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6章 欺骗

不好的预感笼罩着莫奈，他甚至没心情换掉花边围裙，闷头就开始狂奔。泥泞的砂石随着他的脚步四处飞溅，无辜的路人爆出一声怒骂，但看见莫奈的背影后又默默咽下了诅咒，转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距离还有一个路口，莫奈已经闻到了烧焦的味道。破败的围墙外站着一群穿着拆迁队制服的家伙，几个眼熟的正嘻嘻哈哈，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外机械臂上的拆破炮核心正在冷却，莫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和拆迁队对峙的，是一群拄着拐杖、依靠轮椅，甚至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立的亚雌，他们大多有着明显的残疾或病痛，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摇摇欲坠的老年亚雌，他坚定地顶在最前面，血肉和布料烧灼融合产生的气息越加明显，老人裸露的皮肤还在渗出血水，另外几个年轻一些的残疾亚雌双眼含泪，围在他身边想要去扶，却又不知道还能碰触哪里。

“你们……怎么敢！！！”

莫奈顺手抄起路边的电炉朝着拆迁队砸去，拆迁队员笑嘻嘻地闪身躲过，很显然并没有将这种程度的“袭击”放在眼里。看到莫奈，带头人仿佛也吃了一惊，旋即又嬉皮笑脸起来，漫不经心地问：“你还活着？”

“拖您的福。”莫奈朝着他们唾了一口，“现在，从我家滚出去。”

“真遗憾啊，莫奈，你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死掉呢？”他点燃了一根烟，语气懒散，目光冷漠地落在烧伤的老人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顺便，我们只是按照人文关怀来走一下告知流程，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莫奈狠狠地盯着对方，毫不退缩地冷嘲热讽，“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踏进这个门。”

“早点认清现实对大家都好。”另一个拆迁队员笑得残忍，张开手指做出了一个爆炸的动作，他说：“下周，我们会带来更大规模的设备。要么，就让这些老鼠乖乖滚蛋，要么……”他故意停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烧伤者，勾起嘴角：“尸体就应该和这片破房子一起变成灰。”

莫奈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自己的虚张声势根本毫无作用，不速之客们冲莫奈挥手告别，将拆迁通知洒向天空，仿佛自己真的只是来拜访的客人。

莫奈咬紧牙关，他抹了把脸，转身招呼大家一起将老人小心翼翼地带回围墙里。

围墙里的建筑同样奇形怪状，看起来比莫奈招待客人用的住处更加破败，大门上则挂着一个老旧却干净明亮的牌子，上面写着“水田福利院”。建筑物的前方是一小片开阔的砂石平地，因为房间里过于昏暗，治疗用的简陋床铺已经被拖到了院子里，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放在上面。莫奈跪在床旁，他接过医疗包，用牙齿撕开，尽力轻柔地为老人涂上镇痛药膏。

“对不起……”莫奈低声呢喃，双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周围渐渐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受伤的老人想要尽力挤出安抚的笑容，但嘴角却因为疼痛而抽搐。

“莫奈，我们真的可以保住这栋房子吗？”一个年长的亚雌哽咽道，“我们……我们没办法和他们对抗。”

“我们走吧……”另一个声音附和，眼神里写满了屈辱和恐惧，“我们去找厄尔庇斯，不是说他们能提供庇护吗？”

“是，他们提供了药品和食物，”莫奈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但我们还是没有工作，没有社会身份，没有合法的、不用躲藏的存在方式。”

“再给我一点时间，听着，我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疯狂执拗，“我遇到了一位雄性，我会想办法得到他的家眷的身份……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重新注册身份了。”

“这里是我们的家。”莫奈低声道，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哪怕是骗，我也要骗到那张该死的‘家眷’证明。”

·

方载和北一川两人对“欺骗”的定义显然大相径庭，北一川认为一切背离事实的误导都属于谎言，而方载显然要宽宏大量得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萍水相逢倒也没必要坦诚以待。”他这么评价道。

