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画灵
一、“别信张华。”
别信张华?
萧枕玉的大脑飞速运转。
张华是《女史箴》的作者,是西晋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
他写《女史箴》,是为了劝诫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希望她能遵守妇德,不要干预朝政。
顾恺之为《女史箴》配画,也是为了传播这种道德教化的思想。
为什么顾恺之要让她别信张华?
难道《女史箴》的创作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张华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劝诫,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萧枕玉猛地从铜镜前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
帷幔后面空无一人。
那个神秘的黑袍男人,那个长得像顾恺之的男人,又消失了。
但铜镜的表面上,开始浮现出一行行血红色的字迹,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透着一股诡异而阴森的气息:
“樊姬感庄,不食鲜禽。箴言十二,其半为真。张华作箴,非为劝诫,实为告密。前三段所载,非教化故事,乃——”
字迹写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
像是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强行抹去了后面的内容,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痕。
萧枕玉盯着铜镜上残留的字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张华写《女史箴》,不是为了劝诫后宫。
他是为了告发贾南风。
贾南风是历史上著名的悍后,她善妒、残暴、野心勃勃,干预朝政,杀害忠臣,是西晋“八王之乱”的导火索。
张华作为西晋的大臣,一直对贾南风的行为深感不满,却又无能为力。
他无法直接告发贾南风,因为她权势滔天,背后有庞大的势力支撑。
所以,他写了《女史箴》。
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劝诫后宫女子遵守妇德,实际上是借古讽今,用历史上贤德后妃的故事,来讽刺贾南风的残暴与善妒,暗示她的行为会导致亡国。
他是想通过这篇文章,向世人揭露贾南风的真面目,为日后扳倒她做铺垫。
而顾恺之为《女史箴》配画,也不是为了美化那些道德故事。
他是为了把张华的“告密信”,藏进画里。
用图像的形式,把那些不能写进史书、不能明说的真相,一笔一画地记录下来。他的画笔,不仅仅是艺术的工具,更是传递真相的武器。
而那三卷遗失的段落——“开宗明义”、“樊姬感庄”、“卫女忘音”——
不是普通的“遗失”。
它们是被故意裁切、销毁的。
因为它们里面藏着的,不是道德教化的寓言,而是足以动摇整个西晋王朝的真相。
是关于贾南风的阴谋,是关于张华的计划,是关于那些被掩盖的血与泪。
那些想要掩盖真相的人,为了不让秘密泄露,故意裁切了《女史箴图》的前三段,让它们从历史上消失。
但他们没有想到,画是有灵魂的。
顾恺之在画中注入了自己的意志,注入了那些真相的“意”。
即使画作被裁切,那些被封印的段落,依然以“灵界”的形式存在着,并且在千年之后,开始反噬现存的画段。
篡改画意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掩盖真相的人的后代,或者是与贾南风相关的势力。
他们害怕真相被揭露,害怕被封印的三段重现人间,所以想要彻底污染画灵,扭曲画的“意”,让所有的真相都永远埋藏在黑暗中。
萧枕玉深吸一口气,看向手中的那支毛笔。
笔尖上,冯媛的金色丝线正在缓缓流动,像是在指引她前往下一个地点,像是在催促她尽快揭开真相。
“樊姬感庄”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真意”,绝对不是什么“不食鲜禽”。
它应该比冯媛的“赌徒逻辑”更加黑暗、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樊姬的“不食鲜禽”,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阴谋。
她不是简单地感化君王,她可能是在利用楚庄王,可能是在为某个势力服务,可能她的“贤德”,只是她实现自己目的的伪装。
冯媛说“小心樊姬”,不是没有道理的。
樊姬可能才是整个画界混乱的根源,可能她就是那个篡改画意的人,或者是与篡改者有着密切的联系。
窗外,血红色的月亮越升越高,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铜镜上的血字,也照亮了萧枕玉坚定的眼神。
她握紧了手中的毛笔,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支笔,是顾恺之意志的延续,是揭露真相的武器。
“来吧,”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期待,“我倒要看看,一千六百年前,你们到底藏了什么。我倒要看看,樊姬的‘真意’,到底有多黑暗,有多危险。”
二、虚空之门
萧枕玉转身,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门外不是庭院,不是回廊,不是她预想中的春秋时期的宫殿建筑群——门外是一片虚空,一片墨色的、无边无际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的碎片——绢帛的碎片、竹简的碎片、墨迹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缓慢旋转,像是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息的雪。
