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暗室。
空气里透着阴冷,禁制符文更是爬满了每一寸岩面,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像一条冰冷的蛇,正贴着后颈,缓缓地吐着信子。
云归极跪地上,月白长袍散开,沾了灰尘和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他弓着背,双手撑在膝上,指甲反复掐进同一处。
“能不能……停手。”他低垂着眼睫,卑微恳求,“放了她们。”
“停手?”一声冷笑传来,声音嘶哑难听,戏谑道,“小子,老夫倒要问你,当初是谁跪在老夫面前,一叩一求,求老夫救你妹妹的?”
“又是谁指天誓日,说愿付出一切代价?”
“如今借老夫的势扶摇直上,怎么,真觉得自己真的是众人皆知的正道魁首?想要主持公道了?”
他再次冷笑一声,指尖一弹,妹妹的虚影凭空浮现。万蛊窟里,妹妹被悬在正中,四肢缚着细细的黑线,那些线深深勒进皮肉,渗出的血珠还没滴落,就被半空中的蛊虫争相吞噬。
她脚下三丈处,蜈蚣、蝎子、毒蛛、还有认不出形状的肉团,层层叠叠,互相啃噬。她的脸色苍白,瞳孔涣散,额角青筋暴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
那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你不要以为可以瞒过老夫,你舍不得杀她。”
“哈哈哈哈”笑声在暗室里回荡,窟壁上,无数双虫眼亮着幽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妹妹。脚下那群蛊虫,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养着这万蛊窟,老夫可费了不少功夫。”他声音还带着笑,不紧不慢,“你既然不舍得杀……”
顿了一下,他轻飘飘地说道,“那你心心念念的妹妹,可要永远待在那里了。”
话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世人皆道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声音里的笑意更深了,“怎么,到了老夫面前,反倒不会了?”
烛火噼啪一响,光影闪在他的侧脸,他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线痛楚。“……我明白了。”
四周归于寂静,云归极的指甲再次嵌入掌心,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溢出,一滴一滴砸地上。他低着头,墨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可绷紧的下颌线和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状态。
云归极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麻木,他才缓缓摊开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伤痕纵横交错,深深浅浅,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道都是代价,都是替那人做事的记号。他从袖中取出冰蚕丝手套,纯净,洁白,触感冰凉。戴上手套,贴合皮肤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像细针刺入。烛火映在上面,泛出一层冷润的光泽。他站起来,身形微晃,脚步虚浮地朝出口走去。
门开。
刺目的光涌进来,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太亮了,亮得不讲道理。垂首,眨了眨眼,等刺痛缓过去,睫羽上似有极薄的水光,但或许只是光太盛,看错了。
他飞身向北,破空而去,天地骤然开阔。
越往北,天地越白,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再抬眼,山河褪去颜色,只剩一片茫茫。他感到风裹着雪粒从远处来,连袍角都渐渐凝了霜。
冰心莲生在极北最深处,在一座万仞绝壁之下的寒潭里。千年一开,花开一瞬。可肉白骨,解百毒。
落地,他踩在冰面上。寒潭冰层之上,隐约可见一朵莹白的花影,莲瓣紧闭,通体晶莹。他跪下,膝盖砸在冰面上,触到莲瓣时,一股极寒沿着指尖直窜入心脉。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唇角溢血滑落在地,可他仍然他将双手合拢,把冰莲整个拢在掌心。
他催动内力强行渡入莲瓣,掌心在发热,而他身体的其余部分正被极寒一寸寸吞噬。冰心莲在他掌中微颤,莲瓣一片一片,缓缓舒展开来。花瓣完全绽开,便有一缕幽香溢出,清冽如雪。他低头看着,将冰心莲收入早已备好的玉匣之中。
归路漫漫,风雪未歇。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身后只余一截空空的莲茎和冰面上那一滴被他血染红的痕迹。
刚回到寝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魁首!”
华春娇推门而入,闯进来的时候,满室清寒。榻上那人倚着,面白如纸,衣摆上还凝着霜色的碎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您果然受伤了!”她快步上前,声音里压着颤,手伸出要去扶他的臂,“我听说您一个人去了极北……那里,那里多危险啊。”
她几乎是咬着唇说出来的,另一只手已在袖中翻找,“丹药,灵参,我都带了,您坐下,让我看看好不好?”
