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离天宗,山门外已站着三人。
见二人御剑而来,潘护率先行礼:“师兄。”身后二人跟着问安:“师兄好。”
裴凌止淡淡应了一声:“嗯。”
无人提及她,徐亭容静静立在裴凌止身侧。
裴凌止看她又什么话都不说,向她介绍:“这三人其他两位宗主的弟子,同我们一路的。”
李疏桐含笑道:“师兄,此行多有叨扰。”
李玲儿跟着行礼:“多谢师兄日后关照!”
二人师出同门,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此番凶险难测,有这位修为高绝的少君照拂,定能平安许多。
裴凌止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不必,各自顾好自己便是。”
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不喜欢脑子不好的人。”
言简意赅,却也直白。
徐亭容心如明镜,这话也是在点她。
李疏桐、李玲儿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早听闻香俪峰少君目中无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疏桐暗中传音李玲儿:“小妹,之后多靠自己,务必小心。”
李玲儿会意:“明白。”
裴凌止只当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淡声道:“走吧。”
行了三日,五人选了间客栈歇脚。
“客官住店吗?”
潘护环顾四周:“是,我们兄妹几人落宿。”
来之前几人早已议定身份:潘护年长,是为大哥;李疏桐居次;裴凌止行三;徐亭容四姑娘;李玲儿年纪最小,便是小妹
小二递上门牌:“得嘞,客官,四间房,二楼左拐。”
上楼分过门牌,李疏桐与李玲儿同住一间,其余各一间,潘护早已想好说辞就是小妹与二姐亲近,同住无妨。
徐亭容正要推门,身后传来裴凌止的声音:“小四儿,注意些。”
徐亭容回头,正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
她弯了弯唇,笑得敷衍:“谢谢三哥。”
门在他面前“嘭”地关上。
裴凌止:……
不领情便罢,他也累了,转身回房。
次日清晨,潘护挨个敲门:“弟弟妹妹们,该起了。”
李玲儿还没出来,笑嘻嘻地嘀咕:“潘大哥入戏真快!”
嘴上却拖着长音应道:“来啦,大哥!”
趁众人还未下楼,潘护找小二灌满水囊。小二有一搭没一搭与他搭话:“客官,你们这是要去玉京?”
“是。”
帘子后传来一声沉重叹息,走出一位白发驼背老翁。
“老朽冒昧一问几位去玉京做什么?”
潘护不紧不慢答道:“去岁往姨母家省亲,耽搁了归期,如今正赶回家中。”
老翁捋着白须叹道:“玉京近来不太平。几位多加小心。”说罢拄杖又入帘后。
潘护手中动作不停,问小二:“方才那位老翁说玉京不太平,是何意?”
小二也不遮掩:“嗨,一个月前天罚降下,玉京城里寒暑交替,城外颗粒无收。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城中百姓不曾想过去别处?”
“去?去哪儿?城里人固执得很都信会有转机,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呢。”
徐亭容下楼接过水囊,低声问:“大哥,可有什么问题?”
潘护摇摇头:“听起来倒是没有。”
裴凌止、李疏桐、李玲儿陆续下楼。
“人齐了,走吧。”
徐亭容依旧踏上裴凌止的影剑。
到了玉京城外,为免引人注目,五人改为步行。
城门口稀稀落落立着几个士兵。正要入城,徐亭容忽地伸手,拉住一个正要往里跑的小孩。
她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温声问:“小弟弟,你是住在这里面吗?”
王姚抬头,眼前是个漂亮的姐姐,他点点头:“对呀,姐姐。”
“你现在住在里面,那城里的生活好不好?”
王姚舔了口手里的糖葫芦,笑眯了眼:“好得很,姐姐!”
“好得很?”李玲儿:“三哥不是说城里情况很糟吗?这小骗子!”
李疏桐眼疾手快,一个禁言咒封住她的嘴。
裴凌止静立一旁,看着徐亭容。
“外面也很好,”徐亭容仍温声细语,“你想出去看看吗?”
王姚像是听见什么可怕的话,猛地将舔得黏糊糊的糖葫芦朝她砸去!裴凌止袖中手指轻动,那糖葫芦凌空碎开,黏腻落在一旁地上。
“爹爹说了,城里的家是我们最好的家!”小孩瞪圆了眼,“你这个坏人,我不会让你破坏我们的家!”