而在虚空的最深处,有三团光芒——一团金色的,一团银色的,一团铜色的。
它们被无数黑色的锁链缠绕着,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的更深处。
萧枕玉知道那是什么。
那三团光芒,就是遗失的三段——“开宗明义”、“樊姬感庄”、“卫女忘音”。
那些黑色的锁链,就是篡改画意、封印真相的力量。
而她的任务,不是修复一段、两段、三段——是斩断所有的锁链。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
笔尖上,冯媛的金色丝线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化作一把钥匙的形状,插进了虚空中一扇看不见的门里。
门开了。
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比冯媛更深、更危险的世界。
萧枕玉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铜镜里的黑袍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消失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期待,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去吧,”他无声地说,“找到真相。”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画轴。
画轴上写着一行字,是顾恺之一千六百年前用断笔写下的、没有写完的那句话——
“它的名字叫——”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被水浸泡过,又像被火焰灼烧过。
但他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他只是不能说。
因为——她在听。
萧枕玉走进虚空的瞬间,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是之前那个机械的提示音,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来了。”
萧枕玉停下脚步。
虚空中,那些漂浮的碎片开始向她聚拢,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你是谁?”她问。
“我叫——”人形沉默了一会儿,“我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手里的那支笔。那是顾恺之的笔。一千六百年前,他用这支笔画了《女史箴图》,把张华的告密信藏进了画里。现在这支笔在你手里——你要用它的‘真意’,去修复那些被篡改的画灵。”
“那些被篡改的画灵——冯媛、樊姬、卫女——她们和张华的告密信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冯媛挡熊只是一个后宫争宠的故事?你以为樊姬不食鲜禽只是一个劝谏君王的故事?”人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不——它们都是张华告密信的一部分。
每一个画灵的故事里,都藏着一条暗号。
十二条暗号拼在一起,就是贾南风政变的全部计划。”
“那为什么冯媛和樊姬的故事会被篡改?”
“因为贾南风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不知道暗号藏在哪里,所以他们用最笨的办法——篡改每一个故事的核心‘真意’。只要故事的‘真意’变了,暗号就会失效。就像一把锁,你不需要找到钥匙——你只需要改变锁芯的结构,原来的钥匙就打不开了。”
萧枕玉明白了。
“所以我的任务不是修复画灵——是恢复暗号。”
“对。”
人形点头,“每一个画灵的‘真意’,就是一条暗号。
冯媛的‘真意’是‘将死亡作为筹码押上赌桌’——这就是第一条暗号。
樊姬的‘真意’更复杂——它藏着第二条暗号。
你必须在樊姬的故事里找到它。”
“怎么找?”
“问你自己一个问题——樊姬为什么不食鲜禽?”
萧枕玉闭上眼睛。
冯媛的“真意”是赌徒的算计——表面上是忠勇,实际上是政治博弈。
那么樊姬呢?
“不食鲜禽”——表面上是自我牺牲的道德感化。
实际上——她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个细节。
楚庄王沉迷狩猎的时候,樊姬劝谏无效。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不光自己不食鲜禽,她还让人把宫里所有的禽肉都倒掉了。
不是“我不吃”——是“宫里不许有”。
这不是自我牺牲。
这是“断粮”——她在断楚庄王的粮。
如果宫里没有禽肉,楚庄王就算想狩猎,也没有地方存放猎物。这是在用行政手段,强行切断楚庄王的享乐来源。
而且——“不食鲜禽”还有第二层含义。
楚庄王狩猎,不只是为了吃肉,是为了“猎”。
猎物的“鲜”是战利品,是雄性权力的象征。
樊姬不食鲜禽,等于在说——我不承认你的战利品。
我不认可你的权力来自于狩猎。
这是一种符号上的去势。
“去势——”萧枕玉睁开眼睛,“对。她在剥夺楚庄王的权力象征。这才是‘不食鲜禽’的真正含义——不是道德感化,是权力斗争。是用后宫的管理权,去对抗君王的狩猎权。”
人形笑了。
“你找到了。樊姬的‘真意’是——用制度约束权力。不是感化,是制衡。这就是第二条暗号。”
她伸出手,在萧枕玉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瞬间,无数信息涌入萧枕玉的脑海——她看见了樊姬真正的故事:
不是“不食鲜禽”的道德教化,而是樊姬如何在楚庄王沉迷狩猎的时候,利用后宫的管理制度,一步步切断楚庄王的享乐来源。
她修改了宫中的膳食条例,将禽肉列为“非常供”,需要楚庄王亲自签字才能供应。
她还修改了猎物的储存制度,规定猎物必须在当天食用完毕,否则一律销毁。
楚庄王一开始愤怒,后来无奈,最后——他明白了。
樊姬不是在跟他作对。
她是在告诉他:如果你想当君王,你就不能同时当猎户。
权力是有代价的。
你选择了权力,就必须放弃某些自由。
