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日落时分,行之已露疲态,白贤亭带他去坊市随便吃喝了些,便送他回了卉霖小筑。贤亭走后,徐行之摆一个大字摊于榻上,一声长叹:
“好长的一天啊!”
擎暖于腋下呼噜响起,聒噪也轻呜了两声。徐行之想起来之前后脑勺突如其来的那阵痛:“该不会是那道神识吧?维农那痴货都吓得不敢说,说是上面的……难道是,十一祖?不会吧……或者跟十一祖相关?嘶……可真不好琢磨。
“唉,想那么多做甚?明儿就是第六天了……
“今天听霜翎讲的,跟庄烨讲的几乎吻合,难道,上古仙界,九大神洲,碎片,散至各个星陆,灵气实乃融斥瘴……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啊……这可了不得啊!”
徐行之一手扶额,缓缓坐起,想起来筑基境前期,在裕州游历,寻得一处疑似出过战体的古战场遗址,在一处残碑上,读得一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他犹记幽深地穴,只有自带的萤光灵镜发出微光,照在那斑驳石刻上,内心掀起惊涛巨浪,久久不能平静,自此他的战体有了前一半名字:奔雷战体。
后来,他才从庄烨那了解到,留下此神句之人,也是一名战体,曾追随星火道君,碎了亿万奴隶的枷锁。
他已不记得自己如何挪出了那地穴,纵为修士,突见昼光也令他一时眯住了眼。一位头戴逍遥巾,身着书生袍的老人,对他拄杖揖礼道:“老朽,庄烨!小友在此,可是为寻星火道君之遗迹?哈哈哈哈哈,可曾听过‘星火传薪,可焚九霄’?”
啊!星火传薪,可焚九霄!
徐行之再得此句,开悟了战体的后一半名字:奔雷簇火战体!
“若是我能从两组战体神句中,开悟了自己战体的名字,那星火道君定是真的!追随他的战将也是真的!上古仙界,九大神洲,这都是真的!”
徐行之激动不已,一下子站起来,手指发抖,喃喃自语:“星火传薪!星火传薪!我必须要把星火道君的星火传下去!必须要传下去!”
他擎灯取出文房四宝,于案前端坐。
这浅夜,昏灯白首人,黄笺墨毫杆,他在写信。
“贤徒,为师书星火道君之事于此信,汝师母亦知始末,若有未明,径询之可也……”
倏地,他揭过此页,引灯燃着,丢于陶盘中,新起一笺,以大埕小篆重写。
“不用太稷行楷了,就使昱国旧体便好。”徐行之思忖道。昱国承袭了大埕小篆,太稷朝认得此体的人不多。
“嗯,裕州庄烨的住址要留给她,他定已作古,但后人仍在……融斥瘴也得写写,她许是能看出端倪……还有战体神句……对了!还要让她扫阶,这个秘阵也不用细说,她扫几遍就能参悟……”
忽然,聒噪抬头低吠一声,擎暖喵喵叫两声。
他笑了:“好好好,我写上,把你们托付给她……她可是凤凰,羽部妖中的王族呢,跟着她,没人敢欺负你们的。”
再蘸墨时,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
2
一个时辰前,玄苍峰山麓林中某处,一座石基木屋宅院,燕超然、孟钦姝和赵璇珠三女围坐庭院石桌,道袍未换,但去了遮面,正饮着今早赢来的烟潭锁茗,说说笑笑。
悬钩笑晚,残霭浸墨,林叶浅唱,润土沉腥。
早些时,赵璇珠要使荡尘诀清理宅院,被燕、孟二姝制止,便一同亲手里外扫洒,忙至傍晚才歇。
“姊姊,你看,自己宅院初次清理,亲自上手打扫一遍,便能记着所有物什,才能找出最合适的布阵。”孟钦姝雪满乌簪,拈着茶盏,语气轻快。
“是啊璇珠,初次最重要。这不比我等在外临时开凿洞府,一道灵气便可劈出休整之地。这是自家宅院,是家,可要悉心打理呢。初次费些力气,布好阵法,此后再掐诀除尘,便轻松多了。”燕超然环顾庭院,打量一番,绛唇媚然。
“璇珠受教了,”赵璇珠倾坛为二姝斟茶,盈盈浅笑,颊若荷瓣:“这宅子正合我意,贤亭定会喜欢。真得好好谢谢师尊,我改日着贤亭为她置办些礼物,你们说,送什么好呢?”
“烟潭锁茗。”燕、孟二姝异口同声。
“啊?就这一种嘛?她老人家饮酒吗?贤亭家可是灵酒世家呢。”
燕超然连连摇头:“玄苍修士禁酒。”
孟钦姝却眸上悬钩,嬉笑道:“师姐,你可莫装得这般正经,当年还是你带我去偷喝酒呢!”
超然烟眉拧怨,杏目含威:“你!说好的保密呢!”
