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9章 童年

对这次重返米拉山行程中遇到的第一位雄性，北一川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这个人。方载似乎也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看着黎离，等待下文。

“他对你们在上海港发生的冲突耿耿于怀，以至于将北一川查了个底朝天。亲王阁下，想来您也知道，当年的案件能被定性为意外，并非仅仅因为我的供词……而是因为代皇帝陛下。”黎离说着向前倾身，原本镇定自若的语调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焦虑，“可惜科伦并不清楚高层内的隐情，他直接向议庭提交了抗议，指责您册封危险分子。”

“他想要推翻代皇帝钦定的案件？”方载问，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提问。

黎离摇了摇头：“一个雄性死在未成年亚雌的手上，如果传播开会引起多大的惶恐？当年那么快盖棺定论，未必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它是不可能翻案的。”

“那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方载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从那时起，所有雄性都被要求随身携带摩西，如果还能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应该去质问摩西。”

科伦·拜耳身上也有摩西？北一川突然意识到，若真如此，那科伦那些拉拢的言辞或许的确出自真心。摩西是整个米拉山最高权限的系统，能联网的电子设备都可以被摩西操作，和它争夺运输舰控制权限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己根本不可能活着逃出上海港，而当自己一而再三的拒绝科伦后，那位侯爵大人，只怕当时已经起了杀心。

北一川目光微敛，余光瞥过方载修长的指尖——那么，这个人呢？在上海港时，他到底观察了多久？又是为什么直到科伦·拜耳流露杀意，才愿意现身终止那场冲突？

“刚好到港”、“迎接未婚妻”、“尝试交往”，还有……“我会放你回去”，被这些谎言所围绕的目的似乎比北一川想象的还要晦暗，他真的会放自己离开吗？北一川背心发寒，他是先锋队的战士，无数次在生死之地徘徊，却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最危险从不是那些看得见的险境。

恍惚间，他感觉膝盖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北一川抬头，正迎上方载充满关切的目光。

“还好吗？”对方温声问道，“不必担心侯爵那边，我会处理。”

“容我提醒，亲王阁下，”黎离手指轻触桌沿，冰蓝眼眸扫过北一川，神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或许您有自己的考量，但米拉山不欢迎他。”

房间内檀香木气息萦绕，海风从窗户缝隙处浸透入冰冷的咸涩，椭圆桌旁三人对坐，气氛渐冷，仿若结了霜。

方载靠向椅背，从北一川膝盖上收回自己的指尖，勾过一缕檀香烟雾，他的视线穿过袅袅雾气，疏离地瞥过黎离，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代皇帝陛下的意思。”

“如果是他的意思，您会考虑吗？”

“不会。”方载交叉着十指支撑住下颚，眯着眼睛笑起来。

“小北，你根本不想待在这里，对吗？”早已料到方载的态度，黎离立刻转移了目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紧锁北一川，甚至带上了一点试探，“米拉山局势复杂，你没必要卷进来……我可以帮你。”

北一川微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突然多了一道熟悉的木调气息，方载站起身，动作优雅又带着点漫不经心，他抬手轻轻搭上北一川的肩膀，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暂时不考虑这个。”方载不疾不徐地接过回答，“事实上，他已经使用了‘妻子’的权力，自然也要履行起相应的义务。”

一瞬间，黎离的手指收紧，指节用力抵在桌面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他的瞳孔里目光转暗，唇角颤动，几乎被气笑了。片刻后，黎离才克制住那股怒气，缓缓开口道：“……你完全不考虑北一川自己的想法吗？”

方载偏头，相当倨傲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带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

“雄性一贯如此。”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阐述某条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真理。随着话落，他的视线缓缓落回到北一川身上，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更何况，约定之期未到，不是吗？”

北一川怔怔地望着他，眉头微蹙。说真的，他越来越搞不懂方载，似乎他表现在自己面前的每一面都只是演出，让人摸不准也看不清，他真的会履行放自己走的承诺吗？这问题一直盘旋在北一川的脑海里，但他忍住了提问的冲动，一语未发。

反而是黎离重重地哼了一声。

北一川转向黎离，定了定心神，等他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干脆而果断了：“校长先生，我是想离开，但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黎离神色一滞，随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北一川，你根本不了解这位亲王。”

他站了起来，动作里已经带上几分压抑不住的情绪：“这位亲王大人从未亲近过亚雌，为此，民政署几乎日日围堵他，连皇帝陛下也颇有微词。你不过是他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挡箭牌，是他精心塑造的、取向异常的标杆，你认为，他会真的关心你在米拉山的处境？”

他逼视着北一川，终于放弃那张端庄的假面：“还是说，你真的被‘妻子’这样的身份迷昏了头，以为在这里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北一川同样回望着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

“我当然知道他并非表现得这般一往情深。”他顿了顿，慢慢地说，“但你同样不值得信赖。”

黎离的神色一滞，惊讶地看着北一川，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方载搭在北一川肩膀上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挑起眉梢，片刻后收回手，绕到了北一川的侧后方，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你一直说带我离开米拉山，”北一川继续冷静地分析着，“可你从没说要带我去哪里，甚至连军团都没提过。”

黎离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让我猜猜，其实你也没想好要怎么安置我，对吧？”北一川缓缓道，“你收到的命令，只是让我‘消失’。”

黎离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他握拳压住嘴唇，躲开了北一川的视线。

但北一川没有停下，继续冷冰冰地开口：“那天，你在橱柜里，对吧。”

