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药香弥漫,却混杂了一丝平日没有的腥味。
吴拙言让小鹊子在一边卖力干活,自己则将布条用酒精浸湿,接着拿来擦拭骨针。
啧,这瓶刚做好不久,自己平日都舍不得用。
这倒好,出门一趟,存货全光。
她看着这楚楚可怜的北犬,心道,你最好争气点。
小鹊子暗自注意着吴拙言的一切动作,这女子行为举止古怪异常,他并非全然信赖她。他暗中观察,不敢多言,手上狠劲捣药。
他方才问王故这女医不是只给贵人看病么?王故说她医者圣心,一般只要病势严重,都会看上一二。
小鹊子虽不相信这民间的杏林圣手,然而死马当活马医,他再不试试,真的就要命丧于斯。
他深知女子向来心软,于是故作可怜模样,惹她心生同情,拉着她一道面临深渊。
吴拙言将北犬移至自己面前,顺着它的脊椎骨一路摸到后半程。
小鹊子余光只见银光乍闪,一根骨针就扎进了北犬的脊椎。
小鹊子吓得一激灵,还未来记得开口,只见女医在北犬的后足比划了三指宽,手起刀落,一根骨针又扎了进去。
小鹊子立刻脚下一软,微微发酸。这女子手段当真果决!
吴拙言注意到他的动作,轻笑了一下:“这些穴位类似于人身上的胃俞、足三里一带的等效穴位。”
“可以用来止吐、强健肠胃。”
她抿了抿嘴,换个方式道:“不是俗话说,人扎’足三里‘能治百病吗?”
“一样的经络理论,犬兽也可以用这些方式。”
“人与狗的经络整体大致是相同的。”
看着小鹊子的药捣的也差不多了,她让他停手,吩咐道:“文火去炖一时辰,放凉后,每隔半个时辰混着米汤喂。实在喂不进去就用竹管导流,不要再让它吐出来。”
“每隔一刻钟,用凉湿布擦拭耳根与足。”
看着小鹊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心中了然,笑了一下:“先去熬药吧。我会待到这只北犬性命妥当。”
“你不必忧虑。”
待吴拙言净手收针后,天色已黑,太医院的太医多已散衙,只有零星几位夜班医师。
太医院里灯芯炸了个小响,火光一跳,药香和汗气混在一处。
小鹊子按照吴拙言吩咐做下来已然精疲力竭,再加上天气炎热,早已是大汗淋漓。
按照往常,周文思早就该听着他怨气冲天的话语。
而今小鹊子早就忽略了一身黏腻,心中逐渐欣喜。
他满眼都是这北犬正常如初的起伏呼吸,并且它也止了口吐白沫的症状。
一旁的吴拙言拿着烛台,扯出北犬的舌头,观察了一下颜色。
小鹊子死死紧盯她的神色。
她点了点头,道:“舌头颜色正常了。应无大碍了。”
小鹊子嗓子眼的心终于能回归原处,他一直憋着的情绪此刻忍不住,带了几分真情的泪水无声留下来。
却保持着声音平稳,不想叫眼前人发现,“谢谢大人。大人今日救人一命……以后奴婢给您当牛做马。”
看着又动不动跪到地上的小鹊子,吴拙言内心复杂。
她将人扶起,轻声道:“公公不必如此。这病并不难医治,只不过太医院太医通常服侍贵人,并无经验照顾犬兽。有所欠缺,是应当的。”
“这对于小女子来说并不难,公公莫要行此大礼。”
小鹊子也只是做个样子,吴拙言虚虚一扶,他就顺势起来了。火速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两人倏然被打更声吸引,都停了动作。
吴拙言一拍脑门,惊声:“坏了坏了!”
“这怕不是到了宵禁了,宫门估计关了,这我怎么回家。”
小鹊子一听,心道不好。
这女医不会趁势要讹上他一笔吧。他刚升了掌印,月例却没升一点呢。
他前天拖人给干爹买的戒指也费了不少银子,剩下的银子还要打赏下人。哪有那么多闲钱?
