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刚进宫时在狗房闲来无事,什么活儿都琢磨过。挽个简单发髻自不在话下。他瘦削的手指两翻三转,最后插上白玉簪子,一个简单而又精致的发髻就挽好了。
照着铜镜,吴拙言极是满意,对莫雀生的手艺连连称赞。她一向不吝啬赞美,大夸厥词到让莫雀生头晕脑胀,最后还是以故意不搭理她而结束这场令人羞赧的吹捧。
看她与狗子们玩闹了一会,拍了拍袍子作势要走。他连忙道:“今日这般早?”
吴拙言颔首,脸上流露出一股罕见的难处:“……其实从年初开始,京城中患病的人就多了起来。说来古怪,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四肢浮肿无力,可腹部却异常肿胀。”
她回想起那些穿着破旧不堪的衣衫来寻她看病的人,各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犹如树皮般木纹龟裂的面庞上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只依稀辨的那双泛满了哀愁的眸子。
“求求吴娘子了,我家就我一个干活的……活干不下去,人就要饿死……”
“我家幼子刚年满五岁……家里的大儿前些年就死了……”
“菩萨……”
……
“起初还是少许人,但年后京城绝大百姓都患有此症,颇有些古怪,可看起来又不像传染病。”她蹙起眉头,“病因我还未找到,心有不安,总是想着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莫雀生点了点头:“那有无寻衅滋事之人?”他始终记得那日在城外看见的小混子,但想到自己派遣了护卫暗中护着她,应该没有人再敢嚣张找死。
她摆了摆手,往门外走去,边道:“都是些寻常百姓,倒是客气得紧。”她顿了顿脚步,“对了,待你休沐,我们去看趟白玉楼。思逸她总念叨着你。”
莫雀生颔首,一路随行伴着她到东华门,直到那个月白色背影彻底消失在望不尽的青石板路后,他才想起还有未处理完的内务,欲转身回御狗监。
眼前却闪出一道身影。
这人身着他熟悉至极的月白色,只不过一看便知,是外廷官员穿的。
目光渐渐从脚下挪至面上。
万里挑一的气质,莫雀生自南山寺看到他第一眼,便觉得他这种人,才配的上站在吴拙言身边。
他道:“许大人。”
许观并未接话,
傲慢、不屑、厌恶。
第一次见这位给事中许大人,就知他此人是厌宦一党。
向来理所应当,正人君子自是瞧不上他们这种腌臢人。
“久仰鹊公公大名,不曾送上擢升之礼。”他顿了顿,“……未曾想那日与周公公相遇于南山寺,竟是最后一面。”
本是该有些惋惜的话语,却不见任何悲伤情绪。
莫雀生抬眸看着他,男子面无表情。
“我这几月常听她兄长道,拙言这几日忙的不着家。一细问才知,京城怪症频出,而她本就是个心善的,日日担忧,只想找到法子替百姓排忧解难。”
“你说她这么好的性子,怎么就看上了你这种东西?”
我这种东西。莫雀生心中重复着。
耳边声音不断,“……我从小与拙言一块读书习字。从小她乖巧温顺,向来是对吴家二老和兄长言听计从。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甚是喜欢抛头露面。”讲到此处,那俊美无双的面上蹙着眉头,“……甚至还去城墙下丢人现眼地支起了摊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我俩婚契刺激到了她,让她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可作为她未来夫婿,我虽心中不喜,也任由她去了。”
“只不过,我绝对不允许许家未来的夫人,整日和一个宦官走得如此亲近。”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阉党的轻蔑与不屑,眼中的鄙夷溢于言表:“拙言进宫乃是圣上嘉奖重视,希望不要有小人趁此机会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表面霁月风光的温润君子,吐出的却是些刻薄言语:“毕竟,你们这档子的人,干这些事,最得心应手了不是?”
半晌,就在许观以为自己遥占上风时,只听见一声,“呵。”
面前沉吟不语的人皮笑肉不笑,“这档事?你以为你们东林党就是正人君子了?”
“堂堂给事中,大言不惭对一个女子评头论足,说她丢人现眼。你可知,没了她,京中多少百姓都瞧不上病?又有多少百姓因此丧命?”
他讥笑一声,“而你却狭隘地将她所做的一切,定义为离经叛道。”
“我瞧着,这小人,另有其人罢?”
