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学楼的瞬间,北一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溪也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林荫道的树叶洒下来,点点斑驳的光影落在他发旋上:“终于下课啦。”
北一川懒洋洋地把手枕在脑后,斜眼瞥到他的样子,似乎感到好笑,便随口逗他:“是谁上课前还在期待来期待去的。”
“我也没想到学士的压迫感这么强。”有溪后怕地拍了拍自己胸口,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憧憬,“雄性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北一川没搭话,只是眯了眯眼。
他们顺着树荫慢慢向下节课的教学楼走,周围的学生们依旧兴奋,不时还能零星听见“学士”“方教授”之类字眼。花园酒会和毕业典礼近在咫尺,所有的准毕业生们都很期待,他们会在各个酒会之间奔波,见到真正的雄性们,也会给高位的亚雌们投简历写自荐,运气好的得到身份,运气差的就成为下一个莫奈。
莫奈……北一川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莫奈的脸。
不会吧,那家伙跑来花园做什么。
北一川脚步顿住了。
确实是莫奈。
他扔掉了那些精致却廉价的衣物,换上一套灰色工装,衣服有些皱,袖口微微翻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鞋上还沾着些许泥点,但他站得很直,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正冲着北一川挥手。
“那是谁……你认识吗?”有溪拉了拉北一川袖子,凑近他耳朵边悄悄问。
“认识。”北一川带着有溪慢悠悠地踱到莫奈前面,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送货,顺便‘拜见’一下你。”他指着胸前「孵化中心特快速递」的工牌给北一川看。
北一川口气里带上了点儿惊喜:“哟,找到正经工作啦。”
“托你的福,黎校长给介绍的。”莫奈的视线落到了有溪身上,把正在偷看的有溪抓了个现行。
“小朋友好呀。”他大大方方,笑眯眯的和有溪打招呼。
有溪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向莫奈点头问好。
“福利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北一川闲聊着又问。
“产权手续还在办,这几天吧。”莫奈说着勾住北一川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前,踮着脚打趣道,“倒是你,功课怎么样呀?”
北一川翻了白眼,根本懒得回复。他用另一只手去提莫奈后颈,试图把手臂拔出来,谁知莫奈倒抽口气,不自然地耸着肩躲向了另一边。
“怎么了?”北一川挑眉。
“这两天搬货太多,拧到脖子了。”莫奈松开北一川,双手揉搓着脖颈,语气带点抱怨,“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傻大个。”
“你是专门来花园和我吵架的吗?”
“要不要去趟医院?”有溪犹豫了一下,保守地提议道,“颈椎痛可不是什么小问题……”他说完又怕他们不信,赶紧补充:“我有选修推拿课程,所以知道一点点。”
“不啦。”莫奈笑着摆了摆手,“我还没有医疗保险,可看不起病。”
“我给你付。”说话间,北一川指尖已经夹上张半透明的电子信用点卡,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方载的卡,不花白不花。”
莫奈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了同样的表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花园的专属白蔷薇医院里,在“来都来了”和“白嫖使人快乐”的双重信念加持下,莫奈心安理得勾选了整整三页检查单,连最冷门的心理测评都没放过。
“——心电图、核磁共振、骨密度、基因筛查……你到底要检查多少项目呀?” 有溪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数错了付账单上面的零。
“体谅一下我们这些黑户嘛,”莫奈随时随地大小演,立刻做西子捧心状,娇柔无力、歪歪斜斜地挂去北一川身上,“人家都好几年没检查过身体了,当然要全面、仔细地检查一遍呀。”
北一川受不了,伸腿就要踹莫奈,于是上一秒还弱风扶柳的美娇儿,下一秒就灵活地跳开,看起来倒是比猴子还健康。有溪却根本没留意这场幼稚的打闹,他还在翻账单,想弄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钱:“为什么这么久不检查……不是每个城市都有医院吗?”
医院啊……莫奈发出一声嘲讽的鼻音,如果医院仅仅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圣地,水田福利院中的大家,恐怕应该是另一幅更温馨的光景才对。但他无意给有溪解释太多,于是伸手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膀,突然改变话题问:“你们还不去上课吗?”
北一川漫不经心:“反正都迟到了,逃课算了。”
有溪立刻丢掉了刚才的疑问,一把将检查单塞回莫奈怀里:“绝对不行!这节课是模拟酒会!!日常分数很高的!”
