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水撞在乱石上,响声轰鸣,恰好盖过奔跑踩踏枝叶的动静。
江寂玄放轻脚步,专挑涧边湿滑的青石跳跃,粗布鞋底沾了涧水,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便会摔落进冰凉的水流里。他不敢调动灵力提速,灵力一动,骨里的逆息便会跟着翻涌,那股异样气息一旦散开,方圆数里的修士都能捕捉到。
身后两名追踪的弟子紧追不舍,灵力在指尖蓄着,一边追一边传音给林砚,把这边的变故一五一十传回去。
“他往涧下游去了,不肯跟我们回药堂!”
“方才那股异息还在,他身上绝对藏着问题!”
讯息顺着玉符传给药堂,林砚捏着玉符,站在廊下,眼底冷光渐浓。
他原本只打算让两人尾随探查,拿到证据便收手,没想到江寂玄竟敢直接脱身奔逃。这一逃,等于坐实了心底有鬼。
林砚不再迟疑,立刻传讯给庞虎,又知会山门值守的弟子,封锁后山所有出山路口。
“他入了下游涧谷,按之前的布置收网。记住,不要直接下死手,优先逼他逆息彻底爆发。”
山林外围,庞虎埋伏的几人早已守在要道。收到传讯,几道身影从树丛里缓缓起身,分散开,沿着谷口、山道、山脊三处出口布防,把整片涧谷围得密不透风。他们藏在浓荫里,气息收敛,安静得如同石头,静静等着猎物撞出来。
另一边,江寂玄借着一处弯折的涧湾,猛地侧身,钻进岩壁上一道狭窄的石缝。
石缝向内凹陷,里面藏着一个天然形成的浅石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厚厚的青苔盖住,从外面看,和寻常岩壁别无二致。他矮身钻进去,后背贴上冰凉粗糙的石壁,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没过多久,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涧岸上跑过。
“人呢?方才明明就在前面!”
“涧水岔路多,会不会跳进水里面顺流漂走了?”
两人停在洞口外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湍急的涧流,又看向两侧岩壁,来回扫视,却没有留意到这片垂落的藤蔓。石洞位置隐蔽,加上涧水轰鸣掩盖了洞内微弱的气息,短时间内很难被发现。
“分开搜,一个顺着涧水往下追,一个沿岩壁往上查,随时传讯。”
话音落下,两道脚步声再度分开,一左一右走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水声之外,江寂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石壁上,肩头微微起伏,方才一路奔逃,心神持续紧绷,骨间的逆息又开始不安分地翻涌。方才黑纹山猫的戾气刺激还没压下去,一路奔逃气血震荡,那股藏在骨头里的寒意,又慢慢渗了出来。
他抬手按住胸口,闭目调息,一点点收拢躁动的异力。
石洞很小,只容一个人蜷缩,空气潮湿,弥漫着青苔和泥土的腥气。他抬眼,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外面是奔流不息的山涧,阳光穿过树冠,碎成点点光斑落在水面。
只差一点。
方才那丛缓根草,就在上游青石之下。
只要没有那两名弟子拦着,他此刻已经采到,就能试着调和体内逆息。可眼下不仅草没拿到,还被堵在了这片涧谷,退路被封,前路不明。
江寂玄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的采药木铲,冷静梳理局势。
药堂的两名弟子还在附近搜山,庞虎埋伏的人手守在谷口要道,等于把这片涧谷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囚笼。他现在要是贸然出去,不管是往上折返,还是顺着涧水往下走,都很容易撞上埋伏的人。
硬闯,风险太高。一旦交手,逆息失控,他再难遮掩。
可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石洞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日。等那两名弟子搜完一圈折返回来,仔细排查岩壁,这个藏身之处迟早会被找到。
他低头看向洞外的涧水。水流湍急,水底遍布圆滑碎石,水深不算太深。
江寂玄目光落在水面,心里生出一个想法。
涧水可以掩去气息,也可以带走踪迹。只是水里阴寒之气重,浸泡久了,一样会扰动骨逆。而且下游谷口,大概率已经有人守着。
他正思索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传音,是方才分开搜寻的弟子。
“下游谷口那边,看见庞师兄的人了!他们已经把出口封死,江寂玄跑不掉!”
