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将北一川和有溪送回花园时,已经快天亮了。北一川靠着头枕打瞌睡,有溪则是心事重重地趴在车窗上,看着一路景色不作声。临近分别时,莫奈拉住有溪的胳膊,轻轻叮嘱了句什么,这才挥手潇洒离开。有溪愣愣地看着货车离去的影子,站在微凉的晨光里发呆。
“他给你说什么了?”北一川伸着懒腰问。
“嗯?”有溪回神,一夜没睡,他好像反应也变慢了些。
“他说……”有溪抿住嘴唇,又下意识地想要表现出温和甜蜜的笑容,但配上熬夜后迟钝的神经,和眼下大大的黑眼圈,看起来倒像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了。
他说:“莫奈学长劝我,最好还是……在毕业前争取一下,花园酒会,比毕业后的酒会已经容易很多了。”
北一川安静地看着他,并没有接话。
“他让我不要步上沙鲁学长的后尘……!”意识到自己失言,有溪猛地住口。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握拳,努力鼓起兴头道:“嗯,马上就要进入毕业季了,我会在花园酒会上好好表现的!”
闻言,北一川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之后,有溪真的开始认真准备自己的档案,把科目成绩、社团活动什么的一股脑地堆起来,但可惜的是,在绩点这件事上,朴东勋的确没有污蔑有溪,他的各个科目确实都中庸得很平均。
北一川一度以为有溪的家政课还不错,因为他足足有91分,直到北一川自己上家政课才发现,满分是150分。
“其实我收纳还是不错的,就是厨艺有点糟糕。”有溪端着自己焦黑的“蛋糕”作业愁眉苦脸,北一川也对着自己屎黄色的“鲜果饮料”一筹莫展。
“那还有其他可以拉分的科目吗?”北一川不死心地去翻他的其他科目,园艺、艺术、品味与妆造……全在及格线上挣扎,基础科学类更是惨不忍睹,数学甚至只有27分。
“这是黎校长就任后才新增的科目……大家都很差。”有溪不好意思地把成绩单都叠起来,“您,您不用担心啦,听说有的大人就喜欢普通听话的呢!对了,您参加花园酒会吗?”
作为方载的妻子,北一川也是有资格作为“代理人”参加花园酒会的,但是酒会邀请的对象本质上还是雄性,到底需不需要参加,还是要方载说了才算。
“我回头问问。”北一川说着,把那份明显会被打0分的作业倒进了下水道,学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还不如学基础科学呢,他无聊地想着,顺手又拿起了一颗粉苹果。
方载确实收到了花园酒会的邀请,但毫不意外地,他并不打算参加。北一川靠在厨房门边询问酒会的信息,他却只顾着摆弄手上的“牛肝菌鹅肝慕斯配松露香蒜泡沫”——光是念名字都要让北一川舌头打结的料理。
还是他的烹饪课家庭作业。
北一川倒是无所谓用什么交作业,外卖摆盘或者高级分子料理都无所谓,反正得零分对他也毫无影响。但方载一定要亲自帮他忙,北一川也懒得和他拉扯。
“都是浪费时间。”方载随意评价着,同时小心地将蒜泥、松露油、鲜奶油、蛋清和卵磷脂粉放入一个混合盘里,开始打发。
北一川牙疼似的“啧”了一声:“浪费时间还搞这么花哨。”
方载不紧不慢:“我说的是酒会,不是你。”松露油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散,就像是下雨时从森林的腐叶堆里拔出的新鲜菌类,带着湿泥土和蘑菇的混合气息。接着,方载取出提前做好的圆形鹅肝慕斯,搁置在黑色陶盘上,铺上牛肝菌泥,然后将打好的泡沫轻轻放置在慕斯的顶端,仔细地撒上些许迷迭香和金黄色的柠檬皮碎。
“尝尝?”他端起装盘,单手递到北一川面前。
北一川厌烦地蹙眉,张开嘴准备一口吞。他实在不能理解吃“空气泡沫”的意义,见状,方载笑着收回装盘,另一只手用银勺舀起泡沫,塞进了北一川嘴里。
北一川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好像吃到了一块回味绵长的空气。
方载似乎心情很好,又喂了他一块鹅肝慕斯,葡萄酒、胡椒和盐的味道冲开了松露的浓郁香气,香味层层叠叠地炸开。
“好吃吗?”方载眯着眼问。
北一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很难形容,”他说,“不是说不好吃,但很奇怪,让人想再吃一口。”