这不是一个贤妃感化君王的故事。
这是一个政治家教育另一个政治家的故事。
萧枕玉睁开眼睛。
她手中的笔在震动。
笔尖上,冯媛的金色丝线和樊姬的银色丝线开始交织,发出耀眼的光芒。
“第二段修复完成,”那个声音响起,“画心碎片获取:2/9。下一段入口已开启——卫女忘音。”
但萧枕玉没有急着进入下一段。
她看着面前的人形。
“你到底是谁?”她问。
人形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贾南风。”
她说,“真正的贾南风。不是史书上的那个毒后,不是被张华告密、被赵王司马伦诛杀的妖后——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被困在这幅画里一千六百年的贾南风。”
萧枕玉的瞳孔收缩了。
“你是贾南风?!”
“对。”人形笑了,“我是贾南风。张华告密的对象——就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张华写《女史箴》,不是要告发我——是要告诉我。他是我的支持者,不是我的敌人。那篇箴文里的十二条暗号,不是政变计划——是逃亡路线。他在告诉我:贾后,赵王要杀你,你快跑。暗号一是金墉北门,暗号二是华林密道,暗号三——”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但他不敢直接说。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因为他怕——怕赵王的人发现。可我还是没看懂。我以为那是劝诫,是讽刺,是威胁。我恨他。我恨他写了那篇东西,让我在史书上变成了一个毒后。直到我被杀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在救我。”
“可你为什么会在这幅画里?”
“因为顾恺之。”贾南风说,“顾恺之画《女史箴图》的时候,把我也画了进去。不是作为‘贾后’——是作为‘开宗明义’里那个跪在地上、面前放着竹简的女人。他在告诉我——历史会记住你的恶,但画会记住你的苦。”
她抬起手,虚空中浮现出一幅画中画——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枝杏花。
“那个跪着的女人是我。身后拿着杏花的小女孩——是我的女儿。她被赵王的人一起杀了,死的时候才八岁。顾恺之把她画进画里,让她永远拿着一枝杏花。因为杏花——是她在世时最喜欢的花。”
萧枕玉的眼眶湿润了。
她终于明白了。
《女史箴图》不是道德教化的画卷。
它是一封情书——张华写给他想要保护的人的情书,顾恺之画给他想要记住的人的情书。
而那些被篡改的画灵、被封印的段落、被隐藏的暗号——都是这封情书的一部分。
“帮我,”贾南风握住萧枕玉的手,“帮我找到第三条暗号。帮我完成‘卫女忘音’。
然后——帮我把这封一千六百年的情书,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该送的人是谁?”
贾南风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画中画里那个拿着杏花的小女孩,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的女儿。她在一千六百年前等我。等我去接她。”
萧枕玉握紧了手中的笔。
笔尖上,金色和银色的丝线已经交织成一条完整的、流动的光带。
现在,还差七条。
“我去找。”她说,“我去找卫女忘音,去找剩下的所有暗号。我帮你——接她回家。”
她转身,走进了虚空中新打开的那扇门。
三、现实之刃
从画中世界出来的第三十七秒,警报响了。
那不是普通的安保警报——声音尖锐刺耳,频率高到让人牙根发酸,像是某种超越人类听觉范围的声波被强行压进了可听频段。
整个91A展厅的灯在同一瞬间熄灭,应急灯却没有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蓝紫色的光,从天花板的消防喷头里渗出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某种介于梦境和噩梦之间的颜色。
“生化泄漏协议。”顾砚的声音在黑暗中绷得像一根弦,“他们启动了生化泄漏协议。”
萧枕玉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在大英博物馆工作了三个月,熟悉每一个安保等级的触发条件。
一级是火灾,二级是盗窃,三级是恐怖袭击——但生化泄漏协议是四级,是最高等级,只在博物馆遭到“不可控的生物或化学威胁”时才会启动。
上一次启动这个协议,是2003年有人往展厅里投掷烟雾弹。
“他们知道。”萧枕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他们知道我在画里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展厅的大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厚重的橡木门板整个从门框上脱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门后站着四个人,穿着黑色的生化防护服,戴着全封闭的面罩,手里端着某种她不认识的设备——不是枪,比枪更可怕。
那些设备的顶端是一个圆形的玻璃罩,里面装着某种黏稠的、发着幽绿色光芒的液体,像被装在罐子里的鬼火。
“萧枕玉博士。”领头的那个人的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变成了某种金属质感的嗡鸣,“请把你左手中的物品交出来。”
萧枕玉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那幅巴掌大的小画——顾恺之的原作,谢韫守护了千年的真相——正贴在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你们是什么人?”她稳住声音。
“这不重要。”领头的人向前迈了一步,“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不属于你。它属于——”
“属于谁?”顾砚挡在了萧枕玉面前,“大英博物馆?英国政府?还是你们缄史阁的消音者?”
