的首座法衣,只着一件月白的素衣,长发散落在肩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与白日里那个威严冷肃的首座弟子判若两人。
“坐吧。“秦凤兮没有转身。
月瑶乖乖在石榻边坐下。
秦凤兮转过身来,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空无一物,但碗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走到月瑶面前,蹲下身。
这是月瑶第一次看到秦凤兮蹲下来与人平视。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月瑶差点没反应过来——一个首座弟子蹲在一个外门弟子面前,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
但秦凤兮似乎不在乎规矩。
”会有些疼。“她说。
月瑶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睛,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她使劲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面上却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师姐,我不怕疼。“
秦凤兮没有回应她的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珠光色。当那几根手指落在月瑶衣领上的时候,月瑶整个人僵住了。
”……师姐?“
”要取心头血,须解开衣物。“秦凤兮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但月瑶注意到她的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不,一定是月光的原因。
月瑶深吸一口气,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领。秦凤兮的手指在她锁骨下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稳稳地按了上去。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一块被泉水浸透的玉石,贴在月瑶温热的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那种凉意并不难受,反而让月瑶被赤炎剑灼伤的皮肤感到一阵舒缓。
秦凤兮的另一只手将白玉碗悬在月瑶心口上方,指尖凝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冰蓝色灵力,精准地刺入月瑶的心脉。
疼!
月瑶说不怕疼是假的。心头血取自心脉深处,那种疼痛不是皮肉之伤能比拟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在胸腔最深处来回搅动。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但她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三滴心头血落入白玉碗,碗身上的符文亮起,将那三滴殷红的血珠封存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秦凤兮收回手,将白玉碗放在一旁,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许药膏在指尖。
”这是雪蟾续骨膏,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她说着,将药膏轻轻涂抹在月瑶心口的细小针孔上。
药膏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但更让月瑶在意的,是秦凤兮涂抹药膏时那种小心翼翼的专注。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与她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月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两眼。
秦凤兮忽然抬起头,那双浅淡的眼睛与月瑶的目光撞在一起。
距离太近了。近到月瑶能看清秦凤兮虹膜上那些细密的纹理,像冰川内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美丽而危险。
月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秦凤兮先移开了目光。
她站起身,背对着月瑶收拾药瓶和玉碗,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像是在遮掩什么。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半个月后再来。“
月瑶应了一声,起身整理好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
”嗯。“
”谢谢你的药膏。“
秦凤兮没有回答。
月瑶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入,将秦凤兮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拿着那只青瓷小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秦凤兮垂下了眼帘,将那只青瓷小瓶轻轻攥紧在掌心。
瓶身还残留着月瑶身体的余温。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秦凤兮攥却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半个月的取血成了一种奇异的仪式。
月瑶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在秦凤兮的寝居门口,每次都会笑着叫一声「师姐」,每次都会在心口被刺穿时一声不吭。
而秦凤兮每次都会在取血后亲手为她上药,每次都会在月瑶离开时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
她们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少到月瑶能用一只手数过来。
直到第三个月。
那天取血时发生了意外。
月瑶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她前几日修炼时灵力运行出了岔子,经脉受了些损伤,本该好好休息,但她不想让秦凤兮觉得她娇气,她还是如期赴约了。
秦凤兮的手刚触到她的心脉,月瑶的脸色就白了。她咬住嘴唇,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死死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凤兮却突然停了下来。
”你受伤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月瑶。“秦凤兮打断了她。
月瑶抬起头,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波澜,但月瑶莫名觉得,今天的秦凤兮看上去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
她好像在生气。
不是那种暴怒的、外显的愤怒,而是更内敛的、更压抑的、像是冰山内部终于开始龟裂的那种怒意。
”你经脉受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秦凤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月瑶听出了那底下的紧绷。
”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你的事,没有小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连秦凤兮自己都没有来得及收住。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月瑶怔怔地看着秦凤兮,看到那双浅淡的眼睛飞快地移开,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不是害羞的红,更像是说错了话之后的懊恼。
秦凤兮似乎想说什么来弥补,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重新将手按在月瑶的心口,这一次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灵力探入月瑶体内,不是取血,而是沿着她受损的经脉缓缓游走,将那些紊乱的灵力一一理顺。冰属性的灵力带着天然的镇痛效果,所过之处,经脉的灼痛感便更消退几分。
月瑶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
她偷偷抬眼看秦凤兮。秦凤兮正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为她梳理经脉,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本就精致的五官衬托得如同画中人。
月瑶看呆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秦凤兮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凤兮师姐好美」。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最肤浅的、对美貌的本能赞叹。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她发现,秦凤兮最美的时候不是她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时候,而是她微微蹙眉、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比如上药,比如梳理经脉,比如此刻…
那些时候的秦凤兮,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会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像是冰山表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好了。“秦凤兮收回灵力,睁开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月瑶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亮晶晶的,像是雪夜里倒映了星光的湖面。
四目相对。
秦凤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眉眼间的冷意像是被春风吹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的、温暖的、从未示人的底色。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月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秦凤兮脸上,她一定会错过。
但她没有错过。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击中,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从头顶酥麻到脚尖。她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傻傻地看着秦凤兮,看着那个笑容像流星一样划过那张清冷的面容,然后消失在夜幕中。
秦凤兮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瞬间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但她耳尖那抹淡淡红晕却出卖了她,红得像雪地里滴落的胭脂。
”你的经脉已经理顺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记得回去好好休息,三天之内不要动用灵力。“
月瑶没动。
秦凤兮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动,微微蹙眉:”还不走?“
”师姐,“月瑶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你刚才笑了…“
秦凤兮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
秦凤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但她耳尖的红晕却更深了。
月瑶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刚才那点心脉受损的疼痛似乎一瞬间全都好了。
秦凤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拿起白玉碗作势要起身。
就在这时,月瑶做了一件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胆子太肥的事情。
她伸手,握住了秦凤兮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艺术品。月瑶的手却很小,指尖还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肤色也不如秦凤兮那般莹白,带着底层修士特有的、被风霜侵蚀过的微黄。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粗陶与细瓷的对比,却莫名地和谐。
秦凤兮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她低下头,看着月瑶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浅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没有人碰过她的手——不是因为碰不到,而是因为没有人敢。她是昆吾宗的首座弟子,是秦氏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却不敢靠近的存在。
但月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握上来了,像是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的手。
”师姐,“月瑶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秦凤兮的面容,”你笑起来真好看。“
秦凤兮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让月瑶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窗外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月瑶以为秦凤兮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秦凤兮终于动了。
她反手握住了月瑶的手。
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握,而是很用力、很笃定的握,像是在抓住什么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的手指穿过月瑶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月瑶感觉到秦凤兮的掌心是温热的。
和那双永远冰凉的手不同,她的掌心是热的。
秦凤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月瑶。”
“嗯。”
“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
月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却突然哽住了。
“好!”
秦凤兮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光。那光芒太复杂,月瑶读不懂,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比秦凤兮的笑容还美。
比月光还美。
比这世上的一切都美。
那天晚上,月瑶回到自己的洞府后,躺在石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只手刚才被秦凤兮握过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握,而是十指相扣的、掌心贴着掌心的、认真而笃定的握。
月瑶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余韵,像是一个无声的许诺。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凤兮师姐好温柔……”
那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满了整个昆灵宗的山巅。
而在山顶最高的那座洞府里,秦凤兮也同样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月光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冰雕。她的右手摊开在膝上,指尖微蜷,像是在感受什么已经消散的温度。
良久,她轻轻地、轻轻地弯了弯手指,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自己握住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