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旁的别苑名为栖云馆,三进院落,前殿后寝,中间以一道抄手游廊相连,廊下种着两排西府海棠,花期已过,只剩浓绿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折秋被禁军送到栖云馆时,已经是亥时。
领头的禁军校尉姓周,三十来岁,面相方正,说话一板一眼。
他将一队十二名禁军分作三班,前殿四人,院墙四角各两人,后寝门外再设两人,安排妥当后,才对折秋拱手道:“圣女殿下,陛下有旨,您在京期间,我等负责护卫。夜间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折秋道了谢。周校尉退出前殿,院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环顾四周。
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妥帖,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香,案上摆着几碟细点,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折秋没有碰那些点心,也没有唤侍女。她走到西次间的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宫墙很高,墙外是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每隔一刻便从院外经过。
折秋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指尖吹得发凉,才合上窗,转身走进后寝。
侍女已经备好了浴汤和寝衣。她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解了发冠,散了头发,坐在床沿。
脑子很乱。尽沉沙腕上那道纹路,和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压在她心头。
折秋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梦里全是金戈铁马的声响。
翌日清晨,折秋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天刚蒙蒙亮,院外禁军的甲胄碰撞声比昨夜密集了许多。她披衣起身,刚推开寝门,就见周校尉快步穿过游廊走来,神色沉凝。
“圣女殿下,”周校尉在阶下站定,拱手道,“南狄使团驻地昨夜出了事,陛下请您即刻去宣政殿。”
折秋心头一跳:“出了什么事?”
周校尉犹豫了一瞬,低声道:“使臣大人,昨夜暴毙于驿馆。”
折秋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跟着周校尉疾步穿过两道宫门,沿途禁军林立,气氛比昨夜紧张了十倍不止。宣政殿外,几名朝臣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来了,纷纷噤声,目光复杂地投过来。
殿门半掩,内侍替她推开。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阴沉。他左手边站着太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瘦削,面容温和,此刻眉头紧锁。右手边站着三皇子,魁梧壮硕,一脸怒容。
尽沉沙站在三皇子下首,面色平静,正在听一名内侍禀报什么。
折秋进殿行礼,皇帝抬手让她免了。
“圣女来得正好,”皇帝声音不高,却压着怒意,“昨夜驿馆起火,南狄正使萧大人被发现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朕问你,萧大人近日可有异常?”
折秋站在一旁,脑中飞速转动。
萧大人。一路押着她进京的使者,昨夜宴上还站在她身后,不过几个时辰,人就没了。
“回陛下,”折秋稳住声音,“萧大人一路与臣女同行,饮食起居皆在一处。昨夜宴后,臣女被送至栖云馆,便再未见过他。其间并无异常。”
三皇子冷哼一声:“人死在北离的地界上,南狄怕是要借题发挥了。”
太子温言道:“三弟慎言。驿馆失火,未必就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查了才知道。”三皇子目光扫向折秋,带着几分审视,“圣女殿下与萧大人朝夕相处,可知道他平日与何人往来?可有仇家?”
折秋垂着头,声音不卑不亢:“萧大人是南狄重臣,为人谨慎,臣女与他相处时日尚短,不敢妄断。”
殿中一时沉默。
皇帝的目光从折秋身上移开,落在尽沉沙那边:“四郎,你怎么看?”
尽沉沙抬起头,语气平淡:“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清起火原因。驿馆内外皆有守卫,若有人潜入纵火,必有痕迹。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去了,不如等他们回报。”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萧大人一死,南狄使团群龙无首。圣女殿下孤身在此,理应加强护卫。”
折秋心头一紧。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说得是。周校尉,再加一队人,把栖云馆围严了。”
“臣领旨。”
折秋谢恩退出大殿时,余光扫了一眼尽沉沙。他站在殿柱的阴影里,面色淡淡的,好像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折秋心里清楚得很。他借着萧大人之死,又往她身边安了一层护卫。从现在起,栖云馆里里外外都是北离的人,她想递一封密信出去都难如登天。
而萧大人,那个唯一能替她向南狄传话的人,死了。
☆
折秋回到栖云馆时,已是午时。太阳高悬,海棠叶被晒得蔫蔫地垂着。
她坐在西次间的桌前,面前摆着午膳,一筷子没动。
萧大人死了。死得蹊跷。
驿馆起火,偏偏烧死了正使,其他随从却安然无恙。这火来得太巧,巧到像是专门冲着萧大人去的。
谁会杀他。
北离的人?还是皇叔?