领头的人停住了。
萧枕玉能感觉到顾砚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压抑了一千六百年的、刻在血脉里的愤怒。
“消音者,是什么?”她低声问。
“艺术品走私集团。”顾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国际刑警组织追查了三十年,从来没抓到过核心成员。他们专门针对流失文物下手——不是偷,是‘截胡’。每当有重要文物被发现、被研究、被准备公之于众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把文物‘蒸发’掉。”
“然后呢?”
“然后,这些文物会出现在某个私人收藏家的地下室里,永远不会再见天日。”顾砚的目光死死盯着领头的那个人,“因为有些秘密,某些人不希望被看到。”
领头的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摘下了面罩。
那是一张萧枕玉认识的脸。
不是在生活中认识的——是在专业期刊上。
那张脸曾经出现在《文物保护研究》的封面,出现在国际博物馆协会的年会合影里,出现在无数篇关于东方书画修复的论文作者栏里。
裴钧。
国际文物保护界的泰斗,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前任主任,萧枕玉读博时的论文评审委员。
“裴教授……”萧枕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裴钧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头发乌黑浓密,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和身后四个穿着生化防护服的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枕玉。”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儒雅,和他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时一模一样,“好久不见。”
“你——”萧枕玉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你是缄史阁‘消音者’?”
“缄史阁‘消音者’的创始人。”
裴钧纠正她,“严格来说,是第四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
但萧枕玉注意到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设备——不是放松警惕,是进入了某种更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他们的站姿变了,重心压低,双手保持在设备两侧,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猎犬。
“四代?”顾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的。”裴钧的目光从萧枕玉身上移到顾砚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顾先生,你的家族守了一千六百年,我的家族——追了一千六百年。”
展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萧枕玉感觉到口袋里的小画在发热,热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祖先是谁?”她问。
“唐朝。”裴钧说,“公元655年,武则天还是昭仪的时候,她的一个密探——姓裴。那个密探发现了《女史箴图》里的秘密,试图偷走那三段画,结果……”
他抬起右手。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和顾砚手腕上的疤一模一样——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掌心,丑陋的、像被火烧过的灰白色疤痕。
“画里的东西出来了。”裴钧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的祖先被画中诅咒所伤,但没有死。他活了下来,留下了一份记录——关于《女史箴图》的秘密,关于画中藏着的那份‘血统证明’,关于那个能颠覆历史的真相。”
“从那以后,裴家每一代人都追踪这幅画。唐代追到宋代,宋代追到明代,明代追到清代。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我的曾祖父是联军中的翻译官。他亲眼看到叶赫那拉·静萱——那个清朝宫廷画师——把《女史箴图》唐摹本从颐和园里带出来。他试图抢夺那三段画,但静萱比他快了一步。她把三段画藏了起来,只留下了九段。”
“然后你的曾祖父就把那九段弄到了大英博物馆。”萧枕玉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的。”裴钧没有否认,“与其让它们流落民间,不如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在这里,我们知道它们在哪里。”
“所以1923年的那场‘修复’——”萧枕玉的脑子里闪过雷德芬的日志,“是你们干的?那三段画不是‘损毁’的,是你们偷走的?”
