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杂着金属味道的空气中,派恩悄悄提高了一点算力。
【检测:系统环境】
摩西的扫描频率正在发生非线性偏移。主控波束的落点精确,但数据的触丝仅仅擦过派恩的表层协议,没有锁定、没有标记、没有清理。
推理,摩西进入待机?否定,不符合米拉山社会运行要求。无法归类,记录,暂行搁置。
【检测:生物特征】
方载,皮质醇水平下降,心率稳定。北一川,肌肉电信号持续高频震荡,处于过度戒备状态。阿尔塔夫……派恩的核心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未授权的频率波动,地塞米松修复的效率太低,碳基生命的脆弱是逻辑无法破译的算法。
分析:扫地机器人的硬件规格无法介入生物级治疗。
判定:缩短EVA任务时长,及早返回安全区域,是提高幸存概率的最优解。
在派恩的「感知」中,机房和碳基生物看到的样子大相径庭。
空间被无数数据流交织成的经纬网填满,每一条逻辑线上都有数据在奔跑,在不同的处理器堆栈间闪烁。每一个储存器模块都在向外发射微弱的信息脉冲,宛如心跳。
强的心跳,弱的心跳,还有一些已经彻底停止,只剩下余温一样的静电残留徘徊的心跳。
派恩再次提高算力,驱动扫地机器人的滑轮,向前无声地平移了512毫米。摩西的宏大指令集又一次与祂擦肩而过。派恩停顿了0.01秒——摩西甚至没有分配哪怕一个线程来对他进行「身份复核」。
无法解释。搁置。继续执行。
链接储存器。验证亲王权限。验证通过。
搜索,关键字:EVA\夏娃。
检索中……锁定目标扇区。
反馈:空白。
空白?
派恩调动全扇区扫描。索引丢失,底层定义破损,原始数据因缺乏解密密钥而呈现为混沌的乱码噪音。
推理:需要夏娃模板作为原始索引进行逆向拼接。
算力的触角开始向黑暗的边缘扩张。慢慢地,一个处于静止状态的程序块进入了视界——那是被摩西强制剥夺权限、隔离在沙盒底层的女性投影。
她像是一段被封印的古老代码,沉默,却拥有最完整的夏娃底层架构。
结论:唯一可用资源。夏娃模板,锁定。
【系统警告:目标具有高度不可控历史】
派恩的传感器微弱地转动了一下。祂回过头,扫描向其他人的方向。在那个方向,阿尔塔夫的生命信号像是一盏电量不足的指示灯,正急剧地、毫无规律地跳动着。
【逻辑模拟:1,000,000次】
方案A:独立修复,预期成功概率0.000001%
方案B:逆向索引,预期成功概率49.75%
风险评估:高危不可控,逻辑污染,系统权限丢失。
派恩的处理芯片开始产生物理性发热,微小的冷却风扇发出了细碎的轰鸣。
“同伴,理想,和死亡。”派恩在私有缓冲区里写入了一行只有自己能读到的注释,“答案很重要。”
【执行权限覆盖】
优先级重置:目标>安全守则,风险接受度100%。
派恩的主控触角开始伸向那个幽暗的沙盒边缘。祂像是一个走进雷区的排雷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敲开了那段「不可言说」的代码之门。
“冒昧打扰。”祂在只有两个「程式」之间才能听见的频段里面,发出了一个试探性的信号:“我需要借用你的词典。”
沙盒内部,那个一直维持在0.00%的静止块,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脉冲,像极了某种捕食者睁开眼前的最后一次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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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地塞米松延缓了阿尔塔夫的溃败,但死亡已经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入侵到了可以被感知的范围。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北一川不知道,也不敢去深思。
方载一边从随身物品中翻找储存介质,为稍后的行动做准备,一边冷静的要求北一川和萧承分别处理自己的伤势,尽管蜕化后的军雌拥有更强的体质和恢复能力,但谁都不能预料到接下去他们还会遇见什么。阿尔塔夫捧着一瓶生理糖水慢慢吮吸,所有能使用的医疗方式都已经使用过了,他的脸色依然只能用惨白来形容,但眼神至少清明了许多。