“嘿!我又没发誓。”孟钦姝上身侧倾,躲过了超然一抓,又道:“其实吧,师尊也偷喝。”
“真的吗?你如何得知?”赵璇珠明显来了兴趣,双手捧脸,肘支桌面,那对霁蓝叆叇在夜光下映出二女笑靥,恍若光阴锁相,恒定仙途。
“让师姐说!”孟钦姝又躲了一招,冲超然做了个鬼脸。
“超然姊快说啊!”璇珠双掌轻拍桌面,嘟嘴催促。
燕超然只得冲钦姝甩了一刀眼神,饮一口茶,却倏地一笑,开口道:“师尊时不时爱下山,扮成稳婆,为隐凡岛的宗民接生,有时主家办酒席,便请她去吃,哈哈哈,她定吃个两三斤黄酒,悠着醉步在乡间晃荡一阵子,回宗前再掐个清心诀醒酒。”
“哈哈哈哈,那这禁酒令岂非儿戏?”璇珠拍手道。
“倒也不是。”燕超然顿了顿,露出烟菊夕照般的笑容:“你得听清了,玄苍修士禁酒。嘻嘻,咱们平日里穿袍子半遮面,但出了宗门换身打扮,谁知道你是玄苍修士?”
“啊?这也行?”赵璇珠吃惊道:“就换身打扮这么简单?”
“对啊,而且,我是唯一认识师尊稳婆模样的,有次她喝得太醉,还是我掐的清心诀。”燕超然抿起嘴,似有炫意。
“噗哧——果然还得是大师姐啊!”璇珠掩口笑了一阵,接着说:“那我就送她几坛上好的灵酒呗!”
“不妥,玄苍修士禁酒!”超然即刻斩钉截铁。
“哦哦,哈哈哈,好吧!我明白了。”赵璇珠笑着轻摇头,叹道:“那便,再议吧。
“对了,今日我查讯符,贤亭说行之昨日收了个徒弟,叫心方妍,是心家后人。”赵璇珠换了话题。
“哟?那敢情好!”孟钦姝上身挺直,颔线傲月:“哼,他死了,那徒弟便是我的了,到时候可得好好调教一番,哈哈哈哈!”
“可别一听你是摸头孟便吓跑了。”燕超然抿一盏茶,低头藏笑。
“不不,师姐可想错了。我摸头孟名号谁人不知?那闺女明知行之时日无多,仍敢拜师,岂是泛泛之辈?哼哼,行之眼光错不了,她定有过人之处!师姐,到时候你这师伯见师侄,可得备一份见面礼呀!”
“善!自有好物相赠!”燕超然双眸骤亮,似是期待见到心方妍。
“哎呀,那我也得备一份礼呢!”赵璇珠坐端正了,手指拨动起纳戒,若有所思。少顷,她便浮起微笑,似有了主意,忽然又道:“对了!贤亭还说,行之今日拜了沈师伯为干娘!哈哈哈,是为我——”
“什么?”燕、孟二姝再次异口同声。
“哈哈哈,是为我转续师承之事,看来沈干娘定不会难为我了,嘻嘻嘻!”赵璇珠再忍不住笑,开始前俯后仰。
“沈干娘?”燕超然也指着钦姝大笑骤起。
“沈干娘……”孟钦姝却木然呆坐,无语凝噎。
璇珠看一眼钦姝,压了些笑,问燕超然:“姊姊可知沮虹?”
“当然,沈倾雪大徒弟,也是钦姝故师尊的亲妹妹。”燕超然也止笑回复。
“哼!”却听钦姝从鼻孔里挤出些鄙夷,道:“说是亲妹妹,其实是同父异母。要不是因为她,我姥——哼嗯!我师尊,她也不会,哼!”孟钦姝语无伦次,索性闭嘴不提。
“唉,钦姝在贯虹顶那十年,可没少受她气,三天两头就跑缀星岭找我骂沮虹。”赵璇珠挂着无奈的笑,似嘘着微不足道的暖。
“哎钦姝,这一遭怎的从来没跟我提过?”燕超然一把搂过钦姝肩膀,双颊已露霜色:“我听说那沮虹好似个痴儿,若是假装痴傻,实则欺负你,我便跟她打一架去!”
孟钦姝回抱燕超然的腰,长叹口气,身形放松下来,道:“师姐,打架倒不必了。她就是个痴儿,我跟她的过节,早在九爻峰时就结上了。”
超然任她抱着,未动。赵璇珠却道:“原来你们那时候就不合了,我猜定是沮虹她没大没小,乱打架,逼你们认她做大师姐。她又是你师尊的妹妹,这辈分可不能乱。”
“哈哈哈,这倒无妨,”钦姝又笑着坐起来:“看来,璇珠姊也不知内情呢!嘻嘻,那,我就给你俩说说。”
“快说快说!”“洗耳恭听。”
孟钦姝再饮一杯茶,双手一拍,道:“我与行之刚入宗不久,她便看上了行之,噗哧——”
“哎呀别笑了,快讲!”“我听说,沮虹那痴儿,总爱欺负男修,然后抓他们当道侣。”
“哈哈哈哈!”孟钦姝好不容易笑尽,掩袖道:“她那时,因为我师尊,倒也讲规矩,就找我说想嫁给行之做妾,每日清晨就来九爻峰,当众称我为姊姊,给我请安,俨然已是小妾的样子。”
“哈哈哈哈,我竟不知,还有这一遭!”赵璇珠轰然大笑,伏案握拳。
“她那九尺身高,噗哧!自称妾,也太滑稽!”燕超然也忍俊不禁。
“哎呀,那时我还是脸皮太薄,总教她缠得心烦,也不懂溜她玩儿。若放今日,那可得找些零碎琐事,教她跑断腿!”孟钦姝摇头晃脑,一副惋惜模样,接着说:
“便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竟也昏了脑,出言相激,说现在行之正在后山洗澡,你若有胆也脱了衣跳进那潭里,我代你向行之提亲!”