他越想越恼悔,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得很。
这个掌印位坐的,不仅命差点丢了,甚至连钱都要被讹完。
他愈想愈觉得倒霉,开始恨起了那只北犬,恨起了王故,恨起了苏太医,恨起了圣上……
恨意上头,本就没收稳的情绪一股脑涌了出来,噙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吴拙言哪有他想得那么多。
她无声叹了口气。心想,今儿出来看诊时,与兄长只道的是不过午时就回回来,然而现下……
估摸着家里二老和兄长得着急了。
他们一着急准没好事。
默默又叹了口气,忽然垂首注意到杵在面前直挺挺的小宦官。
微弱的烛光勾勒出这小宦官的侧脸,她的目光被一道道银线所吸引。
吴拙言微俯着身子,歪头自下向上迎上他下垂视线,却被这宦官遮掩着看不清神情。
她觉得愈发好玩,勾了勾嘴角。
她存心了点破他,道:“怎么还哭了。”
见面前人不语,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刚急成那样,都没哭。”
“怎么救下来了,反倒哭了?”
笑颜灿若夏花。
带着些许调侃的话语钻入耳内,小鹊子才发觉自己的行为真是丢人显眼极了。
一股燥热涌上面庞,他不敢抬头,赶紧用袖子蹭了蹭面庞。
刚想佯作无事发生,却抬眼撞进女子清澈透亮的眸子,不由一怔。
小鹊子入宫较早,幼时虽可能于邻家小孩有接触过,可当时毕竟是娃娃,记忆早已模糊。
小鹊子都甚至怀疑过自己当时邻居真的是女娃吗。
而如今,身边又是一群宦官。虽说宦官算不上男人吧,可好歹先前也做过一段完全人。
连狗房里甚至多数为公狗。
反正总而言之,在过去的十九年来,小鹊子都从未与女子有这么近的接触。
他本就燥热的脸上顿时呈现赧然之色,径直揭开他自以为是的沉稳:“奴婢没哭。大人看错了……”
“是……是……”
他眼神乱飘,倏然捞过一边已然能正常趴着、吐着舌头、眸子濡湿,歪头看着他的北犬。
“是它方才舔的。”
北犬依旧睁着那双刚些许精神的黑眸,歪着头,似乎不懂。
可是也极为给面子地舔了舔小鹊子的脸。
吴拙言看着一人一狗都亮晶晶、湿漉漉的眸子。
怎么感觉他俩还挺像的呢。
吴拙言乐了,觉得这宦官怪有意思的。
方与苏太医闲聊时,看那彬彬有礼的太医对他一脸愤懑,道什么此人恶毒至极,要拉他们一起陪葬。
看着这跟狗样的人儿。她心道,原还以为是个凶神恶煞之辈。
想必是着急了才会口出狂言。
她宽慰他道:“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小鹊子看着面前这位少年女官,她像是想到什么乐得紧,吐出来一句话。
“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
吴拙言看着面前站着一脸踟蹰的小宦官,敛了一些,但语气依旧还带着丝笑意。
“这晚小女子怕是出不了宫了。闲来无事,不知公公可否带小女子去狗房瞧瞧?”
宫中入夜之后为了节省油灯钱,并没有大肆点亮火烛油灯,只零星几盏,能够用来照明路。
一路上星月陪伴,夏虫随身,茉莉花香弥漫。
小鹊子哪能拒绝,抱着北犬,一路领着吴拙言到狗房。
心中又改不了往日的刻薄劲儿,腹诽着抱怨这个女医师真是不识好歹,一个女子家怎么这么没有分寸?
他又想到了方才那么近的距离,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又一阵燥热,心中不免烦躁起来。
还不知好歹麻烦他,知道他这个掌印是随便叫人使唤的么?
心里又纳闷,这女医怎么倏然想着要来狗房这么脏乱的地方,一般贵人不是都厌恶这腌臜之地吗。
他想到之前宫中也有贵人被圣上赏了一只猎犬,为了表明自己珍视圣上赏赐之物,非要来狗房亲自挑选。
结果一打开门看着这破旧的木笼、乱七八糟的稻草、扑面而来的恶臭和狗腥味,以及嘈杂起伏的狗吠声。
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帕子一甩,恶狠狠地冲小鹊子大喊一声:“这么臭!你这个死奴才是怎么清扫的!你是要臭死本宫吗?”
说完便扭着腰,甩着丝绸绣花帕子就走了。
小鹊子左闻闻、右闻闻,看了看笼子里的狗子们,最后翻了个白眼。
哪里臭了?
二人走了一段,终于看见了狗房的牌匾,他兀自些许紧张。
奇了怪了,面对当时的贵人他都没有今日这般紧张。
他思来想去,仍觉不妥。快速思索宫里有无可以让大人过夜的去处。可是想了一路,才发觉自己在宫中所识之人甚少。
总不能让这女医师去直房吧。
那群宦官的味儿,啧啧。他不由地蹙眉,都不像他这般爱干净。
他苦苦思索,最后想到浣衣局好像还有有个认识的宫女。
他将人领到狗房门口,再三道:“奴婢怕这里污秽,沾了大人之身。”
“不如奴婢领大人去浣衣局暂居一晚?”