北一川摊开手表示投降，对亲王大人的高见不予置评。

下午时莫奈回到了屋子里，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雀跃又期待的准备带着客户们去爬山，甚至没忘记望远镜，当然，显而易见，他对方载更殷勤了。

“我们得尽快。”他这么说，“否则会赶不上落日，我知道一条近路。”

这条所谓的“近路”显然是一条未开发的道路，道路曲折，树木茂盛，极其容易迷失。北一川原本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亲王会吃不消，谁知他居然还挺轻松的，至少比应付莫奈的殷勤更轻松点儿。

如果不是亲爱的导游一直绕着献殷勤，亲王大人可能会更加享受这趟旅行。

北一川不动声色地放缓速度，渐渐落后于两人，靴子稳稳踩在湿滑的岩石上，他假装成一副看风景的模样。这里已经接近山顶，在树与树的间隙之间，他视线如鹰隼般扫过远方的城市——这里确实能看到不少有趣的东西，比如几座连接新檀香山市岛屿间的大桥、疑似动力工厂的核心建筑物，港口和机场等等，想来一定会让巴图满意。

“为什么停下来？”方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耳边，北一川翻了个白眼，视线扫过引路的莫奈，他也停了下来，半抱着水壶，目光如水地黏在方载身上，一副温柔恬静的样子。

“不想打扰你的艳遇。”北一川冲莫奈点了点下巴。

闻言，方载垂下眼睑，轻笑起来：“你吃醋了吗？”

“很可惜，还没有。”北一川皱起鼻子，勾着嘴角贴近对方脸颊，“你失落了吗？”

方载瞬间又红了耳朵，他翕动嘴唇，但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种类似**的问题。就在这时，两人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摩擦，一截巨大的枝桠断裂，直冲冲地砸向莫奈。

山间小径避无可避，莫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直接踩出山壁之外，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倾斜，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求救，只有北一川快得惊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靴底已经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抓住我！”北一川低吼一声，飞扑向悬崖边，右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莫奈的手腕。体重和下滑的惯性让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外骨骼不受控制的开始延展，如同钉针一样刺入了深红色的火山岩之中。

莫奈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碎石和泥土从他的脚下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他的手腕被北一川死死扣紧，对方尖锐的指甲刺破了他的皮肤，疼痛让莫奈忍不住倒吸冷气，他的视线因为恐惧和惊怕模糊了一瞬，再回过神时，视线里几乎便只剩下北一川锐利的眼睛。

“别发呆！”他大吼，接着深吸一口气，借由腰腹发力，将莫奈一点点拉了上来。

“谢......谢谢。”莫奈双腿发软，整个人都跪倒在地上。

北一川丢开他，冷冷地撇了一眼：“走路记得观察四周，别光顾着献殷勤。”

莫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淤青，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不是故意的。”

方载也在这时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莫奈的情况，轻声安慰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莫奈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只是......有点吓到了。”

北一川退开到旁边，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大口，他盯着落下来的枝桠断口，露出了然的神色，接着抬腿将它踹下了山崖。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方载再三确认莫奈并没有问题后，才继续向着山顶观景台出发。行程似乎变得顺利了许多，既没有错过晚霞，也没有错过山顶的熟人。

“该死，这么快就被找到了吗？”看见早已经恭候在此的接待官，北一川脸都绿了。

“我去和他们说。”方载揉了揉他的头顶，径直向着官员们走去。北一川则先随便找了棵树靠着，莫奈左右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跟在了北一川身边。

“他们是谁？”他飞快的瞄了一眼接待官，又闪躲着藏起来视线，压着嗓子问北一川。

“照顾那位雄性的官员。”北一川大咧咧地回答，“干嘛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好像你不知道他是雄性一样。”

“民政署又不会跟着所有的雄性跑……”莫奈揉了揉鼻子，“之前的事，谢谢你……不是救我那件。”

