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校的注视下我被带下了“我”能发声的舞台,被扭送进了校长办公室。
而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听见操场上渣男渣女们的“宣誓”。
这是我十八岁的成人礼,也是我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内,我站在办公桌前,校长坐在他豪华的真皮座椅上,拿着“我”的五页稿子看了又看,“这是你写的?你在学校受欺负了?”
我没有答话,就这样一直站着,难不成还让黄线团过来和我一起站吗?
反正所有不服管教桀骜不驯的学生都是这副模样。
“你不说话我怎么帮你啊?这是谁写的?写得挺好的嘛,字也不错,是你同班同学?”
“我问过你班主任了,你班主任不了解班级的其他情况,给我说一说,要是班上有问题要提早反映,何必等到现在在誓师大会上说呢?你觉得呢?”
我看见了班主任被校长问话时汗流浃背的样子,估计现在在班里骂人吧。
断我话筒电源,活该你了解不到真相,活该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这样沉默不语,是为什么?”
“该说的,不都写在那几张纸上了吗?我想说的时候,你不让我说,不想说的时候,你非要我开口,你觉得是为什么?贾校长。”
感觉他这个校长确实和他的姓一样。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旺啊,我们的学校建立了多少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情况,誓师大会多么严肃又庄重的事情啊,不能这样搞的,要是以后同学们都效仿你这个行为,那这个仪式还要不要搞啦?解决问题要找对方法嘛。”
“有什么委屈告诉班主任,班主任告诉年级主任,年级主任再告诉教导主任,教导主任再告诉我,层层汇报嘛。绝大部分问题班主任和年级主任都是能解决滴。”
“这是哪位同学啊?我亲自问问,有没有这么严重啊?”
贾校长又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听他的语气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快要高考了,不能影响大家分心啊,我们好不容易搞个誓师大会,把大家的心凝结在一起,劲往一处使,齐心协力,冲向高考,你倒是不用担心了,保送了,别影响其他人嘛,有些同学是需要这个环节鼓励滴,加油滴,其中的作用是你想象不到滴。”
“同学们之间的小打小闹,我知道,这一代学生就是有些敏感,没吃过什么苦,一点小问题就要死要活的,一点小问题就涉及尊严啦,自尊啦,像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自尊,尊严一说,像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跳楼啊,割腕啊这类事情,像我们小时候......”
“贾校长,你也说了,是你小时候。”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他:“像我小时候,在幼儿园,我的饭被人打翻了,老师就叫我,谁再打翻我发的饭,就抢他的饭吃,反正他不吃饭乱跑。”
“一年级的老师告诉我,谁欺负我就让我抽他。”
“你小时候是哪辈子的事情了?”
贾校长拍案而起:“哪辈子的事情?就是八、九十年代的事!没有八、九十年代,你们能过得好吗?”
和贾校长交流比和我爸交流费劲多了。
“那你也说了,是那一年代的所有人共同努力让我们过得这么好的,不是您一个人的功劳,您一个人的小时候也不能代表所有人的小时候,现在20后都出来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话贾校长你也听过吧。”
“况且,现在问题这么多的孩子,是不是有**十年代的同志们生的孩子?那也代表你们本身可能也有点问题,既然有问题就不代表你们那个年代的教育有多好,也不代表你自己就会教育孩子。”
“您也说解决问题要找对方法,我不认为你的方法是一个好方法。”
贾校长良久沉默不语。
“你这样沉默不语,是为什么?”我把这句话还给他。
“我在想,你认为什么方法是好方法?”
“贾校长,您是校长,我不知道。我想出的办法已经被您否决了。”
“这个学生是谁?”
“不随便透露他人**,是一个中学生应该拥有的良好品德。”
“那你自己在誓师大会上的事情,你准备怎么解决?”
“需要解决什么事情?”主打一个一问三不知。
贾校长坐在真皮座椅上被气得深呼吸,喘气。
“你们这届学生真是太难带了!你们是我带过的最难带的一届!”
“你被保送了!你骄傲得很!再怎么样是学校培养了你!”
“是我爸培养了我,我爸交的学费。”我自私的想并且说了出来,让校长看看问题有多大。
“白臣风!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不记好的学生!你看看你班主任天天辛苦的,为了你们操了多少心?你一点都不感念他的好,他得多伤心啊?”
