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上空,翻涌汇聚,将整个山门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晦暗之中。云层深处不时闪过暗红色的电光,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魔气。钟声急促响彻合欢宗上空。
“魔兽!山门外有大量魔兽聚集!快开启护山大阵!”
伴随着呼喊,无数道灵光从合欢宗各处升起,弟子们仓皇御剑,朝着山门方向汇聚。
山门外,密密麻麻的黑色魔兽漫山遍野地涌来。有扭曲的巨蟒,有长着复眼的怪鸟,更多的则是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四肢着地的狰狞兽形。魔兽眼中都闪烁着狂乱的猩红光芒,口中涎水滴落,腐蚀着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
“怎么会有这么多魔兽?”
“护山大阵……护山大阵怎么反应迟缓了?”
“宗主呢?宗主在哪里?”
就在下方厮杀声与嘶吼声搅成一团乱麻时,殷九昭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山门最高处的玉阶上。
一身浓烈红衣被山风灌满,猎猎翻飞。她站在玉阶顶端,蔓延的魔兽潮在她视野里铺成一片翻涌的黑海,她的目光冷冷扫过。
“慌什么,本座还没死。”
弟子一震,抬起头望向玉阶上那道身影,莫名的恐惧和慌乱竟真的被压下去了几分。殷九昭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指尖朝向山门外的黑潮时,腕骨微微一沉。
“千丝万缕——起!”
灵力铺陈出去,数根丝线从她指尖生出,细如蛛丝却亮如淬火,朝那片黑潮奔涌而去。
千丝万缕情劫阵!
合欢宗最古老、最隐秘的护宗大阵,以情丝为引,以劫力为刃,勾连天地万物情感的羁绊,将入侵者拖入无穷无尽的情孽漩涡之中。
赤红光缕如拥有意志的毒蛇,瞬间缠上了最前方的魔兽潮。魔兽被光缕缠绕的刹那,动作变得迟缓,眼中狂乱的猩红光芒开始闪烁,接着如同被掏空了灵魂,停滞原地。有的魔兽甚至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类,凄厉的哀嚎一声接着一声。
可对她的消耗也远超预期,本就狂暴的蛊虫被庞大的灵力调动刺激得疯狂躁动。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滚落,砸在衣襟上。指尖收得更紧了,她感觉到有血在往上涌,咽得喉咙生疼。
"……看什么看,轮不到你们操心。"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利爪突破了封锁裹挟着腥臭的劲风,猛地抓向阵法边缘的红绡。电光火石间,一道决绝的赤红身影出现在利爪前。
“滚开!”
殷九昭一声厉喝,指尖赤红灵力凝聚,化作一柄燃烧着疯狂烈焰的血刃。血刃狠狠斩入,伴随发出的痛嚎,爪子被硬生生从中劈开,碎片混着恶臭的汁液四溅。
殷九昭的身体后退,将两人一同撞得向后踉跄。咳嗽随之而来,来不及擦拭,就见一道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凭空浮现,而原本涌动不休的魔兽潮齐齐停止了进攻。
是仙族一位的高手,秦渊,仙盟执法殿首席,此刻他立于高处,面容似霜。“合欢宗宗主殷九昭,勾结魔兽,荼毒生灵。今奉天命,彻底清除余孽。”
“即刻,诛杀。”
话音落下,三道灵压一层层碾下来。先是撕裂了她的护体灵光,殷九昭感觉像有人将她的骨血暴露在风里,冷得刺骨。接着灵压击碎玉阶,她被轰得单膝跪地,可却撑住了,没让自己完全趴下去。最后裹挟毁灭之力,直取眉心,她动弹不得,避无可避。
她感觉到力量破空而来时掀起的风,吹散了她额前碎发,随后威压便贴上了皮肤。
也罢……
殷九昭阖上眼,就在致命灵光即将穿透她眉心的刹那,天地一白。素衣胜雪,墨发如瀑。她回眸,面容被朦胧月华轻抚,恍若隔世。随即,毅然张开双臂迎向灵光。
“白……漪……?”
殷九昭睁开眼,声音颤抖,目光死死钉在她的脸,把眉眼细细描摹。她认得那张脸,那人嘴角处有一颗极浅的痣,还有那总是微微抿着的薄唇以及看人时温和又疏离的目光。
可她不早就在她继任宗主后,就人间蒸发,再无音讯了吗?
“……你没死?”她的声音更轻了,眼尾通红,水光模糊了视线,可却不肯眨一下,“……你一直……活着?”