“啊?”赵璇珠直接呆住,燕超然侧身扭脸道:“要我猜,那痴儿真跳进去了?”
“嗯。”
三女再无话说。
夜幕似是瞬间覆下,那弦月是夜空咧嘴大笑。
而那石桌分明在震颤。
“哈——哈哈哈……”终于,也不知谁先起了个头,把憋在小腹半天的颤,一股脑放了出去,三女各自俯仰拍案,声似顽猿捞月,蟹将擂鼓。
笑了半天,燕、赵二姝也未问“那行之怎么说?”,孟钦姝清清嗓子道:“反正,玩得最大的一次,就是我被封摸头孟的那一遭。”
“哎呀钦姝,我可从来没问过这外号怎么来的呢!”“快快道来!”
“嘿嘿,当年也是护宗大战后不久,九爻峰上已无金丹修士。沈倾雪便将我引入贯虹顶。本来我已习惯了沮虹那痴性,却不料她性情大变,许是因沮师尊陨落所致。她见行之修为尽失,越急着要嫁他,便每日找我寻衅。我修为低,不应。
“便有一日,该是受歹人怂恿,她派外门一女修去服侍行之。行之没了修为,可不是蠢人,一番旁敲侧击,便怀疑此女是细作,着我报沈倾雪去查。结果,还真是!不过嘛,我得沈倾雪应允,与行之安排了一场戏。
“便是在众人面前,摘了那细作的头。摸头孟即是由此而来。”
孟钦姝说完,调皮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头,握住发髻,翻着白眼,做了一个摘脑袋的动作。
“嘶——”“啧啧啧。”
“哈哈哈,”孟钦姝又道:“你们猜,‘玄隐有魔头,孟姓俏女修,别近她道侣,生情就砍头’,这顺口溜是谁编的?”
“定是徐行之!哈哈哈……”燕、赵二女异口同声,随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哈哈哈,自此啊,沈倾雪令沮虹发誓,不得主动去找徐行之。那痴儿还犟,说万一徐行之来贯虹顶如何?沈倾雪便改那誓言,除非徐行之来贯虹顶,沮虹不得主动去寻他。”
“行之他自不会去贯虹顶呢!哈哈哈!”赵璇珠笑道。
“唉,怎的如此,我却为那痴儿惋惜了呢……”燕超然本就生得烟眉郁郁,此时一手捂心,垂睫一叹,眸坠潋滟。
璇珠一对叆叇照向钦姝,露出一抹略带深意的笑,深吸口气,低首一顿,开口道:“呀!于师伯讯我去观摩呢,嘻嘻,二位姐妹今晚便住此处吧,算是给璇珠暖房了。”
“善!”“自无不可。”
3
待赵璇珠清光远遁,燕、孟二姝饮尽了那坛烟潭锁茗。
孟钦姝端坐,凝视超然双眼。那眸中所映之人,月下雪满簪,清霜透朱颜。
“师姐,博父追光镜,戴上。”说罢,她纳戒转出两块掌大的圆镜吊坠,分给超然一块。
燕超然面有不解,依然接过,导开灵气,佩戴胸前。
孟钦姝闭眼吸气,再一睁眼,威严四射,起身,于庭院空地,向燕超然揖礼:“师姐,孟钦姝恭请师姐护道!”
燕超然身形微震,顿了一息,从容起身,拱手回礼:“燕超然,誓死为钦姝护道!”
倏地,两道比夜色还暗的光掠过弦月,那夜空似凝固了所有笑容。
“笃,笃笃。”
徐行之开门未见敲门人,探头外出,便见夜光下一背影独立院中。
他走近几步,认出此人,疑惑道:“燕师姐?”
燕超然半遮面容,转身,面对面,纱袍毫无波动。
“哈哈,夜深来此,要替钦姝传什么话?还是那句‘行之啊行之,你到底行不行’吗?”徐行之拱手揖礼,语气轻松,藏着老迈的调皮。
“我心倾于君,君心可有我?”燕超然声稳如筝,眉眼轮廓淡入月影。
啊!徐行之息止如凝,脱口而出:
“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
待低头一看,怀霜剑刃透出心口半尺。
他视野全黑时,想:若真死了,我却至死未再见你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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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星火传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