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的更鼓敲过三响,四下的人声早散干净了。
木屋隔壁两个杂役睡得沉,呼噜声隔着木板断断续续飘出来。江寂玄坐在床沿,指尖搭在膝头,静静听了片刻。
白日从后山回来之后,他反复掂量过。那个岩洞,白天已经被眼线盯上,再在白天过去,等于主动往圈套里钻。可逆息不能一直压着,骨骼深处那种闷胀的痒意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东西在骨缝里慢慢啃噬,再不找地方舒展开,迟早会在不经意间失控泄出气息。
他起身,轻轻拿起墙角那盏蒙着薄纸的旧油灯,灯芯压得很暗,只留一点微弱的火星。
今夜轮到他轮值巡院。
这本是周管事随机分派的差事,在旁人眼里是苦差,夜里熬着不能睡,可落在江寂玄手里,刚好是最好的掩护。巡院路线包含后山边缘,他可以顺着巡查的名头,光明正大往山边走,不会显得突兀。
出门前,他最后侧耳听了听院墙边。
白日盯梢的那两个人,这会儿应该换班了。庞虎不会只安排一组人,白天一套,夜里另有一套暗哨。
江寂玄把油灯拎在手里,脚步放得极轻,推开门,融进沉沉夜色里。
月色很薄,蒙着一层灰云,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青石路。院门口的老槐树影子歪歪扭扭,落在地上,像蛰伏的黑影。
他按着规定的路线,先绕着杂役院外墙走了一圈,时不时停下,对着空荡的院落望一眼,装成认真巡查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看他。
庞虎既然白天吩咐跟班,要在石洞旁埋伏,就不可能只守着白日那一处。庞虎比谁都清楚,江寂玄足够谨慎,白天吃过一次亏,大概率会换时间,挑夜里行动。
江寂玄慢慢走到后山的入口,山道入口立着一块风化的石碑,上面刻着“后山禁深”四个字,字迹早就模糊。
他站在石碑前,没有立刻往里走,抬手拨了拨被夜风刮乱的衣襟,慢悠悠抬眼,扫向两边的树林。
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寻常人听着只会觉得是夜风,可江寂玄能分辨出来,风声底下,藏着不一样的动静。有呼吸刻意压得很轻,还有衣料蹭过灌木枝条的细微声响。
不止一个人。
庞虎是真的在这里设伏了。
江寂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还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夜里山风太凉,受了寒气。
他没有直接往之前那个岩洞的方向走。
若是直奔旧洞,那就是正中庞虎的预判。对方所有的埋伏,十有**都布在岩洞附近。
江寂玄拎着油灯,贴着山道边缘,往另一侧的沟壑方向绕。
这片后山沟壑纵横,早年开山采石留下不少零碎小坑,很多地方连樵夫都不愿意来,乱石多,藤蔓密,极易藏人,也更容易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油灯的微光在夜色里晃出一小圈暖黄,照不清三步之外的景物。他刻意把脚步放得有轻有重,时而快两步,时而停下来,弯腰假装查看路边草丛,模仿一个普通巡院杂役的状态。
身后林间的动静跟着动了。
那些埋伏的人,原本守在岩洞那条岔道,见江寂玄换了方向,只能悄悄跟上来。他们不敢靠太近,夜里视线差,一旦被江寂玄回头撞见,便不好解释。
江寂玄心里默默数着。
至少两个人跟着他,还有一个,应该还留在岩洞那边守着,防止他声东击西,绕回去。
庞虎的心思,他摸得透透的。
对方不求当场拿下,只求抓到实证。只要拍到他运转逆息、催动异力的一幕,不用送到鉴仙碑跟前,直接交给周管事,再上报宗门长老,他这个钝骨杂役,就再无翻身余地。
他顺着沟壑往下走,脚下的泥土带着潮湿的腐味,乱石硌着鞋底。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处被塌方乱石挡住的凹坑。
凹坑不大,上面攀满粗藤,藤叶层层叠叠盖下来,刚好遮住里面的空间,比之前那个岩洞更隐蔽。
江寂玄在坑口外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他侧耳,身后的跟踪者停在了三十丈开外,躲在一棵粗树后面,屏住气息,等着看他下一步动作。
江寂玄缓缓弯腰,把油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灯芯压得极低,火光几乎要灭。
他抬手,扯了扯旁边的藤蔓,像是在试探里面能不能落脚。
就在这个瞬间,他余光捕捉到,斜上方的灌木丛里,有一道影子微微一动。
还有伏兵。
庞虎自己,或者他另一个心腹,藏在更高的坡上,居高临下,把整片沟壑尽收眼底。
江寂玄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原本打算进这个凹坑,试着运转逆息,借着阴湿地气,滋养骨骼。可现在,四面八方全是眼睛。只要他敢引动骨里那道逆息,气息外泄,下一秒,这些人就会冲出来。
赌不得。
一旦失败,就是死局。
他垂下手,收回伸向藤蔓的动作,转而蹲下身,伸手去摸脚边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阴草。就是白日他在岩洞摘的那一类草药。
他指尖捏起一株,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低声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刚好能飘到暗处人的耳朵里:“这个入药正好,回去晒干,能压一压身上的寒症。”
杂役常年干粗活,山里潮气重,落下寒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句话,是说给暗处所有人听的。
坡上的黑影顿了顿,没有动。
江寂玄慢慢摘了几株,小心放进布囊,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急躁。摘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拿起油灯,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他不往凹坑里去,也不继续往山深处钻。
就这么走了?