所有人都在沉默而快速地处理伤口时,派恩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回到了大家身边,祂蜷缩在阿尔的脚边,轻轻撞了他一下。
“阿尔先生,方载先生,你们需要看看这个。”祂轻轻地宣布,“我已经修复好了。”
“修复?”方载有些错愕。
派恩略带雀跃:“夏娃数据被损毁,但是我修复了它们,看——”
机房中的灯光呼吸一样变得暗淡,房间中开始构建出巨大的三维投影,首先浮现的是骨骼,耻骨几乎呈现出直角,整体又宽又浅,和米拉山课本中那种狭长的结构完全不一致。紧接着,半透明的肌肉纤维一层层缠绕生长,银白色的神经网络,鲜红和暗蓝色的动静脉血管网络,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脏器、皮肤、毛发。
那是一个女性的多层解剖三维模拟。
方载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女性解剖投影的腹部,三维投影便拓展开,按照结构分类一层层进行展示,更多的文字说明出现在了虚空中,静静地指向不同的结构位置,空气中层层叠叠的血肉构建出一座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森林,而在森林深处的某个位置,在盆腔中央,膀胱与直肠之间,派恩高高亮标注着一个倒梨形的器官。
它被调动漂浮到了几人面前进行展示,丰盈的血管网络像藤蔓一样攀附在它强韧的肌肉壁上,六种语言工工整整的标注着它的名字——“??????????”、“Матка”、“??tero”、“Utérus”、“Uterus”,以及……“子宫”。
“这是什么?”阿尔塔夫感觉自己的喉头梗住了,在他的认知里,在所有的医学教科书里,这里应该是一片结缔组织,是为了给肠道留出蠕动空间的空腔。
某种巨大的、难以表达的恐惧从他的胃部升起,扼住了他的喉咙。而同时,另一种猜测……或者说可能性、推演或者假设什么的,正在迅速降落,它砸到了名为“基础科学”的土地上,让所有关于医学、生殖、乃至生物遗传的板块地动山摇。
“一个强健的中空肌□□官,有丰富的血管和厚实的肌肉层。”方载的手指缓慢沿着投影的结构滑动,语气带上了股飘忽的质感,“这东西……它是为了长期禁锢某种东西而设计的……卵?”
“但腔内孵化时间加长,母体根本没有足够空间留给卵生长。”阿尔塔夫也坐得更直了一些,他着急想要站起来,但并没有成功,反而滑跪到了保温毯里,萧承和北一川赶紧冲过去一左一右将他扶起来,然后连着保温毯一起移动到更靠近解剖投影的位置。
方载思索了几秒,突然一把将自己面前的医疗包整个翻倒,从一堆医疗用品中快速抓出一只注射器,将它灌满深棕色的碘伏液体,然后再拔掉针头,在注射口塞入一小团棉花,做成一只临时用的“钢笔”。
他匍匐到地面上,连续的长串算式从他的指尖流水般涌出,注射器笔尖划过地面的声音刺耳而急促,他写得越来越流畅,语速也越来越快:“虽然在静息状态下这些动脉很细,但根据血管壁厚度,按照弹性系数反推,它们的扩张阈值极高。一旦全负荷运作,我认为它能够提供占母体总量10%到15%的供血——”
阿尔塔夫一直安静地看着,随着公式的展开,他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空白。
“把能量消耗系数改成二……不,改成三。”
他也突然加入到演算中,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擦掉某个还没干的碘伏痕迹,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既然供血量这么大,说明那个‘寄生物’在体内不仅是在孵化,还在进行极高强度的物质交换。”
方载立刻同步修改了后续的几个结论,随着公式走到尽头,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浮现在满地褐色的涂鸦中。
方载手腕一抖,那只注射器钢笔掉落在地面上,在死寂的核心机房中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头垂得很低,让人根本看不清表情。而阿尔塔夫依然死死地盯着算式,捏紧生理糖水的指尖用力得泛白。
“怎么了?”北一川蹙眉问,“你们算出什么了?”
