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大门向着两侧滑开,巴图并没有立刻进入房间,而是站在门口。室内的光线勾勒出他魁梧的轮廓,他似乎打量着什么,几秒后,才慢悠悠地朝着阿尔塔夫的方向抬起了靴子。
“长官。”北一川立刻下意识地隔开巴图看向阿尔塔夫的视线,他浑身紧绷,姿势端正而肃穆,如果现在是在练习场,也许巴图会赞扬一句“漂亮的攻击准备动作”,但现在,巴图只是停在北一川面前,似笑非笑地伸出手,够到阿尔塔夫身后,拎走了一对酒杯。
在阿尔塔夫的身后,是一个小小的台几。
“别这么紧张,士兵。”他好整以暇地转身,叉着腿坐到沙发主位上,酒杯被放置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点了点桌面,卡尔纳立刻端着酒瓶给杯子里斟上琥珀色的液体。
“摩西准备好了吗?”巴图状似心不在焉地问道。
“是的,长官。”卡尔纳回答的同时,会客厅墙壁中央的显示器也亮了起来,一个微微泛光的圆形图标出现在屏幕中央,像呼吸一样慢慢的闪烁着。
“一个简单的测谎,不介意吧,阿尔塔夫先生?”巴图笑道。
也算意料中的情况,阿尔塔夫吞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
卡尔纳和几个勤务兵一起“协助”阿尔塔夫连接上测谎仪器,那是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各种传感器和微型探针被连接到阿尔塔夫的太阳穴和手腕上。
一旁的巴图饶有兴致的拍了拍身旁沙发的扶手,用一种类似于召唤宠物的口吻对北一川说道:“来,陪我喝一杯。”
北一川没有动,他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卡尔纳他们的动作,确保他们没有在任何多余的地方插入更多的探头,巴图等待了几秒,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坐下,士兵。”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明显更冷硬强势了许多。
北一川这才走到沙发旁,他谨慎地选择了距离巴图最远的位置,巴图嗤笑一声,倒也没有进一步要求什么。与此同时,墙壁中央那面巨大的显示器上,出现了一片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深邃的黑色背景。
接着,一行行冰冷的白色文字浮现出来。
【正在建立神经连接... 连接成功。】
【开始基准情绪描绘... 描绘完毕。】
【当前目标生理指标:心率162,皮质醇水平:高,心理防线强度:B 】
“B ,还算不错。”巴图眯着眼睛打量过这些数据,是在点评什么有趣的戏剧一样说道,“说起来,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勇敢的先生的?”
来了。北一川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被送到花园学习新娘课程后,一直在找办法离开。”他同样盯着屏幕,尽量不带语气的回答。萧承说过他的演技很差,所以要求他在巴图面前尽量不要撒谎——除了关键点。
“弗罗伦萨禁止空中飞行器,只有卵巢有送卵车……我本来想搞一个送卵车。”北一川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助理,他把我认成了接头人。”
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北一川紧紧的闭上嘴,萧承说比起主动给出的信息,巴图这样习惯了战场的司令,更相信自己从蛛丝马迹之间推理出来的内容……比如,另一个军团渗入了米拉山,并且成功了策反了一位研究员,但北一川冒领了接头人的身份,并因此成功的介入了这场叛变。
“那个叫萧承的没有想办法弄死你?”巴图拖长语调,漫不经心的晃动着酒水。
北一川咬紧了牙。
“他想过,是南方保护了我。”他说,南方是方载的化名,“南方认为是自己害我被牵连进来的,所以求阿尔塔夫先生庇护我。”
“你就因此陷入了爱河?”巴图的兴趣似乎一下子转移到了北一川身上,他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锁定在北一川的脸上,“也不想退役了?”
就在这时,屏幕上原本在阿尔塔夫和摩西之间一问一答的格式内容突然被刷新,底部关于阿尔塔夫的生理数据瞬间开始剧烈波动,心率数字一路向上狂飙,一行警示出现在屏幕中央:
【系统警告:检测到逻辑欺瞒意图!正在加深逻辑回路探测!】
屏幕上代表阿尔塔夫心理防线的数据条,猛地被染成了深红色,数值一路飙升到了98%。
巴图放下酒杯,被这一长串警告吸引了注意力,他的脸上浮现出如同鬣狗般的,看到猎物终于亮出喉咙时那种残忍的兴奋。
屏幕上各项数据都在警戒线附近反复横跳,如同阿尔塔夫挣扎的思想。北一川立刻想要靠近,但他还未起身,子弹上膛的声音就已经响起,卡尔纳的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别着急,我的孩子。”巴图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口气里竟然带上了愉悦,“看来摩西碰到他真正想隐藏的东西了。”
“他当然有隐藏目的,长官。”北一川抬起眼睑,盯着巴图,一字一顿道,“他要去月亮,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旅游。”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长官。”尽管顶着枪口,北一川依旧慢慢站了起来,直视着巴图的眼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阿尔塔夫先生为了月亮上的某个信息,萧承为了军衔,我为了退役,而您,为了让刻耳柏诺斯响彻宇宙。”
“关于您刚才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不。”北一川继续说,“我一定要退役,而且要带着南方一起走。”
“他本来不必来到这里,可以在米拉山继续无忧无虑的生活,他是为了我才踏上这趟旅途的,所以,我不会抛下他。”
北一川顿了顿,呼吸急促,却仍旧顶着卡尔纳的枪口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哑却字字坚定地说:“我会带着他一起走。”