他一脚踢开脚边石子,他像躲妖怪似的,飞也似的跑回城里。
徐亭容低头掸了掸裙角的灰土。
方才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她也不用重复。
“进城吧。”裴凌止淡淡道。
玉京城中,果然如裴凌止所言。
刚入城时还是暖阳当空,四月的天气和煦宜人,走出不过两条街,天色骤变,空中竟飘起细碎小雪。
五人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潘护拦住还要往前走的裴凌止:“三弟,先寻住处吧。”
裴凌止看他一眼,又扫过这一大家子人,终于松口:“那听大哥的。”
满香楼,仍是四间房。
徐亭容关上房门,盘膝调息。
离宗七日,她无暇练剑,也无暇修习。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体内灵力竟隐隐增长了些许。
“咚咚咚。”
敲门声起,她打开门,微怔住,竟是今早那个小孩儿。
他仰着脸,笑得甜甜的:“姐姐,又见面啦!”
徐亭容也笑了:“又见面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王姚!我叫王姚。”
“那我叫你姚姚好不好?”徐亭容走出门,顺手将门带上。
“好呀,姐姐。”王姚乖巧点头。
徐亭容抚了抚他有些打结的发尾:“姚姚来找姐姐做什么?”
“我想吃糖葫芦啦,爹爹不在家,姐姐带我去买好不好?”
徐亭容指尖顿了顿,旋即温声应道:“好。”
夜幕下的玉京,灯火如昼,繁华不减,若无白日里那两重天般的极端景致,该是何等盛况。
王姚拉着徐亭容停在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徐亭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板,接过一串递给他。小家伙接过便嘎嘣嘎嘣嚼起来,吃得眉眼弯弯。
徐亭容看着他将整串吃完,问:“还要吗?”
王姚拼命点头:“还要!”
又买了一串。徐亭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浑然未觉身后有人靠近。
“小四。”
她循声回头:“三哥。”
裴凌止两步跨至她面前,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好本事。”
徐亭容摇头,不卑不亢:“四妹自不如三哥好本事。”
这才多久,便追到这儿来了。
王姚吃完第二串糖葫芦,看见裴凌止,天真地问:“叔叔,你也吃糖葫芦吗?”
裴凌止盯着他,目光冷了几分,王姚下意识往徐亭容身边靠了靠。
“不吃。”
王姚扯了扯徐亭容的衣袖,依依不舍道:“姐姐,我先回家啦,明天还来找你!”
徐亭容摆摆手:“嗯。”
再回头时,身后哪还有他的影子?
裴凌止仍看着她,语气意味深长:“我竟不知,师妹的胆子这般大。”
“不及师兄。”她淡淡回敬。
卖糖葫芦的小贩不知何时已收摊离去。空荡荡的长街上,只剩二人相对而立。夜空中,小雪又纷纷扬扬飘落。
“呵。”裴凌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剑光乍现,“幸魂”出鞘,剑尖勾住徐亭容纤细腰肢,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推向那具带着松木清寒的胸膛。
徐亭容险些撞进他怀里,耳后传来皮革摩挲的窸窣声,裴凌止手握剑,剑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收紧。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警告你,京中危险,我无暇顾及你。若再像今晚这般擅自跑出来——”
他顿了顿,嗓音冷得像淬过冰:“我倒是不介意给四妹收尸。”
徐亭容指尖猛然扣住他握剑的手腕,借力旋身,足尖点地,倏然翻出半丈之外。几缕青丝被剑风削落,轻飘飘落地。
她伸手接住两片飘落的雪花,漫不经心道:“承蒙师兄关照。”
雪花在她掌心,瞬息融化。
短短几日,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城。
这样带下去不是办法,做点什么总比不做的好,几人开始从小开始解决问题,潘护守东城,徐亭容守西城,李疏桐与李玲儿守北城,他自己往南城去。
第一日,李玲儿在一处废弃庭院发现一只鼓毒的花妖,李疏桐将其收入储妖囊。
第二日,潘护在一户农家的后院斩杀一只啃食家畜的鼠妖。
第三日,徐亭容在一间纺织作坊击退一头偷袭织女的蚁兽。
第四日,裴凌止亲手活剐了一条化作人形、祸害百姓的狐妖。
雪,却仍未停歇,下个不停。
连续捉了几日的妖,徐亭容宽衣准备好好休整一番。
“咚咚咚。”
“咚咚咚。”
她停下动作,打开门,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抬手遮住,待风势渐歇,门外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一切如常。
正要关门回去,又响起了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徐亭容穿好外衫,再次开门,依旧无人。
她手指扣紧门框,深吸一口气,关上门。
转身床前站着一个不大的娃娃,睁着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徐亭容身形一僵,竭力稳住心神:“你何时进来的?”