“批评我班主任的是你,要扣他工资的是你,说他没管好学生的也是你,我从来没说过班主任不好,贾校长别往我头上扣大帽子,我带不起。”
“你!”贾校长捂着心脏,“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知悔改的学生!”
“每一道错题我都改正,你非要我把正确答案改错,你说是谁的问题?”
“这是正确答案啊?这是正确答案吗?”贾校长抖落这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张。
“你在誓师大会上干了什么?你的行为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你自己不知道吗?多少个体育老师上去摁你啊?你就讲你自己的不行吗?”
贾校长抽出我的那一张,拿到我面前。
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绝对不讲我自己的这一页,“跟其他五张比起来,这一页就是一张废纸。”
贾校长看着我油盐不进的样子,“好,我就实话告诉你,今天这件事情,你不道歉,这件事情没法过去。”
“是跟你道歉,还是在全校面前?”
“必须当着全校的面道歉!”
“那正好,我把没说完的在说一遍。”
“你!”贾校长带着怒气拿起那五页准备撕碎!
看着他手里的动作,我大喊一声:“你撕了,我也能背下来!再多准备几个体育老师摁我,这次我有经验了!再来几次我都不怕!我怕你循环不起!”
不准撕!撕我的都不准撕她的!
贾校长的声音也不甘示弱:“行!我全校通报批评你!”
“可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是三十班的那些人也要通报批评!当众审判!”
“三十班?”贾校长微微一愣,似乎想起了一点什么事情。
“前一段时间是有一个三十班的学生作弊,还查了监控,是她吗?”
我冷静下来,闭了嘴,我怎么一激动就提到三十班了?
晚自习,广播室传来校长在誓师大会上一样沉稳的声音。
“喂,喂,同学们,现在插播一条通报批评,今早,誓师大会上高三一班白臣风同学胡乱发言,造成严重影响,扰乱大会秩序,鉴于在校长办公室认错态度良好,过往无不良行为记录,仅通报批评,下不为例,在此请全体同学引以为戒!严禁效仿!”
我听着通报批评,心里冷哼,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人能够效仿啊?非要拉我去办公室。
不过,要五千字的检讨,抄一抄黄线团那五页,很快就写完了,走个流程而已,贾校长亲口说的。
我的通报完了,还有其他的通报批评呢,全校都知道我说的是谁,现在真的是全校了。
“经过学校调查,白臣风同学讲台上提到的事情属实。”
“追加通报批评,高三三十班苏答答,魏薇,彭美美在四楼女厕所聚众斗殴,暴力逼迫威胁同学,勒索同学金钱等等,一系列方式校园暴力同学,在此处以记大过处分,若再犯则处以留校察看处分,再犯则开除学籍!”
那三个人是和黄线团一个宿舍的。
“希望同学之间友好相处,高三了,把心思花在学习上!”
“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的最难带的一届!都高三了,还有一个月都高考了!这一次的誓师大会把大家的心凝结在一起,这一个月大家都别放松,想想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别把心思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贾校长在广播中声嘶力竭、苦口婆心。
“总之,无论发什么事情,大家都要相信学校,相信学校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案,相信学校会调查清楚真相,不要意气用事。”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五页密密麻麻的纸,多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能她也像幼儿园的我一样,再也等不到他们的道歉了。
通报批评非常管用。
那五页稿子也非常管用。
它们一起被贴在告示张贴栏,宣布“意气用事”的胜利,宣布躁动荷尔蒙的胜利。
我不清楚在我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为什么我的身上有谣言?
我不清楚为什么我的身上承受着所有人的恶意?
我不清楚为什么我是一个从来不惹事的学生却还莫名其妙招惹来了这么多事?
我不懂所有人的矛头都朝向我时,到底为谁隐藏了罪恶?
欺负我,作弄我很好玩是吗?在宿舍,在教学楼,在厕所,在一切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地方。
学校是欺负我的舞台,有人在表演名叫‘排挤’的节目给所有人看。
看客的快乐是我体会不到的,他们的每一声嘲笑都是我的伤疤,我每一天都在流血,他们都看不到。
可能我的血也是他们嘲笑的一部分。
我永远也忘不了在在厕所里面我吐血时,她们发出尖锐的尖叫,她们惊讶的缩身,她们震惊的眼神。
没有想到吗?