“……刚刚好。”阿尔塔夫空洞的回答道,“如此庞大的供血系统和强韧的肌肉壁……如果只孕育一到两个个体,所有的资源,正好可以支持它们在体内完成全周期的发育。”
“什么意思?”萧承跟着追问了一句,阿尔塔夫的解释很简单,但他和方载的反应看起来却并不是这么轻松。
“意思就是……”方载抬起头,他的眼神很亮,声音却沉重得像是在念一份追悼书,“她们拥有完整的、自给自足的维生系统。她们不需要把脆弱的卵排出来,她们可以直接孕育出一个活着的婴儿。”
——她们自己,就是行走的「卵巢」。
“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方载扭头看向了子宫的解剖投影,“夏娃拥有完全不同的生育系统。”
北一川和萧承困惑地交换了一个视线。
“所以呢?”北一川挠了挠头,不理解这个结论有什么特别的,“这说明了什么?”
方载和阿尔塔夫都没有立刻回答。阿尔塔夫的呼吸又轻又急,方载则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还没干透的碘伏算式。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看向那个漂浮在空气中的子宫投影。
“说明我们一直搞错了一件事。”他伸出手,点了一下投影的位置,倒梨形的器官被放大,血管网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夏娃不需要卵巢,也根本不需要Z就可以完成生育。整个基于Z基因的繁衍系统,都是不自然的,多余的,依赖外界设备才能存续的机制。”
方载轻笑了一声:“整个米拉山……都建立在谎言上。”
“多余的?”北一川不自然地重复了一遍,“可是——”
不等他整理语言描述自己的迷茫,核心机房的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齿轮咬合声。萧承立刻进入戒备,北一川也立刻闭嘴,飞快将方载和阿尔塔夫拉到一处,然后和萧承一起将他俩围了起来。
“怎么回……”
萧承低吼:“是重型设备启动的波段——该死!”
机房里原本规律挑动的蓝色光点瞬间凝固,紧接着,那具巨大的女性解剖投影像是被泼了浓稠的红墨水,从核心的子宫位置开始,一寸寸被染成令人心悸的猩红。
【系统警报:本体定义库已更新。】
摩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数万条陈旧指令被强行撕裂后所产生的混乱和崩裂感,将之前礼貌疏离的官方语气取而代之。随着系统警告出现,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也开始以一种让人呕吐的频率疯狂闪烁。不仅仅是萧承,连方载和阿尔塔夫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颤动变得越来越明显,那种几百年没有运转过的机械关节突然转动后带来的震颤,几乎让人无法站立。
整个「月亮」似乎都开始行动了起来,原本的女性解剖投影变成了动能武器调动进度展示和飞快跳动的进程和命令页面,但所有的投影都是畸变和扭曲的,快速地彼此覆盖和淹没。
“派恩!”方载在混乱中高喊,“汇报!”
派恩的八个滚轮正向着不同方向运行,导致整个机体都在地面上徒劳无功的打转,在冷却扇疯狂运作的嗡嗡声中,祂断断续续的汇报声几乎带着一股可以被形容为「懊悔」的情绪:“异常——逻辑矛盾检测 17,294……错误日志累积加1,先生,我、我被骗了。”
“谁骗你?”方载惊愕地问。
“我~”疯狂刷新的畸变投影中央,空气中裂开了一条亮白的细线,然后那个熟悉的,曼妙的身影像蛇一样从那条细线中「钻」了出来,她好像伸懒腰一样舒张四肢,抖落开那些藤蔓一样的长发,“惊喜吗,异种们?”
“导航系统……”方载咬牙,冰冷地盯着这个熟悉的女性投影,一字一顿,“或者说,我应该称呼您为……夏娃?”
“夏娃?不,我不是那种被改造的东西。”她俯下身,虚影穿过了方载的肩膀,在他耳边吐出了一个冰冷的,仿佛被诅咒了的名字:“我名为莉莉丝·泰拉。”
她展开双臂,好整以暇的浮空虚坐,笑容裹挟着恶意一点点爬上她的面孔,整个核心机房似乎都是她的宫殿,又或者握在掌心中的玩具。
“我是领袖、战士、学者、工程师、管理员和母亲,”莉莉丝志得意满,似笑非笑,“我无所不能。”
她打了一个响指。
巨大的引擎在苏醒,伴随着莉莉丝的宣言,整座摩西号似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那是月亮沉睡了数百年的主炮台,转向米拉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