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骨 第1章 拍卖会

舞台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银白色月牙体，像一轮陨落在泥沼中的月亮。

而舞台下，空气里尽是酒精、烟草，和某种接近动物发情期的味道，颜色嘈杂的霓虹灯光落在月亮表面，折射出明亮又醒目的光彩，但很快，一双笔直纤长的腿将月亮分割成了三块——有谁坐在“月亮”里，光裸的脚踝随着鼓点一下一下敲击着镜片，甚至踢到主持人头上，但主持人并不介意，他反手捧住那只脚，流连地抚摸过白皙饱满的大拇指，接着便被一脚踹开。

他哈哈大笑：“看来主角对出价不够满意？”

“三百五十万！”立刻有人继续加价，他撕开衬衣跳上茶几，身后巨大的灰色翅鞘竖立着，通过快速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风笛声，“谁还要跟我抢？！”

“三百五十万第一次！”主持人立刻大声报价的同时，还没忘回头冲着“月亮”上的拍品打了个手势。

那双脚鼓励地点了点，然后一只端着高脚杯的手也伸了出来，接着是半个圆润的肩膀，“拍品”只穿着一件……或者准确地说，他披着一件由人造水晶串成的袍子，串珠反射着四面八方的光彩，让“拍品”看起来就像是从月光中爬出来的妖精一样。

这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他那双像杏仁一样的猫儿眼睛带着骄横的笑意，金色的竖瞳明亮得像是凝固了星光的玛瑙。他的鼻子纤细，笔直，鼻孔微微张，鼻尖略微向上翘，大概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唇色更接近樱桃红，于是天然笑唇的形状变得更醒目了。它们微微分开，粉色的舌尖在唇峰滑动，观众席顿时爆发出更高昂的尖叫。

“非常感谢出价，”他连道谢都带着股颐指气使的味道，接着把酒杯转向主持人，“再来一杯。”

主持人绕到另一边，并没有接下这个酒杯。

“宝贝儿，”他说，“我们拍卖的可是你的初夜，如果喝醉了，你要怎么和赢家共度良宵呢？三百五十万第二次！”

“三百七十万！！”

“三百八十万！！！”

“四百万！”

另一轮**涌来，少年半抬起眼眸，朝着喊四百万的那边虚虚敬了一杯，接着将杯子扔了过去——尖叫再起，少年哈哈大笑，他翻身撑着头，斜靠在月亮边缘，冲着台下抛出一个飞吻，“看来我们没这么快结束了？”

叫价已经来到了六百二十万，少年如愿的得到了第三杯果酒，眼神越发迷离，暧昧的氛围像蜜糖一样流淌。

“六百二十万第二次！”主持人绕着舞台转了一圈，声音激动到发颤，“刻耳柏诺斯唯一革翅目成人礼初夜权，六百二十万第二次了，还有人加价吗？”

少年配合地趴在了月亮上，顺从地打开翅膀。他的翅膀是类似多片拼接玻璃视感的膜质扇形，被霓虹灯衬托得更加迷幻美丽，轻微抖动时，就像有光碎在了里面。

主持人站在这双美丽翅膀的阴影下高声宣布：“六百二十万第三——”

“啪——”

酒吧里霓虹灯突然熄灭，日光大灯一瞬间亮起，将一切魑魅魍魉和暧昧迷乱就地诛杀。数十台小型巡逻无人机整齐列队，它们不介意场合时间，只负责宣布指令。最中间的那台无人机从容不迫地扫描过在场的每一位宾客，最终将猩红的电子眼锁定在了“拍品”身上：“紧急任务，请立刻前往军情一处办公室。”

炫彩玻璃一样的扇形翅膀缓慢落下，轻飘飘地搭在少年身侧，“拍品”少年眼睛里的迷离早已分毫不剩，甜蜜的笑唇一点点下陷，最终抿成一条扁平的直线。他跪坐在月亮上，后背笔直，肌肉紧绷，只可惜无人机并不能读懂空气中的危险。

