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闲聊,走出七八里,迎面是条河,既没有桥,也没有可走的垫脚石,坡横在侧。
不知怎的,元牙觉得它很是熟悉、却很是想象不起来。
“你知道吗?这条河从前十分凶险呢,野除现在虽然还是蛮荒之地,但这条河可温驯多了。”少女指着大江。滔滔滚滚的河源,不因旋即点到的它的过去有所动容,仍匆匆奔流。
“那它叫什么……在下失礼,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姑娘害的一声,向水一邀,哂道:“萍水相逢,何必知根知底呢?它的名字是笑笑河!”
“笑笑河?”元牙也不禁莞尔一笑。
“哈哈哈哈哈,是啊,好笑吧,可是它在这里,已经很几千年了。”少女哈哈大笑,又突然转为深沉说道。真是令人好奇她与这条河,到底有何深浅渊源。
“那它是一直叫这个名字吗?”
“当然不是了!它被人叫作笑笑河,也不过四百多年的事呢。从前,它并没有名字,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往何而去。用人们的话说,是与天同寿呢。”少女讲的悠长而哀伤,仿佛这条河是她,她是这条河。
“那你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吗?”元牙动容感之,不懂以什么来安绥她,只轻轻叹气。
那少女又害了一声,道:“这有什么!再过,再等不了多久,兴许它就又改了,这些东西不都是人定的嘛!”
二人哈哈大笑,席地而坐。
“那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呢?”那少女又问。
“我……我已经离开了家,不能回去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你也是有家不得回么?”少女问,不知怎的,元牙觉得她也是这样。不然,为什么这么关心,还用了这个“也”字呢。可为何,还是觉得怪怪的呢。
“是的,我有家,不得回。”
“现在天下动荡,人人自顾不暇,倒是很适合你像这样的人游历。”那少女给他一瞥,望着浩浩流江。
那水,如沙黄浊,那涛,如云怒发。
“……”
二人攀谈,多只是人问我答,元牙并不理会别人如何,可谓一片伤心懵懂,那少女竟也毫无在意,开口解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元牙静静地看这远处,已是日挂中天,这边没有古战场般荒寂怕人,但炎炎烈日中,无物遮蔽下,总让人感觉心头一凉,是水,还是什么?
一阵嘹亮歌声响起,听来却是从四面八方朝二人围袭,刺耳至极!
不是方才那喜丧合歌,却又是什么?!
“快去那边!捂住耳朵!”那少女喊道,只见她挥动双臂示意分开,又忙捂住耳朵,与他相离而去,元牙也起身捂住双耳,往返回之。
仓乱间那少女不知何时何处取出面碗大的金铜圆鼓,单手持之,单手击之,极强的抨击响彻整个天地,风云有雷,殷殷其间。河水湍急,为此逐抛,浪滚千层,淹着岸边袭来。
其时二人分立西东,那歌者一男一女一应一和,不现真身。鼓歌相接,犹如火水中身。
那少女口里念念有词,见缝插针将咒语送进应和鼓声之隙,
“嗬拉………斯……?”
元牙猛地睁眼。
在他面前,是两个身披兽皮的黝黑异族人。自那动作交互间看去,往来行走的,皆是这样的人。远处绿林茂密,足下红土扬尘。
这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除了与会真西南部居民口音有那么一点相像,其余在他听来,完全是含着一口黏热米饭掺风对讲。问的人是如此,那答之人便是从问之人嘴里接过米饭一同嚼着,在听不懂的人眼里,这种神秘性与肥水不流外人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话不是对着他讲的。别人,看不见他。
低头,他自己也看不见自己,可他还感觉到自己在行走,在有风的地方被吹着。
阴魂不散。
这里是哪儿呢?那少女呢。
他漫步着,到处是树,高大茂绿的树,这黄红相杂的土地上,人们赤脚行走。只想句问天有多老。
这是个不甚开化的族群,可是他从未听过会真有这样一群人。除非……除非他是行经笑笑河,已经穿过了会真,来到了更遥远、更陌生的地带。
这里还会有别的人群吗?
他上北下南望前走,离开了那两个交谈的人。
面前是一条河。
笑笑河?!
河脉宽广,源源而流不止往何处去,亦不知从何而来。
照不见他。那浑浊的江河,与当日闲谈时看,波涛如怒的中游,有何不同?
