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宁:“……”
这种东郭先生的既视感是怎么一回事。
早知道就不帮他了,留着他刚才被那体修胡搅蛮缠得焦头烂额好了……
想归想,沈朝宁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毕竟季方对她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性,硬要说,他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再辜负的人。
沈朝宁只得耐着性子与他讲道理:“你无需担心,我法器秘阵多得是,要论起逃跑,你就算翻遍整个上州也不一定能找到可以赢过我的人。我自有分寸。”
季方却是挡在她身前,肃着张脸,寸步不让。
“我是认真的。”沈朝宁有些急了,“你可有听过万仞山庄?”
季方点了点头。
沈朝宁眨眨眼,又眨了眨,半天不见他接后续,默叹一声,只能接着提醒:“那你可知万仞山庄的庄主也姓沈?”
沧州季家自来与万仞山庄交好,作为嫡长子,季方不会不知道。
季方愣了一愣,终于明白她话里有话。
万仞山庄目前的庄主名叫沈天乔,手里有着横跨凡州上州最大的钱庄,几乎什么生意都有涉及,势力之广,遍布凡间。
而刚刚她说过,自己叫沈朝宁。
沈……
季方万年不变的木头脸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波动,后知后觉:“你是……沈伯伯的女儿?”
亦即万仞山庄的大小姐。
可算是猜到了。
沈朝宁松下一口气,点点头,一脸希翼着对方能够就此放走自己的模样:“这下你总知道,那些话不是我在骗你了吧?”
没想到季方却是拧紧了眉头,看着沈朝宁的眼中满是狐疑:“不可能,沈姑娘明明……”
说到一半他止住了话头。君子从不背后言人,哪怕对方只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与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但沈朝宁却清楚他没讲完的后半句是什么。
沈家大小姐废灵根,一生无缘大道,天下皆知。
沈朝宁撇撇嘴,冷哼一声,微扬下颌瞧着对方:“那是你久居深山,孤陋寡闻罢了。凡间有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懂吗?”
剑宗与绛仙门不太一样,对灵根并不是特别重视,反而更看重心性。
绛仙门招弟子是不限年龄的,只要天赋灵根不差,便能通过通灵神玉的选择(当然沈朝宁和秦昼是例外)。
所以即使是世家,也会选择多留子弟在家一段时日再送去上州修行,为的是令他们对家族多一些感情和联系。
而剑宗的弟子,皆是五岁左右就入山门,超过岁数天资再高也不可能破例。
这样的优点缺点都很明显。
剑宗弟子从小在山门长大,学成之前极少有归家的机会,对各自的身世不是很在意,修行环境相对简单纯粹,不比绛仙门党羽林立,勾心斗角严重,世家子弟很容易看不起家世低微的寒门。
且绛仙门各自对于家族的归属感多过门派,利益优先家族考虑。剑宗相反,他们对于门派的归属感更重,因而也更为团结。
缺点则是,剑宗的剑修们普遍性格耿直,不懂弯弯绕绕,又常年生活在单纯的环境中,极易过刚易折。且他们大多一心向道,无心外界纷扰,常年闭关,对外面的信息不敏感,很多重要消息都是事后才会得知。
季方显然也知道剑宗与外隔绝的程度,听沈朝宁这么讲,犹豫着还是选择相信了。
相信是相信,季方向来是个负责的人,他认定不合宜的事,就没有通融的地步:“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放你进去。”
沈朝宁简直都想指着他的头大喊“榆木脑袋”。
前世她跟季方相处,多是冲着联姻的目的,彼此之间要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定然不可率性而为,所以两人从没闹过矛盾。
现在身份立场一换,体验就不是那么美好了。
季方认真道:“若是姑娘因此受了伤,季某良心难安。”
沈朝宁在烦躁的边缘徘徊,她强忍下脾气,耐着性子:“我用万仞山庄同你担保,我绝对不会受伤,也不会逞能,有了危险就立即逃跑,断然不会让自己置身于险境,如何?”