方载把盘子和勺塞进他手里,笑道:“有人说,这是动物吸引配偶时会释放的信息素的味道。”
北一川当即觉得盘子烫手起来,方载看起来心情更好了,他勾了勾北一川的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提醒你一下,以免你忘了重要的事。”
“我在很认真地上课。”北一川后退半步,像是害怕被盘子咬住似的将它甩到了餐桌上去,“有溪作证。”
“确实。”方载慢悠悠地擦着手,“除了上课我都见不到你,上次还学会了夜不归宿了。”
“去莫奈那里了。”北一川有点尴尬,“不是逃课,有溪的情况估计你也知道,莫奈也是想刺激他一下,效果还挺好的,他都开始准备花园酒会了。”
“哦。”方载垂着眼眸,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擦了一下手巾。突然,他将手巾丢到旁边,跨步靠近北一川,按住了他背后的餐桌——北一川被困在方载和餐桌之间,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困窘。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些太关注那个小朋友了,嗯?”方载压着声音问,“我帮你做家庭作业,你却只顾着问花园酒会……我猜猜,你担心他,想跟着去?”
“……”北一川不知道作何回答,方载的行为有些反常,几乎让他措手不及。
“为什么关注他去酒会的事?”方载继续追问。
北一川推了推方载胸口,没推动,他不敢太用力,怕一不小心再弄死一个雄性。既然逃不掉,就只能回答问题了,他心下叹气,不知道对方这又是在抽哪门子疯。
“这不是很正常吗?”北一川说:“那个家伙难道是可以在旋转舞会脱颖而出的样子?还是他的脸优秀到会被你们直接从居民名单里邀约?如果不打起精神,他就会是下一个莫奈。”
“你也很关心莫奈。”方载看着他,按在桌沿的手慢慢松开了些,“对于他们的处境,你似乎并不能‘置身事外’……”
他垂下眼眸,一字一顿地说:“但看起来……你在乎的,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北一川仓促地逃离了一秒钟视线。
他一直认为方载的灰眼睛深不见底,当被他盯住时,就像是被看不见的迷雾笼罩了。现在,这种迷雾感更重,而北一川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定下心神,放慢呼吸,表情中重新带上了挑衅。
“怎么,你吃醋了吗?”他挑衅地问。
“有一点。”方载笑起来,并不为他的挑衅生气,“我发现你似乎总是在扮演一个‘拯救者’。”
“我没有。”北一川立刻反驳,“我只是顺口问问,是有溪自己决定要去酒会的。就算有人点醒了他,那也是莫奈。”
方载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起身退开,不再和他争辩。
“茶几上那堆信件全是酒会的邀请券,花园的也在里面,你需要就自己拿。”
北一川回头扫了眼茶几,那里足足有十几份,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这些在花园里一券难求的玩意儿,在方载手上和废纸几乎没区别。
“你都不去吗?”北一川震惊地问。
“不去。”方载收回盘子,眼神略过北一川,露出了轻微的笑意:“我需要的只有你。”
·
有溪第八次给自己打气——深呼吸,走过去,问好,递上简历,很好,就这样,那位妻子看起来很和善,他没有拒绝任何一份简历。
他强迫自己提起膝盖,鞋底在手工卷山羊毛编织的地毯上用力地摩擦过去——他并没有成功抬起来那只灌了铅一样的腿,但托地毯的福,倒是没有发出多大的噪音。
有溪弓身按住膝盖,微微张开嘴唇,长长地吐了口气。
深呼吸,我可以的。
这一次倒是稳稳地迈出第一步了。有溪走到那位有些圆润的妻子身侧,对方正端着小蛋糕,吃得很开心。
“您好,先生。”有溪小声地说。
琉璃亭正中央的小提琴刚好拉出了个优雅婉转的高音,将有溪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那位和善的妻子大人也抬起头,转头看向舞台的方向,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有溪掐住了自己的食指指肉,再次开口道:“您好,先生,打、打扰您一下可以吗?”
