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大张旗鼓地拉开大门。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被闷了一晚上的狗房,细细的尘埃被缕缕阳光穿过。
一阵寂然后,是一如既往的狗吠声。
他今揣着事儿,没时间和狗子们温情,火速检查破旧与晚间狗子们有没有打架之后,便先领着睒星狼到了院中。
他先试了一下之前一样的口令,喊着“卧”,观察者睒星狼的反应。
那浅蓝的眸子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甩着粉嫩地舌头在外面喘着气。
得,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显而易见,不可能一晚上这傻狗子就能被打通任督二脉,听得懂人话。
可是好在,爷是有备而来!
他缓慢地从怀中掏出揣这的猪肝,极为细心地捕捉到了睒星狼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真是,不拿点好东西出来,你当爷跟你闹着玩呢。
莫雀生浅浅勾起嘴角,抬手示意睒星狼,重复喊了声:“睒星狼,卧!”
只见睒星狼竟然真的慢吞吞地挪着屁股坐下来了。
极好,看来还是得上点家伙什。
但是莫雀生皱起眉,对睒星狼明显极为不满意。他方才报的是“卧”,并不是“坐”,怎么这狗子还偷懒呢?
他直接弯下腰,下手握住睒星狼的前爪,往前拉,“睒星狼,是‘卧’,不是‘坐’!”
“要四条腿都在伏在地上,才是‘卧’!”
他想使点劲,却忘记手上还拿着猪肝。
只见自己陡然埋入一团毛绒,被撞翻到地上,未反应过来之际,手上一轻。
再扭头看一眼,手上的猪肝早就空空如也。
竟被睒星狼一口吞了一个精光。
“睒星狼!”莫雀生忿忿怒道,大喊,“敢情您儿刚是耍我来着的!”
他心里气愤至极,还以为是自己这法子有用,让睒星狼瞬间开了窍。原来他只是想坐着然后趁机吃到这猪肝!
莫雀生又气又喜,气的是睒星狼这番小心思,喜的是这番看下来睒星狼也不是蠢笨如猪,到还是有教导的空间。
“今日这儿好生热闹。”
门口猝然传来一声女子带着玩笑意味的声音。
莫雀生正揉着自己被睒星狼冲撞后一屁股蹲坐到青石板上,而受伤的屁股,听见这声音,扭头看去。
那人的发梢被阳光照的明黄,金灿灿的,他一时被刺得些许睁不开眼,待人走近了些,才发现原来是许久未见的吴医师。
他顿时有些窘迫,上回狼狈样是存了七分心叫她瞧见,而如今却是实打实的狼狈。
他面子上一股热浪,不经意间将手放下,问:“大人怎么在这里?”
吴拙言正好奇地看看这乱糟糟的院子,道:“你忘了,前些日子说过给你送酒精。”
“今儿正好进宫给贵人看诊,”她看着睒星狼,“便想着给你送来。”
她蹲下身子,与睒星狼平视。
睒星狼刚从莫雀生手里抢过猪肝,大快朵颐之后懒洋洋趴在地上,带着些懒洋洋的嚣张。
吴拙言将双手附在睒星狼柔软起伏的肚子上,随着起伏,按摩着他的肚子。
“刚到门口就听见公公的叫声,这是怎么了?”
“下月要秋猎,”莫雀生拍了拍衣裳,“圣上下了旨意要训练猎犬……”
“那看公公这番模样,是出师不利?”
他心里不想叫这女医瞧不上他,讥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虽说是异国上贡的猎犬。可其实并未受过专人训练,更别说打猎之能了。”
“所以它们自然是不听管教的。”
吴拙言看着被自己蹂躏的、舒服的眯起眼睛、不断发出呜噜噜声的睒星狼,心里笑道,这哈士奇要是还能被驯服,那这本事得有多大啊。
她揉了揉睒星狼的软乎乎的耳根,道:“公公方才叫它做什么?”
莫雀生道:“叫它‘卧’。可它假意坐着,趁我蹲下之际,将准备好的猪肝直接吞了。”
“哦?”吴拙言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公公可否再叫一回,让我瞧瞧?”
他面上些许发烫,然而还是抿嘴吹了个短哨,道:“睒星狼,卧!”
见它虽直了身子,但依旧是坐着。
叫莫雀生丢了脸,他直着急,又想弯腰扯狗爪子。
“公公且慢。”吴拙言抬手拦住,“睒星狼只记得你手里有好东西,却不知晓你这一口令究竟是何意。”
“你一会儿拉它,一会儿推它,一会儿又喂它吃食,它只当你同它玩闹。”
“哪记得请甚么‘卧’,甚么‘坐’?”
莫雀生被她说的一愣,又觉得她语气笃定的模样,心存鄙夷却又不免问道:“那依大人说,改是个什么法子?”
吴拙言噙着一丝浅笑,将他手上剩下的最后一小块猪肝,捏在指尖晃了晃,再凑到睒星狼面前让它闻了个够。
睒星狼果然立刻精神起来,鼻尖一个劲往她手上拱。
“犬也和小孩子一般,”她缓缓道,“你若要它学会一个新规矩,须得一件一件来。”
“先让它做出你想要得模样,再在那一刻赏它吃食。”
“久而久之,它才知晓你那句口令是怎么做的。”
她边说着,慢慢将猪肝从睒星狼鼻尖前引到地上,又贴着地面往它两爪之间拖。
睒星狼鼻子追着肉走,前爪不自觉往前一伸,肚子贴着地,伏在了地上。
就在它伏下的当口,吴拙言清脆吐道:“卧!”