季方摇了摇头,铁面无私:“不可,除非……”
他话没讲完,一道清冷声音从沈朝宁身后传来,打断了他们兜兜转转却始终没有进展的博弈:“有我在,阁下不必担心。”
……这个声音。
沈朝宁身子一僵,用耐性强撑着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季方越过沈朝宁朝她身后看去。来人站在不远处的花树下,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周身气质清冷疏离,映着身后煌煌灯火,仿似画中谪仙一般不真切。
不真切的“谪仙”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离开了夜泊灵光的衬托,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他看了眼始终背对着他不敢回头的人,才又看向季方:“我师妹顽劣任性,叨扰阁下了。”
季方虽然没与桓灵初打过交道,可对方毕竟是有着道界第一天才剑修名号的人,盛名之下的传说比比皆是,要不认识他难度也太大了些。
季方行了平礼,态度尤为恭敬:“桓前辈。”
沈朝宁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脸灿烂的笑容,她若无其事地回头,朝着桓灵初打招呼:“师兄好。没想到你也来此处‘遛弯’啊,还真是巧,哈哈。”
桓灵初扫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而与季方寒暄起来。
后者见对方的正牌师兄来了,自己也没道理再肩负着责任不放,简单客气两句后,便是先行离去。
季方一走,气氛陡然回落。
沈朝宁再不敏感也能觉察到随处可见的低气压。
桓灵初眯了眯眼,垂眸瞧向眼前的人,神色难辨:“遛弯?”
沈朝宁知道这是要被秋后算账了,她略略低下头,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迅速认了错:“我知错了,师兄。”
所以“能屈能伸”这种东西,还是真是熟能生巧,先前还需要做做心理建设,现在对沈朝宁来说已经完全没了压力。
桓灵初:“……”
沈朝宁了解桓灵初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已是娴熟掌握了与他相处的技巧,早点认错不亏,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归他管了。
果不其然,桓灵初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敛眸:“走吧。”
沈朝宁清楚这是要将她送去苍岩泉了,不免心灰意冷。
就差一步。
要是桓灵初能晚发现她一会儿就好了……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桓灵初没有发现她,还有季方这个顽石在,真不一定就能够顺利进去。
……她怎么这么倒霉。
沈朝宁慢吞吞地跟在桓灵初身后,边走边踢着地面上的碎石,阳奉阴违的不情愿昭然若揭。
走着走着,身前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沈朝宁这次学聪明了,急忙停住,免得又撞上去。
沈朝宁茫然地抬头:“师兄?”
“将才那人,你认识吗?”桓灵初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沈朝宁一怔,有点捉摸不透他的用意,谨慎地回答:“……第一次见面罢了,说是剑宗的弟子,如今帮忙协助岛御司。我刚才差点被骗,所幸遇到了他。”
后半句就有点违心了。
桓灵初嗯了一声,不动声色瞧了眼身后略带戒备的某人,语气淡漠:“他不过筑基后期境的修为,你已至圆满,若是想走,不会走不了。”
这是……在怀疑她的目的了?
沈朝宁按下心头浮现的疑虑,干笑道:“人家也是好心,再说他是岛御司的人,我也不好硬闯。”
说完沈朝宁总有种在交代自己犯.罪过程的错觉,她撇撇嘴,小声嘀咕道:“若非如此,师兄也逮不着我了。”
桓灵初侧眸看她,气急反笑:“‘好心’?”
沈朝宁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季方拦她就是好心,他拦着她就是碍事。
在沈朝宁心中,桓灵初向来是个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他有情绪波动。
沈朝宁脑子转得快,又向来是个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她立时换了副嘴脸,拽着桓灵初的袖子笑吟吟道:“师兄自也是为了我好,我省得的!只是,只是我真的有非去不可的原因。”
桓灵初看着沈朝宁,沈朝宁也不偏不倚迎视过去。
半晌桓灵初敛起眸中的神色,移开眼,却没有抽回被她攥着的袖子,只平波无澜道:“什么原因。”
沈朝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那个非去不可的原因是什么?”桓灵初又重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细碎的光跃动在他眸中,明镜一般的瞳仁倒映着她的身影。
沈朝宁愣了愣,才发现桓灵初是认真在问她这个问题。
也许是被这样注视着,又也许长久以来所建立的对他的信任,鬼使神差,沈朝宁忽然就没了要隐瞒的心思。
“我要找一样东西。”沈朝宁道,“故人之物。”
“对你很重要吗?一定要现在拿到?”
“对我很重要。”沈朝宁点点头。只有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我一定现在要拿到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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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