“嗯?”对方终于注意到,他将有溪上下打量了一遍,看起来依然十分友善,“啊,真是可爱的小朋友,有什么事情吗?”
“我,我是十三年级的有溪,这是我的简历,请、请您过目。”有溪一口气说完,双手握着简历的两侧,九十度鞠躬将它们递给了对方。
一秒、两秒。
有溪低着头,只能看见地毯上精致的花样纹路,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似乎有冷汗正在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那份简历终于被拿走了。
“谢谢、谢谢您推荐我!”仿佛有一块大石头从他的心头被移开,有溪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但这样的场合显然不能如此失礼,有溪只能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大腿,努力保持住仪态。
“推荐?”那位和善的妻子语气温柔,眉眼弯弯地问,“小家伙,你知道我是谁吗?”
有溪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是慕尼黑代侯爵,事实上,我的家庭已经有接近200名家眷了,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这个。”他举起手里的小蛋糕托盘,圆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收下简历只是礼貌,这并不代表承诺推荐,明白吗?”
有溪迷茫地摇了摇头,对方温和的笑意似乎收敛了一瞬。有溪一个激灵,立刻又点了点头,说:“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激动了。”
“你这个小孩,还蛮有意思的呢。”和善的妻子咯咯笑起来,他抬头环顾身边,突然挥了挥手,冲着另一高瘦的“妻子”招呼起来。
“这个小朋友还挺有意思的,你看看。”他反手将有溪的简历塞给对方,两人看起来很熟悉,和善的圆圆脸亚雌叼着勺子站在了高瘦那位身边,探着头一起看有溪的简历。
高瘦那位的眉头越来越紧,手指点在纸面上,顺着行列下滑,保养得精致饱满的指甲和纸张摩擦着发出了“沙沙”的钝响。他飞快地翻阅了一遍简历,然后“啪”的一声将文件夹合拢,扔回给圆圆脸的那位:“这种垃圾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
“哎呀,你这家伙……”圆圆脸那位一手端着蛋糕盘,一手捏着银勺,只能下意识侧身躲开,简历直直飞过,摔在地上,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早就说过,花园酒会也要设置门槛,别什么人都往里面放。”高瘦那位从手巾袋里抽出丝绸手帕,擦了擦手指,口气中夹杂着不耐烦,“别什么事都叫我,我又不是为了小蛋糕来的。”
“哎呀,我还没来得及看嘛……你等等我!”妻子们离开的脚步声犹如利刃,每一步都踩过有溪的神经。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弦乐声还在演奏,玻璃杯还在碰撞,但对于有溪来说,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他努力深呼吸,眨了好几下眼,忍耐着发酸的眼眶,把轻微的哽咽压回喉咙里。有溪蹒跚了一下,接着便脚下一软,跪在地毯上,他手指颤抖着伸出去,想捡回那份简历,但纸张却被谁踩住了。
“哎呀,抱歉,有溪,我不知道你也来了。”
有溪抬起头,看到的正是朴东勋那张洋洋自得的脸:“怎么,那位「准」代亲王大人没有给你推荐吗?还需要您屈尊亲自来参加花园酒会?”
“你……”有溪拽着简历的指尖没有松开,他的嘴唇发颤,眼底却慢慢浮现出一抹倔犟,认真地盯着朴东勋说,“你……松开。”
“怎么,现在不装可怜了吗?”朴东勋蹲下身,低头凑近,唇形轻轻动了两下。甜品台垂下了长长的桌布,遮住了他们的上半身,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有溪看懂了那个词语,他盯着那张嘴,那两个字,像毒刺一样钉入他的耳膜。
「垃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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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拯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