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卯之交,天刚翻起鱼肚白
宋府后园的小门无声开起,晨雾像是一层蒙蒙的纱,浸润着青石板前方的路。蒋京白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站在门外,呼吸间是清冽的空气。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劲装,头发利落地高高束起,几缕不羁的碎发散在额角,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离弦的箭。
在她身侧的宋墨堾也换下了昨日的华服,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裙,外罩一件浅色的金纹斗篷,将她纤瘦的身形笼住。长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脂粉未施,却更显得眉眼清绝,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泄露了昨夜的不安与无眠。她一手提着个小包袱,紧紧攥着衣袖一角,力指节微微泛白。
红衣人早已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破烂潦倒的打扮,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的阴影里,仿佛与灰暗的墙面融为一体。见两人出来,他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蒋京白颈间微微鼓起处一停,又扫过宋墨堾紧抿的唇,什么也没说。
“就带这么点啊?”他的声音沙哑平淡。
“嗯。”两姐妹不是很想跟这个人说话。
没有送别,没有多余的嘱咐,小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熟悉的世界。
路途似乎极远,又似乎只在几个恍惚之间。马车骨碌碌的转着,从繁华的汴京中心到城中小摊,朝着汴京城外雾气最浓的西北方向跑去,下车时宋墨堾因为久坐差点摔地。
“需要休息吗?”红衣人弯腰看着宋墨堾。
“不用。”
“哦,那你们跟好。”红衣乞丐转身就走起,步伐看似不快,却总在前方数丈之遥,宋墨堾平时没怎么出过远门,蒋京白必须拉着,才能勉强跟上。她们穿过荒郊,踏过枯草覆霜的野径,最终来到一片绝壁之前。
前方已是断崖,浓雾翻涌不息,遮蔽了一切视线,只能看见前方一席红衣。崖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风声在这里变得凄厉而空洞。
红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二人。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无声无息间,翻涌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缓缓拨开,露出一道……门。
那并非实质的门,而是一道竖立于虚空的、波光粼粼的光幕。光幕边缘流淌着淡金与银灰交织的符文,如水如电,明灭不定。光幕之内,景物扭曲变幻,时而似有琼楼玉宇一闪而过,时而又是星河倒悬、风暴呼啸的奇异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丝丝灵气与古老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墨堾被压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呼吸微窒。蒋京白却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握着妹妹的手紧了紧。
“界门已开。”红衣乞丐声音依旧平淡。“踏过去,便是‘上界’,前尘往事,凡俗因果便断了一大半。”
蒋京白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宋墨堾一眼。宋墨堾对上她的目光,眼中有点未知的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和对姐姐的信赖,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准备携手向前时——
“磨磨蹭蹭。”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不耐的男声,突兀地从光幕中传来。
紧接着,一道青影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一步便从那光幕中“跨”了出来,悠然立在界门之旁。
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男子,面容清气,墨色长发被随意扎成低马尾,穿着一身长袖的金白太极服,腰间系着一根红绳,随意挂着个酒壶,脚下蹬着一双磨得发亮的草鞋。气质……很是矛盾。既有种超然物外的懒散,眼神扫过来时,却又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先是瞥了一眼红衣人,懒洋洋道:“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吧。” 语气熟稔得不客气。
红衣守界人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如烟雾般消散在愈发浓重的雾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李独承将目光落在蒋京白和宋墨堾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宋墨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莫名的微光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个……唔,有点意思。”他嘀咕了一句,随即清了清嗓子,姿态随意地拍了拍手,“行了,别傻站着。我叫李独承,外人给面子,叫声‘独步诗人’。从今儿起,你们归我管了。”
他的语气像是认领了件麻烦的行李。
“仙界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想学点真东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李独承说着,转身便往光幕里走,草鞋踩在虚空,如履平地。
