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无雨,轻雾绵绵。
卉霖小筑内,心方妍在炊棚内熬着一锅粥,霜翎坐一木墩,看灶火。
擎暖不时围着方妍的腿蹭着转圈,尾巴支棱着直打颤:“喵呜——”
聒噪一点儿不聒噪,下巴趴地上,在霜翎身边,看灶火。
“维农伯,粥熬好了,先给你盛一碗?”心方妍冲庭院中间,仰头看天的李维农问道。
“嗯。”李维农走近炊棚。
朝阳似一闪,迸出来粒金渣,一道人影转瞬即至,赫然是白贤亭。只听他乐呵道:
“哎呀方妍,我子夜才飞到岑州,又飞好几个郡府,那些酒肆的门拍了个遍,最后跑进勾栏风月之所,才买到了桂阵惊风漱玉酿!
“哈哈哈,行之呢?他今儿怎么睡懒觉呢?行之!行之!你看看这是何物?”
白贤亭纳戒一闪,一个大肚琉璃瓶出现,拎在手中,走进了小屋。
李维农一手端粥,一手捻须,沉吟道:“我捻雁翅一回眸……
“天塌下来,一碗粥。”
说罢,一仰脖,粥碗空了。他腮帮鼓起,左右涌动四五遍,才咽下嘴里所有的粥。
“方妍,这屋子里,怎的都收拾了?”白贤亭走出来,那酒瓶垂在身侧,沉闷闷的,像口钟。
“是,白师伯,”方妍盛出一碗粥,递给霜翎,对着锅上的粥汽道:“师尊昨夜走了。”
“去哪了?”白贤亭走进炊棚,拈起一空碗,自己盛粥,啜一口,道:“我昨晚送他回来,便径直飞岑州了,怎么?这家伙半夜起来走——”
擎暖没有喵呜,卧在霜翎脚边,灶里飘出来一滴火星,它伸爪抓了一下。
白贤亭不再说话,也一仰脖,粥尽。
噼啪!
灶里的柴爆了一声。
霜翎在数火星。
“方妍,先来的这一批是御波湾的弟子,他们师尊来得迟。我先去吩咐一二,你对他们也不必拘束。”李维农说罢,走出了院门。
2
不一会儿,李维农领着三人走进来,道:“方妍,来,这是月华宗杏林谷澹台长老,和他两位徒弟。”
心方妍走出炊棚,正待行礼,只听澹台长老先礼道:“老夫澹台予安,见过心小友!”
“在下顾望之。”“在下金芍。”
“见过心道友!”
心方妍一并回礼,轻语道:“师尊生前爱每晨熬粥,我便熬了些,请诸位尝尝吧。”
澹台予安鹤发童颜,微笑拱手道:“有劳心小友了。
“令师徐道友是我月华宗两千医修的恩人,他生前所爱之味,余愿试尝!徒儿们,你们也来,恩公的粥,都吃一碗。”
此三人走近炊棚,却见擎暖喵呜一声,直接跳进了金芍的怀里。这位相貌清秀的女修即刻嘤咛一下,脆声呼道:“哎呀,好漂亮的雪中送炭!”
此话刚出,她嘴角微翘,扬起浅笑,忽地抿住双唇,满面通红,垂眸埋首道:“是金芍失态了,抱歉。”
没等澹台予安的白眉皱起,心方妍便以浅笑应之:“金道友莫自责,它叫擎暖,师尊养的,许是见我等太过沉闷,便选你抱一抱。师尊若在,定是欢喜的。”
金芍松了口气,抱紧了擎暖,抚摸起来,对心方妍欠身道:“谢心道友宽言。”
那顾望之也松了口气,朝金芍轻叹:“师妹心善,猫也喜欢……”
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心方妍为三人盛粥,保持着浅笑说:“师尊并非陨落,而是证道。他与师娘有道侣之约,双双成全,方妍虽不敢说是喜事,然师尊归天地,师娘证其道,也绝非至悲之事也。”
“是啊……”李维农落肩长叹,便在庭院内踱起步来。一时间,院中所有人影,好似热粥升腾的雾汽,荡漾了起来。
“嗬——当年徐道友仅率十余人,便为我月华宗解了围,此等义举,便是雪中送炭啊!”澹台予安细品一口粥,双眸凝光,凑近心方妍,低声问道:“这是天根云雾果露熬的吧?”
心方妍立刻拱手回应:“是,此法也是师尊教我。”
澹台予安只轻轻笑道:“昔日老夫赠他一部《凡药奇典》,看来他还真读了些东西的。”说罢,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顾望之近前,揖礼道:
“心道友,我月华宗曾允诺,为徐前辈终身免除诊金,如今愿将此诺再续给心道友,这是凭证令牌,请道友惠存。往后只要遇我月华宗弟子,出示令牌,即全力相助。”
“谢,月华宗垂怜!”心方妍双手捧出,郑重接过了那令牌,仿佛那就是师尊的灵位。
澹台予安又叹道:“每季玄隐弟子来我宗采买,我都会让他捎个话,邀徐道友来我杏林谷小住时日,调养身体,却也不得回复,唉!
“怎奈每日来谷地求医者甚多,我也只好定期打一道神识来探视一番,却望不得脉,诊不得伤……如此,竟从不曾想过亲自来探视,实在愧疚难当啊。”
心方妍立刻拱手道:“老前辈可莫要这般说呢,师尊生前除面容衰老外,我看他身体还挺硬朗,许是他自觉无恙——”
一旁李维农已凑身近来,似要开口,却听白贤亭一声闷气:“他才不是,他受肛痈之苦久矣!”