巴图同样回视着北一川,目光深邃而冷酷。时间似被无限拉长,只有摩西的警告正在一点点平复,阿尔塔夫的监控数据重新回到了安全范围,进度条也缓慢地走到了终点。巴图终于挥动了一下指尖,卡尔纳立刻收回了枪口。
“要带走一个研究员,可不是原本的价钱。”巴图的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他扬了扬下巴,勤务兵开始给阿尔塔夫解开探头和其他链接。
瘦小的亚雌满头大汗,睫毛沾湿,呼吸急促到发抖,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像被掏空的木偶一样,他被粗暴的拎起来丢回给北一川。在被丢给北一川的那瞬间,他的眼神还本能地搜索,直到确认是同伴的面孔,阿尔塔夫紧绷的瞳孔才骤然松开,脱力的闭上了眼睛。
“把他在月亮上找到的东西,原原本本的带给我。”巴图在离开会客厅前最后回头瞥了北一川一眼,“这就是你带走那名助理的价钱。”
北一川抱着阿尔塔夫跪坐在地毯上,无声的捏紧了指尖。
·
卡尔纳犹豫了一秒,在拿到摩西交付的可信度报告时,他想过要不要先打开查看——他不信任北一川一行人,但司令看起来似乎有不同的看法,而卡尔纳对此实在难以理解。
事实上,他并不认为巴图司令真的了解北一川这个人。
在收到来自米拉山的册封书时,包括巴图在内,所有军情一处的将领们都对北一川这个名字感到迷惑,花了一些时间后,巴图才记起这是某个来自米拉山的,被丢弃的「垃圾」。卡尔纳至今依然记得在调出北一川档案的时候,巴图下意识的那句问话:
「他居然还活着?」
他当然活着,而且活成了前线的麻烦,整理那份档案时,卡尔纳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警告:打架斗殴、违纪犯规、贪功冒进,种种事例罄竹难书。北一川不是那种标准的优秀军人,甚至他的许多功勋看起来也十分可疑。他张扬,凶狠,脆弱又艳丽,像长在荆棘上的蔷薇,野性难驯,但巴图只是笑着翻过那份档案,并不在乎。
「能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就是好士兵。」巴图这么评价的。
但好的士兵未必是值得信任的士兵。卡尔纳没有打开那份报告,他规规矩矩的将它交给司令,似乎在用这种行为证明某些比“战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士兵的「忠诚」和「服从」。
巴图夹着雪茄,斜靠在巨大的落地舷窗旁,办公室灯光明亮,但因为角度关系,当他低头翻看报告的时候,整个面部都陷入在阴影中。
过了半晌,巴图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旋即,他将报告扔给了等候在一边的卡尔纳,文件大敞着,卡尔纳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停留在了页面上几秒:
「目标阿尔塔夫·伊本·努尔 身份确认为真…极高的战略价值……展现出高度合作意愿……」
「……动机层面检测到显著的逻辑欺瞒行为……真实性概率低于30%……」
「……高风险资产,欺瞒概率高…健康恶劣……」
“收起来。”巴图歪着头,看着窗外,掠食舰在链腹舰之间游走,一些游猎舰穿梭其中,像是围绕在大鱼身边的虾米,等待着捡到大鱼们散落的残渣。
“我并不是在质疑您的判断。”卡尔纳谨慎地捏住报告边缘开口道,“我只是不理解,长官。”
“哦?”巴图懒懒的抬起眼睑,“你有问题?”
“是的,长官。”卡尔纳吞咽了一下,“他们的故事漏洞百出,摩西也给出了高风险的警告。为什么我们不直接使用更强硬的手段?只要得到他们脑子里的信息就可以了。”
空气中陡然安静,巴图站直了身体,雪茄被他夹在了食指和中指间,那一点红光,竟像警示灯似的,在寂静中缓慢地呼吸着。
“你逾越了,卡尔纳少尉。”
这句话像记重锤击中了卡尔纳的太阳穴,他浑身爬过一串电流,呼吸一窒,立刻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长官。”
“无妨。”巴图说着将雪茄按熄在玻璃舷窗上,烟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口气中不带有任何情绪的说:“但没有下次了。”
“是,长官。”卡尔纳忍住抹去冷汗的冲动,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去将这份关于阿尔塔夫研究员的可信度报告归档。他抬起脚刚迈出两步,巴图的声音却从身后再次传来。
“卡尔纳,你觉得屠夫和猎人,哪个更高明?”
卡尔纳愣住了,他停下脚步,困惑但恭敬地回头看着巴图,等待着司令下一步的指示。
但巴图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他顿了顿,视线穿透了舷窗,落在了那艘作为囚笼的游猎舰上:“屠夫只懂得把肉从骨头上剥下来,而一个好的猎人,会把最有价值的猎物活捉回来。他会研究它的习性,驯化它的野性,让它为自己产下更有价值的后代。卡尔纳,你也认为刻耳柏诺斯只是疯犬吗?”
“不,长官,当然不!”卡尔纳立刻反驳。
“是的,我们不是。”巴图慢慢的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我们游猎,我们掠夺,我们是地狱的三头犬,而宇宙不过是我们的牧场。”
卡尔纳打了个哆嗦,他当然能意识到巴图说这些话的用意,只是这“用意”本身,已经远远超越了卡尔纳对“深渊”的理解。他翕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回答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还好巴图大概也没期待什么回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最后一道命令。
“告诉小崽子们收敛好爪子,在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之前,他们都是刻耳柏诺斯最尊贵的客人…还有,派人盯紧那艘船。”
“遵命,长官。”卡尔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后退着,无声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