莫奈吹了声口哨,阴阳怪气:“啧,日常分数哦~”
北一川:“……”
“莫奈学长,我们下课再回来接你!”有溪根本没有意识到北一川是真的不想上课,一股脑地蹦起来拉住他,连拖带拽,一路狂奔。
但还是可悲的迟到了。
·
刚进入授课礼堂,有溪就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这间“宴会厅”是专门为模拟酒会设计的,一排排水晶吊灯的灯光明亮而克制,镜面地砖擦得锃亮,反射着每一个人的身影,会场四周摆放着自助餐桌,微醺的果酒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一切都和真正的酒会无异——除了没有雄性。
所有的学生们都仪态优雅,散落在会场各处。他们或坐或立,有的笑语晏晏,有的温婉哀戚。或垂眸,或掩臂,力求从每一个角度看上去都完美而优雅,就像一群精致的人偶,等待被评判、被挑选、被带走。
而当迟到的两人像迷路的小牛犊一样闯进礼堂时,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一瞬。
讲师正在帮助一位学员调整仪态,他闻声侧目,脸色阴沉,语气冷得像冰:“滚出去。”
“对不起!”有溪一个激灵,立刻低头道歉。
“迟到了就不应该再入场。”讲师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训诫,确定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到自己身上后,才慢慢走向两人。他在掌心不疾不徐敲打着教鞭,说:“你们必须足够重视酒会,它不仅仅是社交场合,还关系到你们的未来,关系到你们是否能被雄性认可,是否能获得家眷身份。”
“而准时,是表达重视的第一步。”
“我们去了趟医院。”北一川踏前一步,走到有溪前面,慢悠悠的整理了一下袖口,“路上看到一位学士不舒服,只能好心的送他去医院,怎么,这不是对雄性的尊重么?”
讲师嗤笑了一声:“今天在花园授课的学士只有方载亲王,你还能在路上遇见亲王阁下?”
“是啊。”北一川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直视着讲师,“我们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呢,需要我致电他证明一下吗?”
助教突然凑近讲师耳边嘀咕了几句,讲师脸色微变,目光瞥向了北一川领口的几丁质上。他的神色几番变化,最终凝聚成了厌恶的冷笑。
“那就进来吧,北一川先生。”他说完,目光又转向了有溪。
“确实,世界上总有走狗屎运的笨蛋,但另一些人原本就平庸低劣,”讲师说,“现在连最起码尊重都做不好,以后打算靠什么活下去?”
“记住,没有雄性,你们什么都不是。”
有溪的脸已经几乎完全失去血色了。
“老师,您别这么严厉嘛。”朴东勋温和的声音响起来,他姿态优雅地靠近讲师身边,眼睛里带着笑意,“毕竟他本来就不太受欢迎,也没有酒会邀请他。”
有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像是想抓住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低下了头。
“有溪,日常成绩扣十分。”讲师冷酷地宣布,“现在,去找到你们的位置。”
北一川带着有溪找了个角落窝着,不得不说,虽然只是一场模拟酒会,但提供的糕点和酒水还是不错的。有溪似乎依然没有从情绪中回过神,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酒杯,眼神空洞地盯着血红色的酒水一动不动,而北一川懒洋洋地单手插兜,目光在宴会厅中巡视着。
“其实,我还真有点好奇了。”他并没有看向有溪,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朴东勋这么针对你。”
气氛越加沉默。
北一川抿了口酒,他只是随口一问,如果有溪不说,他也不见得非要得到答案。北一川理解很多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原因,也许朴东勋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优越感,也许只是欺负成自然,也许……他就只是单纯地看有溪不顺眼,而有溪自己也未必知道理由。
这位“引导员”习惯了顺从和忍让,在提问的瞬间,北一川也做好了不会有答案的准备。但几秒钟后,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我,我什么都做不好。”
有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细线,被风一吹,就断掉了。
“从小就是这样,功课总是垫底,考试成绩也只能徘徊在及格线上,就连接待,也没办法让您高兴……还要麻烦您帮我、照顾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害怕被听见:“大家都认为,我是个废物,老师也都习惯了,没、没有人喜欢我……大家都知道我没有未来。”
北一川感觉到有溪拽住了自己肩膀后侧一点点的衣服,将额头抵了上来,温热的泪水透过布料渗透进皮肤,滚烫的,有点痒。
“对不起,我……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
北一川叹了口气,他伸手试图去揉揉他的头顶,动作却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可以拍拍有溪的头,告诉他别多想。
他可以说,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可以说许多安慰人的话,比如你温柔、善良,对任何小事都认真又仔细,笔记本堪比百科大全。比如你博学又广闻,认识几乎每一种花朵,每一片树叶,甚至知道学院每座雕像的典故,更是对各个学部的美食如数家珍,你为《蝴蝶夫人》难过,为蝴蝶的死亡流泪。
他可以说在军团,你这款超受欢迎,那群兵痞子们会为了你大打出手的。
你柔软而细腻,像山野间的溪水,清澈见底,阳光跳跃过你的波纹,山兔鸟雀会在你身边聚集,你明明……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真实的活着。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终究要离开米拉山的。
与其给予再夺走,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予,更何况同样站在这个角落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大言不惭。
北一川的眼前,宴会厅金碧辉煌,奢华璀璨,水晶吊灯漫射出淡金色的光线,将墙壁也染成了镀金的颜色。讲师和学员们依旧得体优雅,他们笑着、低语着,举起果酒轻轻碰杯,在这座精雕玉琢的舞台中央,上演着一幕幕精心编织的剧目,而他们本身,也构筑成了这巨大舞台的一部分。
没有人在意某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灵魂,他遍体鳞伤,寸寸裂痕。
黄金囚笼,便是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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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