云归极侧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的手。他抬眸看她,眼底薄薄一层倦色,衬着温和。“华仙子有心了,”他的声音沙哑,透着虚弱,“只是小伤,无需挂怀。丹药留下便好,我自己调息便可。”
华春娇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最终只是点点头,将丹药放在桌上。
“那……您好好休息。”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去。每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虚。走到门边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云归极已经闭上了眼,手搭在膝上,唇微微抿着,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倦意,整个人就像一枝被雪压的竹。
华春娇抿了抿嘴,接着把眼底那点潮意生生压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云归极缓缓睁开眼,掌心翻开,一道深色的灼痕从腕间蜿蜒而上,冰心莲的反噬之力正在经脉中肆意蔓延。它向外渗出淡金色的液体,还遮住了腕间的旧疤,光影晃过他的眉眼,云归极唇角弯了弯,轻笑出声。
那一年他第一次取得剑道第一,站在试剑台上,满座寂静,连风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他的手被举向天光,手腕上有一道伤,是比试时对手剑气擦过的。不深,只是血珠沿着口子往外渗,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洇开的血,笑着说不碍事。
那时候他以为,这道疤会是一辈子最值得记住的痕迹。
物是人非,事事难休,是他以为错了。
风过,撩落殿前的桃花。红绡坐于宗主殿内,墨鸦立于阶下阴影,殿内还站着数十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散修,被宗门驱逐的弃徒,被家族抛弃的旁支,被仙盟通缉的“罪人”……
【宗门护你们】
【不自相残杀,不欺弱小,不背叛】
红绡说完规矩,处理完一切事务,已夜深。
墨鸦跟着她走到后山寒潭边,她回头看他,手指急促地比划:【我想去找她】
【宗门需要你】
【她一个人在崖底,我不放心】
【你去了,谁护这些人?】
红绡手势停了,回头望向宗门弟子住的那片院落。暮色里,屋舍错落,有人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喊谁吃饭,还有人蹲在院门口擦剑。许久,她才收回视线,走到寒潭边,拣了一块平整的巨石,她盘膝坐下。
手势重新抬起:【你的功法,教我】
顿了顿,她睫毛垂下去,她咬住下唇,又比出一串:【她当初怎么护宗门,我就怎么护。她当初怎么收人,我就怎么收】
【我打不过,但我会学。学不会就练。练不会,就拼命】
而红绡担心的殷九昭正在崖底倚着一株巨梅,她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垂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摇了铃,谢玄止便来了。殷九昭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她直起身,将铜铃举到面前再次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铃声又荡开。眯起眼,声音惯常散漫,“来了?过来,离那么远做什么。”
谢玄止没动,殷九昭笑意更深,她伸手,指尖勾住自己外袍的系带,慢条斯理地一扯。赤红的衣领散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梅花冷香里顿时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甜腻。
“我忽然觉得,”她微微偏头,唇角弯着,语气暧昧,指尖还一圈一圈地绕着那根系带,“你长得不赖,失忆了倒比从前顺眼些,不如……”
她晃了晃手中铜铃,铃声细碎,尾音上挑,像羽毛扫过心尖。“留下来?”她向前一步,脚踝上一串细银链随步伐轻响,朱唇轻启,“嗯?”
谢玄止眉心收紧,唇角下压,垂下眼不看她,声音冷淡,“你若这样,我立刻离开。”
殷九昭拢了拢散开的衣领,看见谢玄止垂着眼,指尖在铜铃上慢慢摩挲。
“你躲什么?”她嗓音尾音拖着,“剑尊大人……我又不会吃了你。”
殷九昭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眼底没了方才的兴味,敛了笑淡淡道,“没意思。”她将手中铜铃往上一抛,接着四散坠落,摊开手掌,掌心空空。
“你欠我的,已经还完了,滚吧。”
风起,花瓣漫天旋舞,拂过她披散的墨发,赤红衣袍裹住她单薄的肩,在风中晃了晃。谢玄止站在原地,风掀起他衣摆,有几瓣花擦过他手背,他解下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