但这里,绝对已经不是会真了。
这里的人们,经常因为抢食和争一些器物打架。堪称野性难驯,打人的,使出抓捶踢踹,被打的,发出狼嚎虎啸。但偶尔,他们也会大群聚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强势点之前打人的又张牙舞爪,唬得众人作鸟兽散四处奔逃,因为他是真的要打人。就连他经过的地方,元牙都感觉挨了几下。
他看见,在指称笑笑河的时候,有些人,似要咳出什么,发出“科”的声响,非止一端,因此,极有可能是混入中音的“河”。原来如此,这便是四百年前,或者更以前,笑笑河边,生活过的人们了。这便是“汩生族”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少女连四百年前的事都能让他看到,那就说明她一定知悉自己的所有事情。
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引着他往过去探索。
卷起雪浪的波,滚湿野人的脚趾,让他们再不敢前行,跑回去了。
这个地带,与野除很是相似,但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自己认得出的物象来证明,唯有这条河。
一曲嚎丧从他天灵响起,那“讨娘鬼”的嗓音,竟是悲哭!元牙侧身回望,行走的人们毫无反应,自己犹如幽鬼承受地狱之刑般,孤孤寂寂。
再静待之,又多了那道女声,又应又哭。
忽然鼓声如雷,烈火燎原般燃在颅间。这三道声音并不合起来聚击元牙,竟隐隐有对抗的意思——是刀枪斧钺、干戈鼎立之势。
在这诡谲悲怆咣音如荡的热火朝天中,再次闯进了那阵咒语。
这咒语,夹杂在元牙看着日月如梭的笑笑河边之人们起起倒倒来来往往的生活中,延绵不绝地伴随、持续着。
这地带,不是很好生活的,在别处可能是甘露,而在此处雨水的丰沛,是笑笑河泛滥的重要原因之一、人们居无定所的一大隐患。兼之雨林多处沼泽瘴气弥漫,毒虫蛇一应俱全。
这里的野人不择手段地,如同劲草扎根般存活在这片本就荒芜的土地上,竟繁衍生息,种族日渐壮大起来。
这一天,来了一群人,乌泱泱的,都穿了鞋,服饰整洁,可见是另一个族群或是文化的人了。
然而元牙这才看清,这其中,多半是中年、老年人,并多少青壮。
他们把家都搬来了,野人们虎视眈眈,元牙也入乡随俗地,十分警惕这些新来乍到的人们。
新人们安家落户,居在较野人更为上游的有高山之处。
野人们多半住在丛林,彼此之间竟也相安无事。
那咒语数多天以来,皆与鼓声相配和缓连绵不绝,此时却激越高亢,是极其强烈的字节突迸,竟以压倒性的音量、气息、广阔,将应和之声连同鼓声一并隔绝在外了——元牙此际,只能听到念咒之声。
他注意到,新人们当中有一个女孩子,十分年轻的女孩子——被欺负得相当厉害,她被长长的麻绳捆住脖子,还要给带他们来的人干重活。
但她没有自己的住所,麻绳的另一头,被拴在一柱五人合抱仍不及的大树上。风吹雨淋。
她偷偷筑立的、未经筑立的原木材——因此也只能藏在离树不远之处,显而易见之处——都被新人们收缴出来,辛辛苦苦地、十分愤怒地一把烧了。
新人们说的话与野人不同,语速如风,兹兹丝丝,音奏甚短。特别是骂那女孩子的时候——刺刺不休,飒飒不息!
——那女孩子,总是腼腆地笑,双目垂得低低,嘴角长携。
更是把新人们的老人气得跺脚——那女孩子,一直在笑。
咒语变得悠长,像水珠泠泠滴入河游,清新悦耳。
有时候元牙看情况,别人作势要打了,她还在笑。
并没有真的打,只指使她干更多的活:元牙这才明白,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因为那些人吩咐她做事的时候,是用手比划、并不发声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被捆起来?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给人干活而毫无酬劳?
元牙几乎很少看到她休息与吃食。
休息时光着脚睡在树藤下。被新人们叫醒的方式是用树枝戳戳脑门。
所以最奇怪的就是,新人们对她,到底是看成什么呢,不崇武力似乎不是很好的解释——元牙亲眼看见一个老人对和自己同样耄老的老人大打出手,而且变故是发生在瞬间的,前一刻还在叽咕耳语,下一刻就动手撕扯顿打。重要的是,人们总是远远避开她。除了使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