“跟上”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入光幕,身影被扭曲的光影吞没。
蒋京白用力握紧宋墨堾的手,低声道:“走。”
说完,不再犹豫,拉着宋墨堾,朝着那波光流转、通往未知仙域的“门”,毅然迈出了脚步。
光影瞬间将她们的身影吞没。
身后,凡间的雾气缓缓合拢,界门的光辉隐匿,断崖恢复成寻常的绝壁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清晨的幻梦。身前,光影如潮水般褪去,脚底传来坚实的触感。预想中的坠落并未发生,蒋京白定了定神,发现她们正站在一座桥上。
这桥仿佛凭空而生,桥身是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青灰色,似玉非玉,似石非石,隐隐有光华在内里流转。桥下并非水流,而是翻涌不息、浓淡有致的墨色云气,宛如一张巨大无际的宣纸,泼洒着尚未干透的山水意象。
周围全然是一幅正在呼吸的水墨长卷。
远山只有淡青的轮廓,如眉黛一抹;近处的“树木”是笔锋横扫留下的淋漓墨渍,形态恣意;偶尔有鹤影掠过,也不过留下浅浅的灰痕,转瞬便融入背景的留白之中。天地间寂静无声,色彩被抽离,只留下黑、白、灰三色层层叠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松烟墨香味、又混合着灵韵的气息。
“这是……”蒋京白忍不住低呼,眼睛睁得极大,面对着这样梦幻的、在四周流转的东西,她非但不觉得恐惧晕眩,反而感到一种磅礴又新奇的美震撼了心神。她松开宋墨堾的手,向前快走两步,俯身想去触碰那似真似幻的桥栏,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一片“墨竹”的虚影,只激起一圈水墨涟漪般的波纹荡漾开来。
“跟紧,别乱碰。”前方传来李独承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走到桥心,身影在这水墨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真实,仿佛他才是这幅画里唯一被着色的“活物”。
蒋京白连忙回头,却见宋墨堾脸色苍白,一手紧紧抓着胸口衣襟,另一手扶住了额角,脚步虚浮,竟有些摇晃。
“墨堾?”蒋京白立刻退回她身边。
“姐姐…我……”宋墨堾声音微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头晕得厉害……这些画,好像在转,在往我心里压……” 这满目流动的墨色,对于她而言,过于磅礴且毫无规律。视觉与感知的强烈冲突,引发了她神魂上的不适与微弱的恶心感。
蒋京白紧紧扶住她,担忧地看向前方的李独承。
李独承并未回头,只是提着酒壶灌了一口,淡淡道:“‘界桥’上,见物显性。觉得晕,是心里东西太多,忍着,走起来,别停。”
蒋京白听完直接抱起宋墨堾,一步步向前走去。说来也怪,当她迈开脚步,专注于前行本身时,宋墨堾周围那令人不安的流动感似乎减弱了些。
而就在她一步步前行中,奇妙的转变悄然发生。
最先变化的是脚下的桥。青灰色的桥面随着她们的脚步,每踏出一步,落脚处便晕开一圈青玉色泽,纹理逐渐清晰坚实,将后方残留的水墨虚影覆盖。紧接着,桥两侧那影影绰绰的“墨栏”也开始凝实,化为缠绕着古藤的白玉栏杆。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神笔,正在以她们为中心,为这个世界重新赋彩。
远山的淡青轮廓染上了碧色,生出郁郁葱葱的树木;那淋漓墨渍的“树木”舒展开真实枝叶,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晨露;留白的“天空”被染上浅浅的蟹壳青,东方甚至透出一缕模拟晨曦的柔和金光;那鹤影清鸣一声,羽毛变得洁白分明,振翅间带起真实的气流。墨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清香、泥土湿润的气息,以及远比凡间浓郁纯净、吸一口便令人精神一振的灵气。
水墨的梦幻,正疾速换为清奇实景。
宋墨堾的感受最为明显。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压迫感,随着色彩与实感的回归,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恶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她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惊奇地看着一只羽毛鲜亮、尾翎极长的灵雀,落在已然变得实实在在的栏杆上,歪头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不晕了?”蒋京白察觉她的变化,俯身把她放下反攥着她的手,自己也欣赏起这化虚为实的奇景,眼中满是兴奋的光彩,“这地方……有意思”
桥的尽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楼阁掩映在灵山秀水之间。李独承已站在桥头,回过身,看着走来的两姐妹,尤其是脸色由苍白转为惊奇、最终也沉浸于这天地灵秀中的宋墨堾,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速度尚可。”他评价道,目光在蒋京白新奇雀跃的脸上扫过,“过了这‘界桥’,便是‘清虚界’了。记住刚才的感觉——在这里,你的心念,有时比眼睛更可靠。”
他顿了顿,用酒壶随意指了指前方那气象万千的仙气景象。
“欢迎来到,方壶楼。你们往后的‘家’。” 说完,也不再解释,转身便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走去,金白衣袖在渐实的清风中飘飘荡荡。
蒋京白与宋墨堾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这片崭新天地令人心醉神迷的光彩,以及一丝对未来修行生活的隐隐期待。她们携手,踏下了“界桥”的最后一级玉阶,真正步入了这画卷之中,也步入了她们命运转折的起点
能看懂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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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叩“界”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