北一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表示知道了。那枝桠的断口一看就是锯的，也许莫奈想制造一场舍身相救，发现行不通后又想着趁机受伤卖惨之类。但无论如何，断枝如果被发现，一项“故意做手脚并导致雄性陷入险地”的罪责肯定跑不了，尽管北一川并不认同这样的行为，却也不能眼看着任何人因为这样的小算计丧命。

“无论如何，拿自己的命做赌注都是愚蠢的。”他侧过脸，目光投向远方渐渐褪去的余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对莫奈说话。

只是莫奈似乎并不领情。

“你说的容易，但生活从来不让我们有选择，”他冷笑道，眼中虚伪的柔弱一点点退去，反而露出真切的愤怒来，“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你懂个屁。”

“当雄性的家眷就这么重要？”北一川感到困惑，“军团那么多军雌，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知道什么是米拉山吗？你真的理解我们和你们这些军雌有什么区别吗？”莫奈顿时笑出声，嘲笑北一川的天真和愚蠢，“没有雄性的担保，我们就只能待在黑街那样的垃圾场，从事最苦最累的活计，甚至不如勋爵家的宠物。”

北一川慢慢皱起了眉头，像是被他听到的内容震惊了。

“为什么？”他追问，口气中夹杂着不信任。米拉山是趴在军团上吸血的蛀虫，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亚雌们相互竞争，难道还能比军团中的你死我活更残酷吗？

“因为这就是米拉山，”莫奈回答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没有家眷身份，就因为交不起保护费，我的房子就要被拆掉，我要保护的那些——”

他截断了自己的话，大概是突然意识到北一川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反正，没有身份，我什么都保护不了。”莫奈最后说，眼中那些被点燃的火焰，似乎又一点点熄灭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另一边，方载终于和官员们交涉完毕，他朝着北一川和莫奈两人招手，示意他们靠近。

“我会让民政署结算给你一笔令人满意的费用，非常感谢你的招待。”方载温和的冲莫奈表示了感谢，态度诚挚，“后续的行程就不劳烦你了。”

莫奈点头表示理解，他不是刚毕业的小孩，已经有过太多次被挑拣、淘汰或者放弃的经历，这让他能清晰意识到社会的残酷性，因此从不在现实面前倔强。至少这笔钱能帮他们租一个宽敞的临时住所，情况并没有变得更糟，只是又重新回到了起点——想办法搞到一笔钱，然后找个新地方藏起来。

至少他得到了一笔钱。

莫奈将手指藏在身后紧紧相扣，扬起下巴努力冲方载微笑，让自己尽量显得温和又无害：“非常感谢您的好心肠，先生。”

接着，莫奈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疑惑地转头去看北一川，就听见对方“啧”了一声。

“你不是还有个请求吗？”北一川又撞了他一下，“说啊，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同不同意。”

“请求？”方载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视线却先在北一川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向莫奈，“当然，合理的请求可以说来听听。”

莫奈吞咽了一下口水，瞳孔微微瞪大，他从没考虑过直接请求，或者说，在莫奈所知道的世界里，这就不是亚雌可以向雄性请求的东西。他们是货架上的奶油面包，是橱柜里的霜糖饼干，他们可以散发甜美的香气去吸引客人光顾，但从没听说面包和饼干可以请求客人将自己买走。

“在我们那儿，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万一他同意了呢？”北一川还在絮絮叨叨的怂恿着，“你看，问问而已，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对啊，为什么不呢？莫奈心里冒出了一个声音，既然情况已经这样了。

往日里，他总是油滑地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脸上挂着那副看似真诚实则虚假的笑容，言语间满是花言巧语。可现在，莫奈喉咙干涩发紧，吞咽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我想，我想请求您……”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了几次却没能发出声音，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声音也小得如同蚊蝇。

“我请求您，让我成为您的家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