王姚不语,仍笑盈盈地望着她。
徐亭容没动:“你想做什么?”
王姚收起笑:“姐姐,我又想吃糖葫芦了。”
窗紧闭着。徐亭容看了一眼,道:“夜深了,没人卖了。”
王姚目光紧锁着她,一字一顿:“有卖的。”
徐亭容心下暗忖:近日灵力确在缓缓恢复,但眼前这“王姚”真身不明,若在此处动手,必殃及客栈中的无辜凡人。何况师兄和大哥他们不知身在何处,若她不敌,未必有人能及时驰援。
只能先将他引出城去。
“好,我带你去。”
王姚“咯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你真是好姐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冷寂的长街上。
王姚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趁他得意忘形,徐亭容眼神微凝,暗自调动灵力。
“落棋!”
剑应声出鞘,徐亭容足尖点地腾空而起,白色裙袂在夜风中翻卷如云。剑光划破暮色,她借着下坠剑尖直刺向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
积雪未消,枯叶纷飞。
王姚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知好歹。”
剑刃将落之际,他身形鬼魅般瞬移离她几米远,孩童藕节似的白嫩手腕骤然浮现青黑纹路,五指生生扣住剑脊!
他仰起瓷白小脸,嘴角一路裂至耳际,露出森白犬齿。瞳仁泛起诡异竖纹,掌心迸发的暗劲震得徐亭容虎口渗血。
她正要抽剑回防,王姚另一手化成尖爪,向她咽喉处去。
“撕拉!”
一道银白剑光横空斩来,生生截断了那只伸向她的爪子。
“退开!”裴凌止哑声喝道。
他腾空而起,长剑挽出七朵寒梅虚影,向王姚脸上的眼睛刺去!
王姚三只眼睛观视四方,灵巧侧身躲过了这一剑。
忽然,他扭动着身体,骨节不断发出蛇类蜕皮般的脆响,手臂暴长半丈长,裴凌止眉头深蹙,靴底擦着他发顶掠过。
王姚不闪不避,脖颈诡异扭转,嘴巴骤然裂开,一张布满倒刺的猩红巨口一口咬住剑尖猛力撕扯,尖锐的摩擦声仿佛也有魔力,一阵一阵的冲击徐亭容和裴凌止的灵海。
“畜生!还不现出原形!”
空中两人斗得激烈,徐亭容面色陡然一变,掌中的落棋又有了失控的迹象!
裴凌止正在生死相搏,若此剑失控阻碍于他,不仅是他,整座玉京城都将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握紧剑柄,心一横,咬破指尖。鲜血汩汩涌出,沿着剑身纹路一笔一画描摹。而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呢喃:
“今日有誓,今日有言——此剑!”
“落棋!”
“封!”
话音落下,“落棋”应声坠地。
最后剑柄处缠绕的金丝骤然失去光泽,曾经随她心意嗡鸣震颤的剑身,此刻死寂沉沉。风吹过,再也激不起半点回响,不见半点灵光。
她什么都没有了。
“落棋”从今往后,只是一柄凡铁。
徐亭容来不及伤怀,迅速将剑收入幻方境。
另一边,潘护带着李疏桐和李玲儿疾行赶往城东望花坡。
他在前头一言不发。李玲儿性子跳脱,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师兄,望花坡真有什么大怪物吗?”
潘护也说不上来。只记得几日前天未亮时,裴凌止特意嘱咐他今日带她二人来此,说此处应有厉害的妖祟出没。他方才去找过徐亭容,她不在屋内,行程耽误不得,只能先带她二人前来。
“不知道,且走且看吧。”
李玲儿打了个寒颤,往李疏桐身边靠了靠:“师姐,这儿好冷啊……”
师兄从不做多余之事,此处必有古怪。李疏桐搂住她的肩,继续前行。
四周都是巨石,风打在山谷中发出怪异的声音。
李疏桐忽然抬手,拦住二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