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窥灵 第8章 侯府夜宴

刑房的灯火渐渐熄了。

裴聿珩扶着沈砚疏走出后院，廊下夜风微凉，吹散了屋里压抑的血腥与松烟气息。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一夜审讯，不知不觉熬到破晓。

二人走到衙署僻静的偏厅，掩上屋门，将所有杂声隔绝在外。

“硬闯侯府行不通，持令搜查也做不到。”裴聿珩铺开一张手绘的城池简图，指尖落在靖安侯府的方位，“靖安侯三日后要办一场夜宴，宴请城中文官乡绅，府里宾客如云，下人来回奔走，守卫的重心会放在大门、宴厅这些显眼之处，内院书房一带的防备会短暂松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沈砚疏俯身看着图，目光顺着侯府院墙、游廊、院落排布慢慢移动。

“夜宴宾客众多，耳目也多。”他低声道，“就算混进去，动静稍大就会被察觉。而且山水挂轴所在的书房，靠近侯爷起居的主院，就算宴席喧闹，那边依旧有贴身仆役轮值。”

“我已经打听清楚规矩。”裴聿珩指尖点在侧门位置，“宴席当日，会临时雇一批杂役、帮工，负责端送酒食、收拾器皿。我们可以借这个身份混进去。我扮作帮工领头，你跟着我一同进去。杂役不被人留意，方便行动。”

沈砚疏抬眼看向他：“一旦被拿住，潜入勋贵私宅、私窃文书，是重罪。你身为朝廷推官，知法犯法，罪责比我重得多。”

裴聿珩抬眸，和他对视，神色沉静：“我清楚代价。可孟安、布商、书吏那些枉死之人，不能就此埋在河底。律法不能被权势堵死门路。若证据摆在眼前，一切尚有转机；若是连尝试都不敢，这桩连环命案，就永远封死在侯府高墙之内。”

他不是不知害怕，只是职责在前，冤魂在前，不能退。

沈砚疏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他心里还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盘算。

一旦踏入侯府，除了那本孟安的暗账，他或许还能找到当年沈家失火一案的痕迹。那场大火不是意外，当年经办之人草草归档，很多物证、书信，说不定就留在侯府深处。这是他蛰伏十余年，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

“好。”沈砚疏应下，“我和你一起去。”

裴聿珩盯着他，又补了几条严苛的约定：“记住，我们首要目标只有暗账。拿到册子立刻撤离，绝不恋战。无论看见别的什么，都不要停留。一旦府里警铃响起，你先走，我来断后。”

“不必你断后。”沈砚疏轻声反驳，“要走一起走。分开更容易被逐个截住。”

裴聿珩没有继续争执，只是默默记下，转而安排后手：“我会提前让林小竹带着可靠衙役，候在侯府墙外僻静小巷。两个时辰为限，若是到了约定时辰我们没有出来，他就立刻带着之前所有案卷、人证，连夜送往府城，上报按察使。算是留一条退路。”

这是最坏的打算。

若是二人失手被扣，至少手里所有线索不会随之湮灭，还有往上申诉的机会。

接下来的三日，日子过得安静又紧绷。

那名侯府死士依旧关在牢里，闭口不再多说一句话，每日只安静进食，静待结局，仿佛早已接受自己的命运。周老水被安置在一处隐蔽民宅，由衙役看护，避免侯府余党寻他灭口。

沈砚疏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屋休整。

他没有置办多余物件，只是仔细擦拭整理乌木验骨匣，把银针、毛刷归置妥当。又寻出一身粗布短褐，是寻常帮工常穿的样式，颜色朴素，不容易引人注意。

闲暇的时候，他会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回想那天触碰死士旧伤时窥见的画面——书房东墙，山水立轴，暗格藏在画后。

还有靖安侯那张温和却冰凉的脸。

幼时火海之中的恐惧，时隔多年，又慢慢浮上来，缠在心头。

第三日傍晚，暮色如期降临。

靖安侯府方向早早亮起成片灯火，远远便能听见丝竹乐曲、宾客谈笑之声，热闹的喧嚣隔着高墙飘出来，一派风雅华贵的模样，谁也想不到这座富丽宅院底下，藏着数条沉河人命。

裴聿珩按约定过来寻他，身上已经换上灰蓝色粗布短衫，褪去官袍，看起来就是个沉稳干练的杂役管事。

“时辰到了。”裴聿珩低声道，“侧门已经开始接纳临时帮工，名册我已经提前托人打点妥当，我们登记名字就能进去。”

沈砚疏背上验骨匣，跟上他的脚步。

匣子体积不大，他对外只说是随身装着清理器皿、包扎小伤的零碎工具，帮工里常有带这些的，不会突兀。

一路走到侯府西侧偏门。

门口站着两名挎刀护卫，目光扫过排队的帮工，核对名册，粗粗打量样貌，没有仔细深究。宾客的车马从正门络绎不绝驶入，灯火璀璨，仆从往来如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源源不断到来的贵客身上。

轮到他们二人。

管事扫了一眼名册，随口问了两句，便挥挥手放行。

跨进侯府侧门的那一刻，沈砚疏下意识屏住呼吸。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两侧回廊雕梁画栋，廊下挂着精致琉璃灯，暖光流淌，花香混着酒肉香气扑面而来。亭台水榭错落，处处精致雅致，一派侯门气派。

宴厅在宅院前半区，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裴聿珩压低声音贴近他耳边：“宴厅这边人多，我们跟着送一趟酒菜，混过仆役的视线，再找借口往内院方向绕。书房在主院西侧，和宴厅方向相反，越往里走，人越少，越要小心。”

沈砚疏轻轻点头，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值守的护卫。

前院热闹，护卫大多分布在宴厅、园门要道，通往内院的游廊岔口，只有零星仆役走动，守卫明显稀疏不少，和裴聿珩打探来的消息一致。

二人跟着一众帮工，端着食盒送入宴厅。厅里满是达官贵人，笑语喧哗，靖安侯一身锦袍坐在主位，面色温和，举杯待客，气度雍容，看上去就是一位体恤斯文、口碑甚好的勋贵。

沈砚疏的目光飞快在靖安侯脸上一掠，随即迅速收回。

是他。

是当年那场大火背后的人。

心口骤然一缩，寒意顺着血脉漫开，他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垂着头，跟着众人退出游廊。

“就是现在。”裴聿珩低声开口。

二人没有跟着其他帮工返回后厨，借着花木阴影的遮挡，拐上一条僻静的岔路，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缓步走去。

越往里走，喧闹声越来越淡，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游廊尽头，一座独立的雅致院落静静立在那里，院门上悬着一块木匾：静思斋。

正是侯府书房。

院门虚掩，门口只有一名仆役靠着柱子打盹，看起来看管松懈。

裴聿珩抬手，示意沈砚疏停在花木之后，自己先悄悄探头观察院内动静。

“里面暂时没有其他人。”他回过头，用气音说，“仆役每隔片刻会进来送一次茶水，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拿到暗账，立刻原路撤离。”

沈砚疏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心底五味杂陈。

那本记载无数罪证的暗账就在里面，同时，这里也是靖安侯处理所有秘事的地方。

他们离证据只有一步之遥，可高墙之内，危机四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