随机松手,把猪肝掷到它嘴边。
睒星狼叼住猪肝,大尾巴在地上一阵狂扫。
“再来。”吴拙言拍了拍它的脊背,又让它站起身,再照方才的样子引诱两回。
每一次,只等它身子伏到地上,她便在它耳边轻声道一句“卧”,紧接着给赏。
连做了七八遍,睒星狼虽然还不甚明白,却已开始自己往地上趴。
她这才将手一空,退后两步,对莫雀生道:“这回鹊公公试试,只用嘴叫,不用手去扯它。”
莫雀生半信半疑,清了清嗓子:“睒星狼——卧!”
那狗子先是愣了愣,眸子在他和吴拙言之间转了一圈,似是在权衡什么,末了慢吞吞地往前一趴,肚皮贴上石板,虽算不上利落,却到底不再是先前那副懒洋洋坐地的模样。
莫雀生眼睛一亮,忍不住回头看吴拙言:“这就灵了?”
吴拙言摇头:“这才起个头罢了。每日只教这一两样,教得稳当了,再换下一件。”
“口令要短,手势要一处不变,赏也要准,不可乱给。久了,它便记得清楚,知道听你话有好处,自然肯听。”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鹊公公若要教一群,须得先挑几只明白些的单独练熟,再带着其他的学。”
“如今一窝蜂放在一处,谁也抢不过谁,闹得你也头昏,它们也心散。”
莫雀生细细一想,觉得句句在理。
他难免开始打量身旁这位素衣女子,虽然行为举止古怪,然而是这几次观察下来,似乎心地不坏。
他虽刻薄冷情,可绝不喜欠人情。
他深知这人情世故,最是难还。
更何况他实在不想与这女子沾上半点关系。
想到上回自己其实并未正式谢过,这次又被指点,得想个办法还人情,莫要叫这女子之后缠上他。
他怕不是哪一日就要成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若这女子借他势力得寸进尺要些好处,他是给还是不给?
正思索着,面前人递了一个透明瓶子给他。
“方才应进门就给公公得,”她道,“竟忘了这般久。”
“公公就按照我前段日子说的,每周两日,沾酒精擦拭木笼。”
莫雀生接过这玻璃瓶子,夕阳的光芒柔和却又耀眼,折在透明瓶子上,闪得他又睁不开眼了。
他接过这个瓶子,刚要开口,却见面前女子轻轻掸了掸袖子。
吴拙言脸色一变严肃道:“不知可否再与公公商量件事?”
莫雀生心中一紧,刚说欠人情,这不,她竟然自己先讨上了。他早知世人性格,必定都是唯利是图。
之前帮他时还故作矜持,没有讨赏,现下是按耐不住了,要问他要好处了?
“大人请讲。”
“公公可否莫再唤我大人。”她有点儿犹豫,“我上回说了,我并不在朝中任职。这皇宫中,唤我‘大人’的只有你了。”
“可这称呼我实在不习惯,总觉得有些变扭。”
莫雀生垂下眸子,叫人分辨不出神情。
他手中微微出汗,手掌紧了又松,问道:“……上回匆促,一直没有问大人姓名。”
她眉眼弯成双桥,轻快道:“是我的不对了,未曾介绍自己。”
“我叫吴拙言,‘离官寸亦乐,里社有拙言’的拙言。”
“私下唤我拙言就行。”
听她这番讲,莫雀生也不好再持着,也道:“那私下唤我,雀生……就罢。”
自从上回吴拙言送完酒精过后,莫雀生日复一日泡在狗房,训狗。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狗子们已经学了个大概,基本的像“卧”“坐”已然没有甚么大碍了。
可是要是秋猎展示的话……这些恐怕是不够。
莫雀生稍苦恼,但想着离秋猎还有段时日,也并不是十分着急。
他正与值夜班的宦官交班,刚锁上门准备离开,依稀听到后面两位宦官的交谈。
“听闻这最近朝堂上又有人弹劾魏秉笔了……”
“还不是那几个东林出身的给事、御史?”另一人冷笑一声,“折子里尽写什么‘窃权乱政’、‘结党营私’”
“嘘……小点声。”先前那人忙四下张望,压低了嗓子,“前儿那位吏科给事不也这么参的?”
“折子才到内阁,人就调去外府了。如今京里,谁敢真同九千岁对着干?”
“可听说圣上这回脸色不大好,”那人又道,“有人说,昨儿魏公公入直时,圣上连眼都不曾抬一下。若真有个风头转了,咱这些当差的,只怕先要遭殃。”
“哎,少操那份心罢。“
”九千岁如今掌着司礼监印信,圣旨自他手里传进传出,哪一桩不经过他?”
“只要圣上还记着他替先帝守灵、理丧的情分,几本弹章算得了什么。”
说话的人一边嘀咕,一边往廊下阴影里退去,声音愈发低了。
莫雀生听得模糊,只隐约记住“魏秉笔”“东林”几个字。
提到魏秉笔,他脸色一变,想起了什么。
好像些许日子没去给干爹请安了,得空暇时间去干爹那一趟。
又想到上回干爹提及的搬住处那事,想着还未和周文思说呢。
这也不能怪莫雀生,前段时间北犬生病,如今又着急训狗,他吃饭的时间都缩短了一半。
更何况他这几日压根都没见着周文思几面。
不知他在忙甚么,早上起了他人就走了,晚间灯都熄了,也没见着他影。
……算了,下次见着他一定要和他说道此事。
他收了心思,将外袍拢紧,觉得夜风比往日更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