他是阉人,从十岁起就没有那命根子了。他是不识得字,自从周文思殁了之后,就不再翻过一页论语。他没有显耀的家世,连内官监掌印都是踏在他人尸体上得到的。
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是精忠报国的大义凌然;而他耳濡目染的却是轻蔑嘲讽的歪门邪道。
要被许观这么三言两语就激起了脾气,他早就在这深宫——用吴拙言的话来说,活不过一集,就要被赏一丈红。
可他的确是气忿的。
不是因为对他的贬低与嘲讽,因为这都是事实,他无可厚非。
他忿忿不满——这贱人竟然说吴拙言支摊子给人看诊是丢人现眼。
他分辨得极清,她给旁人把脉开诊时,是最潇洒自在的。
她总是笑脸盈盈地面对所有人,无论他们的穿衣打扮吃穿用度,甚至对那些向来被人瞧不上的流民,她也都是笑脸相迎的。
他总觉得吴拙言在那时,才能做真正的她。
他极愿意,看到吴拙言这番模样。
自在,快活,不受任何拘束。
如果她觉得悬壶济世不再潇洒快活,转而觉得去花戏楼学做戏子能寻得乐趣,他也绝不允许他人侮辱诽谤她一句。
只要她能做她自己,他便也觉得快活。
许观气愤至极,甩袖而去。顿时又心觉自取其辱,竟然和一个宦官多费口舌。
莫雀生提着宫灯,随着一句句的“鹊公公好”,一路回到了御狗监。
见平安、喜乐俩人正在誊写着日志,也没打扰,悄然无息地转身去看了狗子们。
却没注意到二人在他背后的窃窃私语。
“干爹自从当了内官监掌印,就变得不一样了。”
“就你机灵,我怎么没觉得不一样?”
“我之前瞧见干爹拖牙人于宫外购买房契,”平安飞快撩了一下眼皮,看向一旁,“我模模糊糊听着了,那地皮并不便宜。”
“干爹眼下是内官监掌印,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欸!重头戏在后头呢!”平安压低了声儿,“没过多久,听闻干爹托付的牙人,惨死于家中。那模样,据说极为血腥惨烈,血溅屋檐三尺高……
后查明缘由,竟是因为此人手脚不干净,代办各种商贸的牙钱比规章制度的要翻上三四倍,赚的那是个顶黑的钱。后听说民愤四起,仇家寻来,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喜乐听得入神,唏嘘不已,喃喃道:“……那干爹是平白得了处地契?”
平安未语,二人看着那个驻足于狗笼前的青年。
面上清癯,颧骨微显,身型提拔,曳撒向来选的是选的是淡雅的清色,这点和其他监的喜好火红曳撒的掌印大为不同。
内廷中许多当差的头回见到莫雀生,都错认为其是外廷官员。后打听竟得知是内廷当差的,都不免有些吃惊乍舌。
“听说干爹最近的桃花也极好。”喜乐挤眉弄眼道,“前还有浣衣局的宫女拖我捎吃食呢。”
平安瞥了他一眼,“你应了?”
喜乐缩着脖子:“我哪敢。”顿了顿,说出了他俩心照不宣的事实,“干爹满眼都是吴娘子,我哪敢自找没趣。上回有个不要命的,将干爹堵在了直房里,后听说被赏了好多的板子,半个月下不来床。”
眼前似乎浮现出那血淋淋的场景,喜乐不禁犯了个寒噤,直摇头。
而另一处,莫雀生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北犬的狗头。
……婚契。
她之前从未提及过这个词,只倾诉过爹娘催婚,她颇为困扰。
她会嫁给许观吗?
莫雀生蹙眉。
她至少不能嫁给许观。
嫁与世家子弟,她便不能如此潇洒自如,整日守着她的城墙摊子了,她会受人非议,就像是许观微妙流露出的一股恶意,虽不致命,可一想到她会惹来流言蜚语,莫雀生心中不免泛起一些酸涩。
在能找到真正与她相伴的人之前,他会好好保护她的。
平安将誊写完的日志晾干收起,此时正值乍暖还寒之际,夤夜晚风吹过,喜乐打了个冷颤。
平安见状,起身关上了窗子。
莫雀生早已离开,内官监掌印虽不及司礼监,可手握实权,比其他的十二监地位要高上许多。他早在宫中来去自如,也不必日日呆在狗房中了。
“……但至少干爹在吴娘子面前还是极好的。”喜乐撑着脑子,昏昏欲睡道。
平安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弟弟这句话。
莫雀生在吴拙言面前一直十分低眉顺眼,伏低做小。
那姿态吴他们这当奴婢的可都是最熟悉不过的。
他俩私下经常以此为谈资津津乐道,总感觉干爹遇见了吴娘子,就和这一窝狗子见到干爹一般。
平安被喜乐传染了困意,打了个哈欠,扭头道:“别忘了找个时间去见魏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