藏在坡上的庞虎,指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木哨。
他今夜亲自过来,没有待在暗处指挥,跟着伏兵一同守在山林里,等了大半宿,满心以为江寂玄今夜一定会忍不住寻地方修炼。他连后续怎么围堵、怎么拿证据、怎么上报管事的说辞都想好了。
可江寂玄到了坑口,仅仅摘了几株草药,转头就走。
庞虎眉头死死锁着,心底的烦躁一点点往上涌。
他看不懂江寂玄。
这人好像永远都能提前一步察觉到陷阱,永远不顺着他铺好的路走。碑台那一次是,白日岩洞是,现在深夜后山,依旧如此。
难道江寂玄真的只是单纯进山采草药?可一个普通杂役,何必特意挑三更巡院的时候,冒着后山的寒意,绕这么远的路来采?
不合理。
可他没有证据。
没有异息,没有诡异功法,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指证的东西。
“跟上。”庞虎压着嗓子,对着身侧的跟班吩咐,“别惊动他,跟着他回杂役院,看看他回去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跟班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江寂玄提着油灯,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油灯的光摇摇晃晃,他的神情看着平静,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在凹坑外那短短片刻,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只要他一念之差,强行入内运转逆息,此刻已经落网。
庞虎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甚至敢亲自潜伏在山林里等候。
这一场博弈,越来越凶险。
回到杂役院,他走完剩下的巡院路线,绕完院墙,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木屋。
推门进屋,他反手把门闩轻轻扣上。
隔壁两个杂役依旧睡得安稳,丝毫没有察觉他夜里这一趟后山之行,暗藏多少杀机。
江寂玄走到桌边,把布囊里的草药全部倒出来,摊在木桌上。
他低头看着这些阴草,指尖轻轻抚过叶片。
今夜虽然没能如愿修炼,但是他摸清了两件事。
第一,庞虎已经不再只依靠跟班盯梢,关键时候,他会亲自入局,预判自己的行动。第二,后山这片沟壑,是个不错的备选藏身地,只是今晚伏兵太多,时机不对。
机会不是没有,只是要等一个庞虎预判落空的空隙。
他盘膝坐下,这一次,连微弱的逆息流转都不敢尝试。屋外院墙的阴影里,眼线还守着,说不定会借着夜色,贴在窗下听动静。
他只能闭目养神,静静稳住心神,任由骨骼里那股闷胀的感觉慢慢沉淀下去。
天边慢慢泛起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更鼓敲过第四响。
江寂玄睁开眼,眼底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
庞虎不会就此收手。今夜落空,对方只会换更刁钻的法子,引诱他露出破绽。
他得想一个办法,不能一直被动躲避。
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早晚有躲不开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山林另一边,庞虎和两个跟班也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晨雾漫上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虎哥,就这么放他回去?他方才真的只是采草药?”跟班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不甘。
庞虎停下脚步,望向杂役院的方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山间晨雾:
“他在吊我们的耐心。既然明着蹲守抓不住,那就换个法子。不用再跟着他进山,我们从别的地方下手。”
“别的地方?”
“去查他过往。他什么时候来的杂役院,从前在哪个村落,有没有得过什么怪病,接触过什么怪人。”庞虎眸光沉沉,“还有,留意他所有经手的东西,水、吃食、药草,只要有一丝不对劲,立刻报给我。”
“我倒要看看,这个号称钝骨废人的江寂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晨雾翻涌,笼罩整片后山。
一方在明,步步谨慎藏锋;一方在暗,调转方向,准备从过往旧事里,撕开一道缺口。
这场无声的较量,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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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林伏影,无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