这句话顺着风飘过来,落进石洞里。
江寂玄眉峰微沉。
果然,庞虎早就在外面布好了网。
从他踏出药堂山门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跟踪,是一场早就布置妥当的围猎。林砚在近处逼他现身,庞虎在外围封死所有出路,一内一外,配合得滴水不漏。他们不急于斩杀,只想逼他逆息失控,留下无可辩驳的把柄。
江寂玄缓缓起身,挪到洞口,轻轻拨开一缕藤蔓,视线望向涧谷下游的方向。
远处的谷口隐在密林之间,看着安静,可他能隐约感知到好几道潜藏的灵力气息,错落分布,封死了所有向外走的路。
往上走,是返回紫须草的阴坡,离药堂更近,也更容易撞上折返搜寻的弟子;往下走,直面庞虎的埋伏。两条路,都布满凶险。
唯一的变数,是这片涧谷错综复杂的岩壁。
岩壁上还有不少类似的石穴,藤蔓丛生,岔道极多,若是能借着岩壁上的缝隙,绕到埋伏之人的视野盲区,或许能寻到一处薄弱的缺口。
但这么做,要长时间在湿冷岩壁间攀爬,持续消耗心神压制逆息。
江寂玄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方才采摘棘刺草留下的细小伤口还没愈合,沾了涧水,一阵阵发疼。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生出束手待毙的念头。
鉴仙碑宣判他寿数将尽,断去仙根的时候,他没有认命;被庞虎扔进杂役院磋磨,日日受冷眼监视,他也没有认命;昨夜试药失败,逆息暴走险些暴露,他依旧稳住心神熬了过来。
绝境于他,从来不是终点,只是要另寻破局的法子。
他把竹篓轻轻放在石洞最内侧,紫须草还好好装在里面,这是他进山的由头,不能丢。只握紧药铲,把多余的干粮揣进怀里,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他打算先往上游悄悄折返。
追兵大多已经往下游搜寻,上游的警戒反而松一些。他想再去一趟那块青石旁边,把缓根草采到手。只要拿到这味药,他才有本钱稳住逆息,才有底气去应对外面的埋伏。
没有这味药,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突围,一旦中途逆息爆发,便是任人宰割。
打定主意,江寂玄敛去所有气息,贴着岩壁,借着藤蔓遮挡,一点点从石洞钻出去。
他不站在涧岸的明处,贴着水下的石棱,半隐在水流侧边,只露出半个身子,缓慢向上游移动。冰凉的涧水漫过小腿,刺骨的阴寒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瞬间刺激到蛰伏的逆息,一阵细微的麻痒顺着骨缝爬上来。
江寂玄咬紧牙关,心神紧锁,死死压住那股躁动。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他移动的动静。他走得极慢,每挪动一步,都要停下,凝神感知四周有没有修士的气息。
一路往上游折返,越靠近那片青石,他越是小心。
方才追他的两名弟子,一个在下游,一个沿着岩壁往上搜,路线错开,暂时没有撞上。
不多时,那一块熟悉的巨大青石,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青石下方,那一丛淡青叶片、奶白根茎的缓根草,还静静扎根在湿泥青苔之间,没有被妖兽踩踏,也没有被旁人摘走。
江寂玄心头一松,借着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挡,慢慢靠近。
他伸出手,药铲轻轻探下去,小心翼翼避开根茎,从泥土里完整撬出整株缓根草。草叶带着湿润的水汽,一股温和醇厚的草木气息飘入鼻尖,没有寒络草那种刺骨冷意,温润柔和,正是古卷记载的调和之材。
到手了。
指尖触到根茎的那一刻,江寂玄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
他快速把缓根草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避免被涧水打湿。
可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上游的林子里,一道灵力气息骤然锁定了他。
“原来你躲在这里!”
是分开搜寻、沿岩壁向上查的那名弟子。他绕了一圈折返回来,远远瞥见青石边的人影,立刻催动灵力,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江寂玄抬眼,和对方遥遥对上。
被发现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不再向下游谷口走,反而转向岩壁侧面一条极窄、几乎被荆棘封死的岩缝支路。这条支路不是通往谷口的正道,是往山壁更高处去的,狭窄陡峭,常人根本不会选择。
“别跑!”
弟子快步追来,灵力凝在掌心,一道淡青色光刃直劈过来,斩断沿途的藤蔓,落在江寂玄方才落脚的青石上,碎石飞溅。
江寂玄借着岩壁凸起,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岩缝锋利,划破他的手臂,皮肉裂开,鲜血渗出来,滴落在青苔之上。他浑然不顾,一心向上,逆着陡峭山壁,往高处的密林钻。
下方的追兵紧追不舍,同时捏着玉符急速传讯。
【他在青石上游,往山壁高处逃了!】
讯息一层层传递出去,下游谷口埋伏的庞虎人手,立刻分出两人,绕到山脊上方,准备在高处截住他。
涧谷之内,所有的眼线,再次朝着江寂玄的方向聚拢。
他拿到了想要的缓根草,可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卷着草木气息。江寂玄攀到一处石台,短暂停下,回头往下看。
下方涧谷,追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山脊之上,也有两道人影快速迂回包抄。
前后,上下,全都被堵死。
他低头,隔着衣襟,摸到怀里那株温热的缓根草。
有它在,他还有一线稳住骨逆的机会。可眼下四面合围,他必须找到一处绝对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才能安心入药调和。
江寂玄目光扫过面前连绵起伏的山壁,视线落在更远处一处凹陷的崖龛。那处崖龛藏在大片老松的树冠之下,位置极高,隐蔽性极强,只是通往那里的路,险之又险,脚下便是深涧,一步踏错,便会坠下去。
没有别的选择。
他深呼吸一次,压□□内隐隐躁动的逆息,再次抬脚,朝着那处松荫下的崖龛掠去。
追捕的脚步声、灵力破空的声响,在身后不断逼近。
这一场山林里的困局,还没有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