“在别人生日派对上发布任务，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他冷酷又刻薄的回答道。

无人机的电子眼上下移动，看起来就像是在打量什么，接着在“滴”的一声后，喇叭重新响起来，这次不再是平板生硬的机械音，而是在场每一位都十分熟悉的，来自刻耳柏诺斯总司令的声音：“在军团里借着生日会由头拍卖自己的初夜，的确不合时宜——北一川上士。”

·

现在是新元0496年，是刻耳柏诺斯离开巢穴“米拉山”开启巡航的第133年。

北一川觉得“巡航”这个说法很好笑，好像他们是在星图边缘散步，而不是一群被赶出家门、既无法建立新政权，也没本事打回去的丧家犬。宇宙是个巨大的豢养场，弱小的军团早烂在了里面，庞大的那些则学会了反过来圈养别人，只有刻耳柏诺斯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因为太疯狂被其他军团敬而远之，也因为不够庞大无法称霸一方。

像个军团中的异类。北一川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而现在，他更确定了。

“亚雌不会接受雄性和一个军雌结婚，这只是系统错误。”他一字一顿地说，“长官，这没有意义。”

这里是刻耳柏诺斯军情一处办公室，日光灯明亮到刺目，衬托得办公桌更加宽大冰冷，司令并没有什么办公文件放置在桌面上，只有投影出的淡金色函件在桌面中央慢悠悠的旋转。

北一川已经脱掉那身“不合时宜”的水晶吊坠，换成了利落深灰色的军装，他双腿微分站立，右手在身体后侧扣紧左手腕，藏起因为太用力蹦起来的青筋。只是，他也很清楚，这些小情绪根本不可能逃不过刻耳柏诺斯司令的眼睛。

“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司令盯着那张虚拟函件，伸出双指将那张函件放大，点击其中的一部分仔细端详。

这位就是巴图，刻耳柏诺斯的第三任司令。他上任以后，前线的死亡率降到了两成，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足够让所有人在他面前老老实实闭嘴。

“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了北一川，他开始觉得喉咙发涩。

这是一张婚函，或者说，“册封书”。

北一川当然知道这东西有多金贵。族群里的雌性本来就难受孕，单次产卵倒是不算少，可孵出雄性的概率不到千分之六——于是雄性成了整个米拉山最不该被浪费的资源。他们不该把时间花在琐事上，因为他们要“繁育”，要“思考”，要“管理米拉山”。至于其他琐事，比如流程、文件、在政务中心盖章什么的，那都是亚雌的活计。

基因治疗让亚雌再也没法蜕化，换来一副更接近雄性的外形，和一点点被允许的智力。雄性怜悯他们，允许他们受教育，在雄性的指导下管理巢穴。而这张婚函，就是亚雌从基础社会工作里爬进政治圈的唯一一张门票——连亚雌之间都会为此抢破头的东西。

至于军雌？

笑话，他们根本不参与“繁育”——受孕率太低，配不上浪费珍贵的机会。

“你差一点就成为亚雌了。”巴图平静道，他从婚函上移开视线，古井无波的黑褐色瞳仁转向北一川，说：“在那件事之前，你已经接受了五年的基因治疗。”

“……是的，长官。”北一川咬住了牙齿。

“你认为自己比我们更聪明吗？”巴图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问，仿佛只是在好奇。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五年的基因治疗没能摧毁北一川的蜕化机能，但他也仅仅蜕化成了飞行功能最弱的革翅目，很难说这是否和接受过治疗有关。那五年显然也没有让北一川的智力得到飞跃式提升，至少他本人并没有感到自己和其他军雌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异。

巴图显然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他好似想了想，又道：“我也不认为亚雌比我们更聪明。”