“嘿!我还想问,那采买弟子姓甚名谁?予安兄相邀之事,我可是闻所未闻!”李维农也挤着话进来。
“嘶——”澹台予安对李维农拱着手,却看向那倚身灶边的白贤亭,皱眉道:“这位道友,这肛痈之症可真?我月华宗圣药之一,月华琼玉透毒散,莫说凡民服之百毒可消,全身各处痈疮皆可化,修士的命都可救得!何来肛痈一说?”
白贤亭一怔,慢声说道:“是啊,你们那药确有神效,可是,那天他满面苦楚,倒真不像装出来的……”
“再者,”澹台予安继续,“每季玄隐弟子来采买,我宗除了出售圣药,还送与徐道友一些常用丹药,都有调理血气、强身健体之功效,肛痈之症,多因湿热火毒下注蕴结所致,仅是我宗送的寻常丹药,服之可解——”
“慢着!”李维农捻须不止,眯着眼阴凄凄说道:“行之每月的丹药配给都是我代领的,从来都是册上记录的那几样,从未见过赠送之物。那采买弟子,到底姓甚名谁?”
此时,霜翎瞬间直立而起,炊棚差点被她顶翻。
澹台予安倒吸一口气,向后扭脸道:“望之,你可记得?”
“禀李前辈,每季派来的采买弟子都不一样,但那领队都是同一人,叫李九仁。”
“李九仁!”心方妍嚷出声:“就是师娘斩头那人!”
白贤亭瞪圆双眼,看向李维农。澹台予安则问向心方妍:“心小友,徐道友的丹药可还有遗留?可教老夫验查一番。”
“自无不可。”心方妍纳戒一转,捧出一个抽屉斗,里面药瓶林立,高低不一。
澹台予安点头接过,将抽屉斗置于炊棚内一案板上,招呼俩徒弟一起验查。
不过三息,便听这老医修喃喃叨叨:“……噫,不对不对,这药气都散了,这也不对,我们可不会出此等劣丹……”
只见他不断打开不同的药瓶,倒出丹药或散剂,或嗅或浅尝,或摇头或咂舌。顾望之和金芍也配合着归类,不一会儿就把那堆药瓶分成了三堆。
“维农兄,此处说话可妥?”澹台予安神色凝重,甚有怒意。李维农闻言,只一挥袖,便布了座隔音阵。
“请澹台兄细细说来。”李维农虽不动声色,却见他那髭须“雁翅一回眸”的尖儿开始颤抖,就像方才擎暖振尾一样。
澹台予安环视一圈,呼出一股长长的怒气,道:“诸位请看,这一堆,是保命药,中有我宗圣药化气壮髓丸,可引造化之气,入髓濯血,修为尽失的修士服之,可缓滞肉身急衰,为日后重修筑基,续一线生机。
“然,此药九成为真,一成为面丸。”
说罢,这老医修捏出一瓶,全倒手心,御灵一转,真假分离。
“看,”澹台予安继续说:“此药甚贵,真丸药气一探便知,炼气修士也能分辨,但十丸里混一丸假的,除非我等医修,否则元婴期也瞧不出端倪!”
“啊!我捻——”李维农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一边髭须被牵着,上唇都拉了起来。
“再看这一堆,是止痛祛毒之药,多为散剂,方才说的月华琼玉透毒散便在其中。”澹台予安又捏出一药瓶,倒了一手心蜡丸,声透痛恨:
“老夫从未见如此歹毒之獠,竟熔我宗原封蜡丸,将其中真散与粉面参半混合,再重制蜡封。我医修誓死终身不杀,但教老夫见得此獠,必出针赐其余生半身不遂!”
“怪不得……行之他……”白贤亭愣在原地。
“想不到行之,一直在服假药……”霜翎双目冷气渐聚,嗓音沉落大地。
“唉!”澹台予安指着最后一堆药瓶道:“杀人诛心,莫如制假药!此数瓶,本应是养身健体,活络行血之补丹,老夫一闻便知,尽皆面丸熏药气而制,或掺一两粒真丹遮掩迷惑,全无补身之效。
“嗟乎哉!制假药者诺其效,受人财,却不治患者,仍敢以药之名,哄骗病患,直教人昏昏疲命,殆于伤病蔓延,亦不知药伪劣。此举,等同谋财害命,杀人诛心!”
咔嚓!
白贤亭手扶的竹架断了一层。
心方妍似心有急事,出口问道:“澹台前辈,方妍有一问,若修士修为尽失,灵印消散只留痕迹,算是何症?是中毒,还是补药未进?”
“嘶——”澹台予安扭脸看向心方妍,似悟其意,嗓子哑了般说:“小友说的,是徐道友吧?
“要老夫说,是中毒、未补皆有!玄隐宗制丹,哼,非医者仁心之丹,尽是敛财之道,丹毒甚浓,再无祛毒补药,便等同服毒!长期积淀,灵印必然消退。”
“啊——”
只见白贤亭一步跳出炊棚,长剑在握,也不踏剑,直教手中长剑拽起而飞,凌厉金光直冲宗门主殿。
李维农见状,啧啧咂嘴,一挥袖将徐行之丹药收拢于纳戒,御风而起,全力追去:“贤亭莫急!”
霜翎一揽心方妍的肩膀,正要起飞,却定住身形,看向澹台予安。
这老医修稍有愕然,却即刻拱手道:“此处放心,恩公体面,老朽照看得来!道友且带金芍一同前往,验查丹药可助一臂之力!”
“善!”
霜翎伸另只手揽住金芍,擎暖便跳回地面,喵呜一声,这三人已至云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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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丹毒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