吴拙言正对狗房在兴头上呢,没有理会他这话,从他怀中捞过毛茸茸的北犬,道:“都到这了,别就不麻烦他人了。”
一边趁机在北犬身上撸了好几把。
天哪!这毛茸茸的触感!她整个人都要被治愈了!
要不是怕面前这位小宦官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她,她真的可以直接把脸埋在北犬这粉嫩嫩的肚子上吸上几口。
这粉嫩的肚子浅浅起伏,这不是诱惑她是什么?
她简直要阴暗爬动、扭曲尖叫:好宝宝!好宝宝!
这么多年了!终于能疯狂撸狗吸狗了!
家里二老不喜狗,虽然兄长与自己都想偷摸着养一只,但是总会被二老用眼神先行警告。
吴善道总是用糖人诱惑妹妹去抱一只小狗回家,可是吴拙言早就不是三岁小孩了。
自己抱了一只回家,到时候他把自己往前一撂就跑,挨抽的不就是自己。
在他们吴家,不管男女,挨揍时一视同仁。
可是今日终于能够不用担心挨揍、甚至不用付银子,就能摸到圣上的爱犬!
圣上的爱犬啊!
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狗子们。
吴拙言激动万分,心中小人直跺脚,手上狠狠顺着北犬的毛,却佯装镇定:“无妨,开门罢。”
小鹊子都幻想着她像那些贵人一样,兴致冲冲地来,却掩着鼻子尖叫着跑走的模样了。他心中不屑,既然她想看,那就让她看个够罢。
于是没有半点犹豫,想将钥匙插进锁孔。
却没想到,根本没上锁,准确来说,这个门都没被铁链拴住。
难道是他白日忘记锁门了?
小鹊子推开门,发现屋内有一人影。
定睛一看,怎么又是王故?
王故正坐于桌前,写着今天的狗房日志,听到有声响,抬起头。
看清是小鹊子,平静的脸上顿时凶相毕露:“总算回来了您嘞!”
小鹊子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
王故翻了个白眼:“奴才也想回去休息,可是这日志,奴才不写怕是要被怪罪呢。”
“要是被咱们御狗监掌印鹊公公捏住咱的把柄,以后该怎么活呀。”
最后竟是越讲越阴阳怪气。
小鹊子刚想回怼几句,陡然想到身后站着的医女。他端了声,道:“欸,有劳小故子了。”
又接着装模做样几句:“以后若是有机会,爷自然会在圣上面前提点你几句。”
不理会王故的死人脸,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白衣女子。
“这位就是……”
他顿了一下,刹那想到,一天了也没有问过这位大人的名字。
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奴婢见过吴医师了。”话语响起,王故俯身行礼,“看怀中北犬这模样,想必是吴医师妙手回春。”
吴拙言谦虚道:“这北犬本身并无大碍,只不过一开始太医院下药过重。”
王故依旧捧场,道:“那必定是吴医师医术高超。”
吴拙言打了回去,道:“哪里哪里。公公莫要谬赞。”
……
小鹊子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熟捻的样子,像是早就相识。
不过回想起来,还是王故提及一嘴宫中有医师给贵人看病,想必两人先前早已相识。
那也行,省的他多费口舌来介绍两人。他又酸溜溜想,这王故到底从哪儿认识这跟谪仙似的人物。怎么不叫自己先遇上。
北犬嘤嘤声响起,他被扯回了思绪。猛然想到,今北犬能活,他能活,这王故可是大功臣。
没了他,说不定今儿他人早就黄泉和他真祖宗痛哭流涕了。
这么多年他总算些许用处。想到这,当下觉得平日里面目可憎的王故此刻顺眼,甚至还多了几分亲切。
小鹊子一改以往的小人刻薄嘴脸,亲昵地拉着王故,语气温柔:“今儿您辛苦了。这么晚了,也别誉写了。您回去早生歇息吧,我来写今儿的日志~”
王故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寒而栗。
七月夏夜,怎么就阴风四起呢。
他一阵恶寒,丢下笔,顺着他意。
有人要抢着干活他才不会强撑呢。
……
王故交代了一下今日狗房其他狗子们的状态,便赶紧跑了。
吴拙言瞧着他背影,怎么还稍许落荒而逃之意。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