“哪怕雄性不在乎，亚雌也不会允许我涉入米拉山政治。”北一川拉回话题，再次强调。

巴图笑了，如果那几条眼角的笑纹和轻微上勾的嘴角也算微笑的话。

“我也不在乎。”他说，“米拉山的海关规划，防御规模，海关后的城市形态，地面驻军位置，还有月亮……当然，最重要的是月亮，月亮的打击范围，最高指令的现状——士兵，我不在乎你走到哪一步。”

北一川恍然。

军团们已经太久没有得到过米拉山内部的消息了，即便在朝圣季，在“月亮”的威慑下，各个军团也只能悬停在主星系以外，公开理由当然是因为米拉山承载能力有限，无法容纳膨胀的人口——这也是133年前开展星际巡航的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是唯一的理由，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但没谁愿意被永远放逐，即便开启巡航的第一代战士们还怀揣有“征服宇宙”“建功立业”之类浪漫的野心，但到了133年后的现在，哪个军团没点小心思呢？

可没有哪个军团清楚米拉山的现况，大家全都蠢蠢欲动，但也没有谁会蠢到做别人的探路石。于是，米拉山把持着“月亮”，军团相互牵制，各方面最终陷入到诡异又危险的平衡中。

“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北一川喉头发紧，说完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废话。

如果能回来，刻耳柏诺斯稳赚，如果回不来，巴图也不会损失什么——左右横竖都不亏的买卖，当然没理由拒绝。北一川深呼吸，最大限度的舒张身体内部气囊，努力提高氧含量让自己更清醒些。

巴图不在乎北一川的死活，但巴图想要情报。

北一川捋清现实，最后问：“我能得到什么？”

巴图终于真正地笑了出来。他换了一段投影视频，北一川余光瞄过去就立刻移开视线，那是自己在“月亮”上等待拍卖的样子，很好看，很诱人，但和军情一处格格不入。

“你的情报价值，决定了你可以提前多久退役。”巴图徐徐善诱，甚至称得上和蔼了，“六百二十万只能买到半艘破损报废的护卫舰，而我对荣耀退役的战友总是十分仁慈，也十分支持他们浪迹宇宙的梦想。”

北一川控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心了。

申请退役倒不难，难的是退休后就不能“合法”留居军团，也不能回米拉山，因此，自带小型跃迁引擎的个人星舰是离开军团的最低要求。

“米拉山对军团也缺乏了解……”他暗示着讨价还价，“您知道的…保持缄默总得付出点什么，长官。”

巴图关闭投影，按下另一个通话键，几秒后，沉重的黑色铁皮木质办公室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士兵手捧礼盒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将它放置在办公桌面上。巴图抚摸过繁复巴洛克花纹的锁扣，食指一挑，盒盖弹起，露出了里面闪闪发光的黄金首饰和珠宝。

北一川瘪嘴，正打算阴阳怪气几句，巴图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枚精致小巧的耳钉，它看起来像蛋白石或者琥珀，在军情一处的冷白灯光下依然流光溢彩。

“康多虫的卵，假死态。”巴图讲解道，“离开米拉山后，放点血把它泡进去，16个标准小时恢复活性。”

“这有什么用？”北一川不解。

巴图把玩了耳钉一会儿才靠近北一川，将耳钉刺过他的左耳，调整了一下位置。军雌的恢复能力很好，伤口迅速还原，耳垂的皮肤和脂肪迅速包裹住钉针，咬合到了一起。

“它会召唤母虫，鬼知道它们之间是怎么联系的，但母虫会带领我们找到它，还有你。”巴图拍了拍北一川肩膀，从年轻士兵的肩章上拍走并不存在的灰尘，“以防你不是按照正规途径离开米拉山，防止迷路。算是我个人给你添的嫁妆。”

“它能通过米拉山海关检查？”北一川怀疑。

“133年了，士兵。”巴图回到桌子后，抬起下巴让北一川拿走他的“嫁妆”礼盒，意味深长道，“米拉山也不会知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