在那一刻我想的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就算我到了地狱,也要施加最恶毒的诅咒在她们身上,永远翻不了身做人的诅咒。
如果人间是这样的光景,我宁愿做一只快乐的猪,每天吃饱喝足,混吃等死。
我宁愿做一只快乐的狗,每一天都在主人满满的爱意中度过。
我宁愿做一只翱翔的鸟儿,至少纯蓝的天空是属于我的的天地,而不是困在学校这永无光明的地狱。
也许,做不了人也是对她们的善意,对我来说,做一只动物都比这一个人更有尊严。
在班级里面,我没有教科书,没有笔,就算做好的笔记也会被人拿走藏起来,或者被人撕得稀巴烂。
在寝室里面,我的床不属于我,就算我交了住宿费,她们在我的床上,放满了她们要用的东西,我没有属于我自己的位置。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而是像她们放在我床上的杂物一样,可以随意丢,随意玩。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大家的同情心会给路边的小猫小狗,流浪的小动物,可是我没有人在意,有用的时候便是受他们欺负的时候。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在她们心情不好的时候,随便打骂是家常便饭,我是沙包,是布包。
在他们眼中,我要做一个毫无情绪,毫无感受,任人摆布的玩具,毫无尊严。
我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从我进入高中以来,我每一天都勤勤恳恳做好自己的事情,认真学习,认真上课,认真完成作业,完成一个学生的本分。
我从来不惹事,因为妈妈说过,要做一个乖孩子不要在学校惹事,我一直听妈妈的话。
可是我都这样乖了,为什么还会有麻烦事找上我?我不明白,也搞不懂。
唯一安慰的事情是,就算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我的学习成绩也慢慢提升上去了,我每一天在焦虑中度过,不敢放松一点警惕。
我怕,我怕又惹到了哪一位同学,他会莫名其妙的出言侮辱我,会莫名其妙踢我,打我,在我身上发泄着他的情绪。
我怕,他们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嘲笑和讥讽,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每一个人都不待见我,为什么我已经很怕他们了,为什么还不待见我?我还要怎么做?
我还需要做什么?
我的一切都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要做到什么程度?我要被逼迫到什么程度?
我的全身只剩下一条命是属于我的,只剩所有鲜活跳动的器官,当有一天他们也不在跳动时,我就可以死了。
我想过死,想过无数次。
也许,我还有家人,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关心我的人,喜欢我的人,爱我的人。
可是,我不能给他们添麻烦,我不能让他们再觉得我是一个包袱。
我奶奶说,女孩子没有什么用处,甚至怀疑我不是亲生的,她对我始终隔着一层纱。
她嫌弃我不会主动做家务,不会帮忙在家里干农活,她经常说我懒。
在她眼里,什么都不会做的女孩子就等同于废物。
爸爸妈妈出乡工作,工作本来就处处受限制,我能上最好的学校也是我的幸运了。
逐渐地,死亡也成为了我生命中的累赘。
死亡多麻烦,不仅自己暴尸街头,没人捡我,我的尸体还给收尸的人添麻烦。
我死了之后,谁会为我哭?
我死了之后,有谁在意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
统统没有。
我不死了!该死的人是他们!
只是,我不明白,如果我生来受罪,上天为什么要让我出生?
基督教说,人生来有罪,活着赎罪,我们向上帝祷告,祈求来世的幸福。
来世的幸福好遥远。
我只祈求能给我一点希望,我看不到我生活中的希望。
我一点都没有希望,我的人生没有回头路。
可是,在麦当劳的那一天,有一个人出现了。
他改变了我在学校的生活,他帮我打饭,等我吃饭,给我教科书,帮我买资料。
从来没有人对我伸出援手。
我都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怎么样感谢他,我都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有没有能力还他的好。
可是,因为我是一个遭人厌弃的垃圾,他沾染上了我,似乎也成为了垃圾。
我不想听到别人说他,像先前的我一样。
他们说的话非常难听。
在寝室里面,她们说。
“白臣风,没眼光,怎么会看上你了?”
“你这么垃圾,考试还作弊,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所有人都站在你这一边?”
“你真是下贱,小小年纪就勾引男人。”
“不知道在外面有过多少男人了吧?私生活不检点,所以才这么有经验。”
“全校的男生都知道你了!”