如果皇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萧大人活着回去。使者死在北离境内,南狄便有了开战的借口。
而太子也在皇叔手里,折秋又困在北离宫中。两头筹码,皇叔攥得死死的。
折秋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能坐以待毙。
“圣女殿下。”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折秋睁开眼:“何事?”
“四殿下府上差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怕别苑伺候不周,给您添些日用。”
折秋走到前殿,果然见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匹锦缎、两匣首饰、一摞书册。
周校尉正在查验,见折秋出来,躬身让开。
折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一摞书册上。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干干净净,没有题签。
她伸手拿起来翻开。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
“今夜亥时,院墙西侧,第三棵海棠树下。”
折秋合上书册,面上不显,对那小厮道:“替我谢过四殿下。”
她转身回殿,将书册随手搁在案上,拿起午膳的筷子,终于吃了第一口饭。
饭菜已经凉了。但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咽什么硬东西。
院墙西侧,第三棵海棠。昨夜她数过,从游廊拐角往西,第一棵在海棠丛最东边,第二棵正对院门,第三棵恰恰是西墙根下最不起眼的那一株。
从那个位置翻出去,刚好是禁军巡逻路线的盲区。每隔一刻钟,巡逻队从东侧绕过来,经过西墙需要绕行半圈,中间有约莫三十息的空档。
尽沉沙连这个都算好了。
折秋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烈烈地照进来,海棠叶的绿意晃得人眼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青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一条极浅的脉络,从脉搏处向上延伸,隐入袖中。
安安静静的。
折秋合上窗,转身走回内室。桌上那本无题书册摊开着,扉页上的字迹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今夜亥时。
她得想清楚,去,还是不去。
折秋将书册合上,转头唤来侍女。
“替我梳头。我要去见陛下。”
“是。”
折秋换了身藕荷色宫装,领口袖缘绣着折枝莲花,外罩月白纱衣,腰间垂落几缕流苏。发髻绾成随云髻,斜插一支白玉响铃簪。素净里透着几分端方。
她对着铜镜拢了拢鬓边碎发,转身出门。
周校尉在前殿拦下她,神色为难:“圣女殿下,陛下并未召见。”
折秋看着他,“周校尉,你放我出去,出了事我担着。你不放我出去,明日朝堂上弹劾你扣押使臣、隔绝圣听的折子,你猜陛下会不会替你压下来?”
周校尉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路。
折秋走在宫道上,日光灼灼,照得汉白玉石阶发白。沿路遇到的宫人纷纷避让,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又赶紧收回去。
宣政殿外的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引她入内。
皇帝正在批折子,抬头见她,微微挑眉:“圣女去而复返,有事?”
折秋行礼,直起身来:“陛下,臣女求两件事。”
“说。”
“其一,萧大人之死,请陛下允臣女旁听大理寺的查案进展。萧大人是南狄使臣,臣女有责任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皇帝搁下朱笔,手指在案沿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应声。
“其二,”折秋继续道,“臣女身边没有南狄的人。萧大人一死,使团其余人皆被隔在驿馆,臣女孤身居宫中,无可用之人。请陛下允臣女从使团中调两人入栖云馆,做文书和传话之用。”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些打量。这个南狄圣女,昨夜宴上温顺沉默,今日站在他面前,条理分明,开口便要旁听审案,调动人手。不像是被吓住的弱女子。
“朕若不准呢?”皇帝问。
折秋答得坦然:“那臣女便每日来宣政殿门口候着,等到陛下准为止。”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大理寺那边,朕让少卿每日将卷宗抄一份给你。使团的人,你自己挑两个,朕让禁军去接。”
折秋伏身谢恩。
她退出宣政殿时,日头正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擦了,转身往回走。
经过宫道拐角时,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三皇子,身后跟着四名随从,步履匆匆。他看见折秋,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圣女殿下这是从父皇那儿来?”