沉默几秒后，黎离点了点头。

“橱柜并没有锁，”北一川目光微沉，他的声音低缓而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他说：“你没有选择走出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北一川都在想那天的事——如果他也打了针，他就会没有力气反抗；如果他没抢任务，那个孩子便会替代他出现在那里。那个孩子乖巧得像个木偶，身体稚嫩、无力挣扎，他的大腿甚至比不上北一川的胳膊粗，他会求饶，会哭泣，但他的挣扎像小猫一样微弱，他最终会被恶魔吞噬。

而其他人，甚至不会发现他消失了。

但黎离明明是可以救他的。

“你没有尝试去救那个孩子。”

黎离的眼神瞬间失焦，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刺中，连他惯常的冷静姿态都瞬间崩塌。他死死扣住桌面，想抓住什么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以至于他无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他无法辩驳。

因为那是他无法逃避的过去。

沉默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是方载，他带着一点玩味，但更多的似乎是认真审视后的兴致。他垂头用一种带着趣味的眼神打量北一川，漆黑的长发顺着椅背流淌到北一川的耳旁，和他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北一川嫌弃地拿手去拨，却被方载抓住了指尖。

“似乎已经有答案了。”他意味深长地说。

黎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神色几经变幻，声音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强势：“或许......我有个更合理的提议。”

“我收到的命令确实是让你‘消失’，因为你野蛮，粗鲁，没有规矩，你的存在让议庭不安。”他话锋稍顿，情绪显得有些复杂，“但在如何培养一位‘代亲王’这件事上，花园还是有发言权的。”

方载立即会意：“你想让他入读花园？”

“如果他无法通过考核，那说明他不具备成为‘代亲王’的素质，自然也无法令您满意，不是吗？”黎离挺直脊背，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中泛起涟漪，“亲王大人，您不能既是选手，也是裁判。”

“我同意。”北一川霍然起身与方载对视。要通过考核或许艰难，但要刻意失败——那简直易如反掌，众目睽睽，亲王殿下难道还能耍赖吗？

方载怔忡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可如果，他通过了呢？”

他看着黎离，确定对方听懂了他真正的问题：如果北一川通过了考试……如果他最终，愿意留下来呢？

“那么，我将用整个花园为他背书。”黎离单手抚胸，语气郑重。当北一川的视线再度投来，他苍白的面容浮起倦怠的苦笑，“至少这一次，我是真的想要保护你。”

·

黎离的备选方案是让北一川在剩下的日子里进入花园学习，如果他不能通过考核，那么说明他野蛮而危险，应当被立刻遣返。而如果他能通过考核，同样也能说明他可以被驯化，科伦·拜耳的指控是无稽之谈。

这不是一个可以让议庭轻易接受的方案，但方载将难题丢给了黎离。

北一川原本还对弗洛伦萨充满兴趣，但在和黎离的会面之后，他变得更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战士应当学会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本能总是会更快地察觉到危险。但很显然，这件事从来不是他自己可以左右的。

在等待黎离回复的时间里，他花了许多时间和莫奈待在一起，借口奉献爱心洗涤灵魂。幸运的是这几天方载也没有来折腾他，他似乎总是在通讯，而北一川并不清楚具体的内容。

莫奈给北一川科普了许多常识，比如雄性们带在身上的“摩西”严格来说只是一个客户端而非本体，它们借助网络信号与主体连接，无法主动关闭。在雄性们身上，摩西既是智能个人终端，也是紧急求救按钮。它监控着雄性的各项生理数据，一旦发现端倪，就会立刻发出警报、调动警卫。但在大部分雄性身上，它们只是一件珠宝首饰，只有亲王们才会被要求植入皮下。

“植入皮下的端口工艺太贵了，”莫奈一边晒衣服一边给北一川科普，嘴和手都没闲着，“不然我怀疑皇庭是想要给每个雄性都植入的，以确保不会再发生那种惨剧——啊，抱歉，我忘了你是当事人。”

北一川抱着一个装满干净衣服的木盆跟在他身边打着哈欠，充当人肉移动货架。他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示意没关系。为了说明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花园重新读书，他不得不向莫奈解释了那个案件。在最初的惊讶后，莫奈只用“太酷了”三个字作为总结。

“他们不会觉得缺乏**吗？”北一川打着哈欠追问，“好像随身携带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所以大部分普通雄性总会想方设法地‘忘记’携带，反正又没有处罚……但亲王就没办法了。”莫奈又从盆里抓起块布料往晾衣绳上搭，那大概是一块床单，一头已经被扔到晾衣绳上了，另一头却还在北一川抱着的盆里。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突然从床单后面冒出头，神神秘秘地说道，“那个的时候，摩西会自动屏蔽的。”

“哪个？”北一川愣了一下，没理解莫奈的意思。

“你说哪个？”莫奈拽起床单尾部，冲着北一川的脑袋作势要抽，“你和那位大人亲热的时候，难道还想要摩西全场摄像并且上传吗？”

“首先，我没有亲热……”北一川说着侧身一转，轻巧地躲开莫奈毫无意义的袭击。但旋即他便意识到不对劲，他撞进了谁怀里。

不速之客温热的手掌正好搭在他腰侧，不偏不倚，倒像是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床单滑落，在阳光中像是舞台帷幕徐徐揭开，北一川心头一跳，立刻丢开木盆，一把掀开碍事的床单，抬眼便对上了方载含笑的眼睛。

“黎离的备选方案通过了。”他懒洋洋地宣布，唇角微微上扬，绅士地扶着北一川帮助他重新站稳。只是紧接着，他低头靠近了些，鼻息擦过他的耳侧，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还有，你随时可以和我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