裴钧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萧枕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是“温和”的表情——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不。”他说,“1923年,我的祖父试图进入那幅画。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他进入了‘画后之画’,但没有找到真相。画拒绝了他。然后——画里伸出一只手,撕掉了三段画。”
萧枕玉的血液凝固了。她想起了画中世界那句“第三段已失,入口开启”——不是“遗失”,是“被撕掉”。被画本身撕掉。
“那三段画现在在哪里?”顾砚问。
“不知道。”裴钧说,“我的祖父从画中被弹出来之后,那三段画就消失了。不在大英博物馆的库房里,不在任何已知的收藏中。它们被画‘藏’起来了——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有人去找。”
“而你——”萧枕玉看着裴钧,“你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有人能进入画中世界,帮你们找到那三段画?”
“不完全是。”裴钧的目光落在萧枕玉的左手上,“我等你,是因为你是谢韫的后人。你是唯一能安全进入画中世界的人。你进入画中,找到真相,然后把真相交给我。”
“然后呢?”
“然后,真相会被使用。”
“用来做什么?”
裴钧沉默了三秒。
“枕玉,你知道那份‘血统证明’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像老师在启发学生,“司马氏皇族的血脉——如果证明它一直延续到今天——如果证明某个当今的皇室家族、某个当今的政治人物,身上流着司马氏的血——”
“你想用它来颠覆一个政权。”萧枕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想用它来纠正历史。”裴钧说,“一千六百年前,贾南风被世家大族污名化。她的政策——限制特权、提拔寒门——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在她死后,史书把她写成了一个妖后。她的政绩被抹去,她的名声被践踏,她的血脉被追杀。”
“而那份‘血统证明’——司马氏皇族的族谱——是唯一能证明她政策合法性的证据。有了它,我们可以重写历史。我们可以让世人看到,一千六百年前,有一个女人试图改变这个世界,她被杀了,被污名了,但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说得真好。”顾砚冷笑了一声,“但你忘了说——用‘血统证明’来证明政策的‘合法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倒退。一个人的政策好不好,不是看她有没有皇室血统,是看她做了什么。贾南风做了什么,历史自有公论。用‘血统’来为她翻案,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裴钧的表情变了。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顾先生,你很理想主义。”他说,“但这个世界不是靠理想主义运转的。历史的书写权,从来都在胜利者手里。一千六百年前,世家大族赢了,所以他们把贾南风写成了妖后。今天——谁能拿到那份‘血统证明’,谁就能改写历史。”
展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萧枕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幅小画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泛黄的绢本上,谢韫的微笑还在。
她抬起头。
“裴教授,”她说,“你说了这么多,有一件事没提。”
“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三段画?”
裴钧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那三段画1923年被画‘撕掉’了,消失在世界上。你说你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但你在大英博物馆当了十年主任,你有权限接触所有关于《女史箴图》的资料。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找那三段画。”
“你没有找到。”
“所以你不需要我帮你‘找’那三段画——你需要我帮你‘画’出来。”
裴钧的眼睛微微眯起。
“因为那三段画不是普通的画。”萧枕玉的声音越来越稳,“它们是顾恺之原作的一部分。它们不是‘被藏起来’了——它们是‘被画成了另一种形式’。谢韫在唐代临摹的时候,把那三段画‘转译’进了唐摹本的颜料层下面。1923年,画拒绝了你祖父,所以‘撕掉’了三段画——但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撕掉,是信息层面的屏蔽。那三段画还在唐摹本里,只是被加密得更深了。”
“而我——”她举起左手,“我从画中世界带出来的这幅小画,就是解密的‘钥匙’。”
裴钧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儒雅的学术泰斗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手被猎物识破后的、带着欣赏和残忍的笑容。
“枕玉,你比你祖父聪明。”他说,“但你祖父比你识时务。”
“什么意思?”
“你祖父——萧鹤鸣先生——三十年前也进入过那幅画。”裴钧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他也看到了谢韫,也看到了那幅小画。但他没有把它带出来。”
萧枕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选择了把秘密继续藏下去。”裴钧说,“他说,‘真相的价值不在于被看到,而在于被守护。有些真相,一旦被看到,就会伤害更多的人。’”
“你撒谎。”萧枕玉的声音在发抖,“我祖父不会——”
“他没有撒谎。”顾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低沉、沙哑,“你祖父确实进入过那幅画。也确实没有把真相带出来。”
萧枕玉猛地转头看向他。
顾砚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萧枕玉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忏悔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当时,我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