“是。陛下允我旁听萧大人案的进展。”折秋平视着他,不卑不亢。
三皇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圣女倒是有胆识。不过本王劝你一句,北离的案子,南狄的人最好少插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多谢三殿下提醒。”折秋微微颔首,“但萧大人是替南狄来送死的。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不管,回去没法交代。”
三皇子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面上笑意收了收,侧身让开路,看着她走远。
☆
折秋回到栖云馆,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驿馆传话,点名要了两个人:一个是萧大人生前的文书官沈平,一个是随行医官赵仲。
前者经手使团所有往来信函,后者查验过萧大人的遗体。
午后,两人被禁军带到栖云馆。
沈平四十来岁,瘦长脸,一双手满是墨渍。赵仲稍年轻些,背着药箱,面色发白,显然还没从萧大人的死里缓过神来。
折秋在前殿见了他们,屏退左右。
“萧大人身上的伤,你看过了?”她问赵仲。
赵仲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回殿下,驿馆火势不大,萧大人的遗体是在东厢书房的废墟里找到的。但他身上有多处刀伤,肋下、肩胛、左臂各中一刀,刀口平整,是利器所致。起火时已没了气息。”
折秋的指尖在膝上轻叩了一下。
“也就是说,有人先杀了他,再放火毁尸。”
赵仲低下头:“臣判断如此。”
折秋转向沈平:“萧大人进京前后,可曾与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异常?”
沈平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上来:“殿下,这是萧大人出事前夜交给臣的,说若他有什么不测,让臣务必转交给您。”
折秋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是萧大人匆忙写就的笔迹:
“圣女速归南狄,勿留北离。和亲是假,开战是真。太子危在旦夕。”
折秋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将信收进袖中,抬起眼时,目光已经定了。
萧大人没有写明是谁要开战,也没有写是谁在背后操纵。但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萧大人知道了一些事,所以死了。而他在临死前,选择把这件事告诉她。
一个在南狄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临死前想的不是自保,而是把消息递出来。这说明他信不过使团里的其他人,只信她。
折秋沉默了片刻。
“沈平,”她沉声问,“萧大人可曾提过,使团里有没有人与南狄朝中私下通信?”
沈平想了想,低声道:“萧大人提过一句。他说副使大人这一路,每到一个驿站都要单独写一封信,封好了交给随从先走。萧大人问他,他只说是给家里报平安。”
“副使现在何处?”
“驿馆。萧大人出事后,他被禁军看管着,还没审过。”
折秋点了点头。
萧大人的死,未必是北离的人动的手。如果南狄使团内部有人不想让萧大人活着回去,那这个人,现在就在驿馆里。
而这个人写给家里的那些信,真正送去了哪里,值得好好查一查。
“沈平,赵仲,”折秋看着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起,沈平留在栖云馆,替我整理使团所有往来信函。赵仲回驿馆,以照看使团随行人员身体为由,盯住副使的一举一动。有人问起,你们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应下。
折秋让他们先退下歇息,自己回到内室,从案上那摞书册里抽出最底下那本。
尽沉沙送来的书册,她翻了大半,里面是些寻常的游记杂谈,只在扉页上留了那行字。
院墙西侧,第三棵海棠。今夜亥时。
她本来不打算去。她信不过他,也不愿意被他牵着走。但萧大人的信让她改了主意。
和亲是假,开战是真。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南狄皇叔真的打算挑起战事,那她留在北离宫中,就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也许他知道的比她多。能告诉她些什么。
但不能就这么乖乖翻墙去见他。周校尉的人守在外头,她若被人发现深夜私会皇子,那便完了。
折秋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将纸折好,塞进一只送来的空茶盏里,叫来栖云馆的侍女,说茶盏磕了个口子,让她换一只新的,顺便把旧的送回库房。
侍女捧着茶盏出去了。
那只茶盏在库房里搁了一个时辰,然后被一个洒扫的小太监收走,连同其他杂物一起,送出了栖云馆的后角门。
后角门外是宫中的杂役房,再往外,是内廷和外廷交界的夹道。
夹道旁的墙根下,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翁,每日酉时出摊,亥时收摊。
老翁收摊时,把那只茶盏带走了。茶盏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亥时,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