素衣女子坠入殷九昭怀中,素衣染血,青丝散乱,那张脸依旧清丽绝俗,只是嘴角血痕蜿蜒如泣。沾血的手颤巍巍抬起,她轻声开口,“这一世……我护着你……”
殷九昭僵在原地,所有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涌入大脑。
她记起来了,她都记得。雪夜里,她冷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是那双素白的手把她捞起来,用灵米汤一口一口地喂她。年幼时,她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处理宗门事务。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从廊柱后跑出来,揪住那素白衣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娘……”而她当初却只是淡淡回答,让她叫宗主,此后她再也没有去主动找她,而她也从来不关心她,最多只是在她闭关时,在洞外默默守着,待她出关时淡淡留一句,“安好,便好。”
她记得那是疏远,是冷漠,原来……记错了吗?
殷九昭的视线被泪水模糊,被怨恨和冰冷强行冰封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她用力地抱紧,可声音哽在喉咙里,不知道说什么。
白漪却笑了,眉目舒展,周身浮起淡金色的碎光。“傻孩子……这缕残魂……替你养了三百年……如今……该还给你了……”
话落,化作点点萤火,漫天飞舞。其中最亮的那一点萤火温柔地融入了殷九昭的眉心。
极其微弱却带着无尽熟悉的灵魂碎片注入,残缺的记忆闪现。漫天的暗红,崩裂的空间,一道被卷入毁灭漩涡的背影……她拼命伸出手,指尖触碰衣角……然后她听到自己用陌生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怕……”
画面戛然而止,她救了一个人。然后……然后呢?残魂的冲击让她头痛欲裂,却也带来一种真实的力量。
“殷九昭!”
秦渊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恍惚。他被白漪突然出现,进而挡下他致命一击而激怒。他下颌收紧,垂下眼帘,再次抬手的瞬间,灵压沸腾起来,涌向四面八方。
“魔道余孽,竟还有同党舍命相护!但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殷九昭缓缓抬起头,泪水还挂在她的脸上,可眼底的脆弱被疯狂取代。她周身的气息炸裂,所有痛苦被她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化作毁天灭地的极致疯狂。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她仰头大笑,带着无尽的悲伤与疯狂的决绝,在魔兽和秦渊之间回荡。“清除余孽?就凭你也配?”
她猛地并指,狠狠点向自己心口,“焚情诀,第八重,燃情焚道!”
充斥着毁灭的血红烈焰,猛地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将周围的空间都灼烧得扭曲变形。力量之强,连秦渊都露出了惊骇之色,魔兽群最先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威压,向后溃散。殷九昭嘴角的血流得更快了,可她的目光却亮得骇人。
但血焰中那些暴烈的,不分敌我的意念正在顺着经脉往上爬。它们想借她的躯壳活过来。身体先于思考作出了反应,残存的灵力聚于足尖,踏碎脚下玉阶,整个人如一道绯烟朝着山门外急退。
“休逃!”
秦渊几乎同时追了上来,可殷九昭她借着方才炸开的混乱与硝烟,身影腾挪,便已拉开数十丈。可毕竟是仙盟的高手之一,她还是没逃脱,被他逼到了崖边。
身后万丈深渊,崖风从她背后涌上来,吹得绯色衣袂翻卷,翻涌的云雾更是看不见底。凝成实质的灵压,封死了她所有去路,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秦渊。
“哈。”她笑了,虽然声音被灵压碾得很轻,可那笑意却清清楚楚地印在她弯起的眉眼间。“堵这么死,是怕本座跑太快,你们追不上?”
“不过……本座不习惯被人逼着。”她说完,便沉入了那片无边的白雾之中,再无踪迹。
与此同时,一道月白流光快速从远处撞入战局。
云归极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喘匀,目光已匆匆掠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法术余波未散,尘烟翻涌,他无暇细看,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径直穿了过去。只见那道赤红的身影正坠入崖底虚空,越来越小。
脚下碎石簌簌滚落,他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朝她那边冲去。衣摆在身后翻卷,袖口被风灌满,他的鬓发更是挣脱了玉冠的束缚,向后飘散。
“昭儿,不要!”他声音苦涩,随后一口血从嘴角漫出来,无声滴落。接着他便要往下跳。
“云魁首,休得胡闹!”秦渊陡然扬声,带着怒意与急迫。凝实的灵力绳索直射而出,捆向云归极的腰腹,拽住想纵身一跃的他。“悖逆天道,必遭天轨反噬,神魂俱灭。云魁首,你要逆天而行吗?!”
“回来!”秦渊的声音更低,“你已为她丢过一次道途,还要为她再丢一次命?”
云归极低头看了眼脚下翻涌的云海,深渊中罡风呼啸,隐约可见底处嶙峋的乱石与暗河。
“你妹妹也不管了吗?”
云归极闭上眼,那半步终究没有落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秦渊身侧。
两人离开。
等红绡冲到崖边时,只看见云雾合拢,什么也没有了。而在更远处的天际,谢玄止正带着滔天的杀意朝着合欢宗方向疾驰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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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