“你知道他们怎说白臣风吗?接、盘、侠。”
“他喜欢戴绿帽子。”
“因为你,他也沦为笑话了。都让你离他远点,不是听不懂人话吗?”
“在教室里面你就装!到了寝室还装?有什么经验说出来,大家分享一下吧。”
“垃圾就应该住厕所,垃圾就应该吃垃圾,吃什么饭啊?”
“你一股穷酸味。”
一个人打心底瞧不上你,她会找无数种理由瞧不上你,会找无数种理由打击你。
我站在寝室,任她们羞辱。
我站在教室里,听他们嘲笑。
只是我不想让白臣风,因为我的原因受到伤害。
“和他没关系,都是我的错。别说他。”
他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人。
“不说他可以,那就打你,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暴躁,我承担着她的力量,她的右手是最有力量的右手。
我是一个出气筒。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她们生气。
我不想让他听到这些话,我不想因为我这样一个人,让他受到侮辱。
可能,我活在世界上就是我最大的错。
我又想到了死,一了百了。
我又想到了自己说的话,我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又想带了白臣风说的,这个年纪不应该与死亡扯上关系。
我又看到了那一天在操场上看完成绩,奔向新未来的我。
我可以的。
我在内心不断给自己加油,快要成功了再坚持一下,快要成功了,再坚持一下。
直到那一天,她们把我围在厕所里面。
说要我配合她们上台表演节目,她们说,要把我的衣服全部扒光给所有人看,要让所有人看见我被很多男人睡过的身体。
她们说要让所有人看看我是白臣风人生当中的耻辱。
让大家看看公共厕所和接盘侠有多么般配。
那一刻,我体内的另一个人苏醒了,她在心底疯狂对我说,要么自己永远做哑巴,要么让她们永远闭嘴!
所有人的一句句话像是变化成了一座座山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喘不过气,太重了,我的心脏快要不能呼吸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我看着她们一张张漂亮的脸蛋在我面前变得张牙舞爪,像是扭曲的恶鬼,却比吃人的恶鬼还要恐怖。
我活不长了,我的心脏里面有一个按压器,在我喘不过气的时候,它帮我把血按压出来,给我供氧。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鲜血从我喉咙涌上来,我吐出那一大口鲜血,证明我还活着,证明我的大脑还活着。
我喷出一口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想让她们彻底闭嘴!
我用尽全身力气扇了对方一巴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指甲从她脸上划过,我另一只手抱起厕所垃圾桶向她们砸去,都滚开!
恶鬼在吸我的血!
吸垃圾的血!
你们吃垃圾!你们在吃垃圾!
我是人!我吐血了!我是人!
你们才属于垃圾堆!
你们去死!为什么想死的人是我!
可惜,我是一个懦夫,我是一个胆小鬼,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争取公道。
现在,太晚了,我可能活不长了。
我打人了,一旦开始和他们一样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堕落,我成为一个堕落的人。
我融入她们,我住厕所,我吃厕纸,我和厕所里的水,我进男厕所。
我道歉,我懦弱,我道歉。
我脏,我已经脏了,我早就脏了。
为什么带我来医院?有病的是他们!
我也不想回家,家里也有厌恶我的人,那个老太太为什么要侮辱我,就像所有人一样!就像那个乡下老太婆一样!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要是杀人不犯法就好了!
我去偷去抢,去为自己争一点容身之地。
为什么眼前的人不是我恨的人!
我要为我自己我呐喊,为什么他们可以吸干我的血,我就不能杀人!
要是杀人不犯法就好了!
对不起,我又丢人了。
对不起,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对不起,我再也不不考第一了,对不起我再也不认真背知识点了。
对不起,我也保护不了那个唯一站在我这一边的人了。
白臣风,对不起,谢谢你。
你不帮我,我不会怪你,我怪我自己,我怪我自己拖累了你。
你想尽办法帮助我,可是我是深陷沼泽的将死之人,你用尽全力拉我出泥,我只会拖着笨重的□□,带着你一起下沉。
就算我在学校外面,我也逃不开。
一束光照进铁塔,铁塔里的肮脏龌龊被显现,这束光便有了罪。
——尼采《幽微的人性》
白臣风,你就是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