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泽道人走后,桓灵初独自一人静静待了片刻,敛眸时无意间看到被凌泽道人放回原位的木雕,稍一顿,将木雕拿了过来。
没有面容的木雕看起来颇有些怪异。他抬手轻轻拂过,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却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刺了下,细微的疼痛。
桓灵初尝试想要记起那人的面容,但是和前几次一样,毫无例外地失败了。最近他很少再梦到那些梦,不知是何缘故,就连梦里人说的话,也快要想不起来了。
四面有风而起,吹动他的白衣。头顶的桃花枝叶也随之摇曳轻晃,他抬起头,阴影落在他周身,半明半暗,看不分明。
身体内有某种力量在跃跃欲试着跳动,一寸一寸,像是想要挣破牢笼的野兽。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每每在他心神不定时就会出现。
但他并不急着去压制这股力量,而是任其在体内肆虐喧嚣。他静静坐在原地,落花拂下,沾满衣襟。
*
桓灵初要来黄门授课的消息宛若平地惊雷,在弟子间生起波澜,结课后,还有不少人留在无定苑,兴致勃勃讨论着这位绛仙门传奇人物的种种事迹。
沈朝宁对这些不感兴趣,先行离开了。一回到听雪苑,她直接进入屠魔秘境。
自从破境进入练气期,沈朝宁便感觉到身体与从前发生了些许微妙的改变,从前的她受困于废灵根,很难感知灵气,破境之后,那股阻碍着她的滞涩感少去不少,每日修行,都能感受到灵府的充裕与扩展,剑谱第一层的心法她也练得八.九不离十,差不多可以进入第二层的修行。
屠魔剑谱要解锁,不光需要花费大量的月光石,还需要灵气达到某一境界,判断依据是凤凰图腾。
这些天在无定苑修行,图腾最侧边隐有光点露出,按照系统从前讲过的话,差不多到了可以解锁第二层剑谱的时候。
沈朝宁闭上眼睛,在识海中唤起系统,经过一番评定,扣除相应月光石后,系统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解锁屠魔剑谱第二层功法——飞花成阵】
散落在屠魔秘境的灵气不徐不疾被她引入眉心,四肢百骸都被滋养,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之中缓慢地生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灵气汇入识海,凤凰图腾隐有线条被点亮,但那亮光很微亮,只持续片刻,很快就又黯淡下去。
沈朝宁不禁怀念起在黑水林,桓灵初身上充盈纯净的灵气,那种灵力源源不断汹涌而至的感觉恐怕很难再体会一次了。
她调息片刻,待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慢慢睁开了眼。
第二层心法已经铺展开放在眼前。
飞花成阵,需要以意化为剑气,以剑气驱动万物,相比于只有基础剑式的第一层,难度上升了不止一点。
沈朝宁微阖双目,感受着体内的灵气涌入赤月剑,形成凌冽剑气。
她屏气凝神,专注于剑端,等待了良久,只有隐约的风流淌于周身,却没有剑气形成。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至少要到练气三层才有可能化出剑气,而至筑基,才可以运用自如。
沈朝宁并不气馁,她又尝试了几次,感受到赤月剑的灵气比前一次更能聚敛一些,这种一次比一次有所精进的感觉,实在令人着迷。
沈朝宁练了一遍又一遍,直至精疲力竭,方才停下来。
时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梨花簌簌,落满了一地,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天空好像比她修行前略微黯淡一些。
沈朝宁并没有注意到秘境的不同,她收起赤月剑,刚要回去,一转身,却听到梨花林的尽头传来动静。
她往前一看,却是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沈朝宁忙忙止住脚步,她侧身靠在了树干上,借以挡住自己的身影。
待呼吸稍稍平定,她悄悄往外看了眼,花树下,那人一袭白衣,手里不知道拿着个什么物件,正垂眸凝视。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显得清冷隽逸,长密的睫毛微垂,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像是入了神。
谁能想到又一次噩梦重现。
沈朝宁屏住呼吸,想要离开秘境,但默念了几次口诀,却迟迟未有传送阵出现。
怎么回事?
沈朝宁傻了眼。
正是这一息间,外面的人似乎发现了异样,他略一蹙眉,将木雕收起,声音冷冰冰:“何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充满冷凝之意的声音,沈朝宁暗道不好,她屏住呼吸,只希望对方能就此放过自己。
然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那人起身,想也不想,就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沈朝宁脑子一热,慌不择路间,做了一个至今为止她人生中最为不明智的选择——
拔腿就跑。
然而刚跑没几步,就见面前金光一现,而后那金光像蜿蜒的蛇一样缠在她周身,待光芒退去,沈朝宁才发现绑着她的是老朋友——缚仙索。
沈朝宁:“……”
桓灵初已至身后,他一抬眸,发现是沈朝宁,轻蹙了下眉,将手中的浮生剑收回剑鞘:“是你?”
那些在心头呼啸喧闹的风忽然停止了,身体里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冲破牢笼的力量重归于平静,他眸底的暗色荡然无存,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桓灵初也察觉到识海内的躁动平息,他略略一怔,定定瞧着眼前的人。
沈朝宁皮笑肉不笑:“……是我。”
自上次转日坞不欢而散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回想起那日的剑拔弩张,倒像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一样,好不真切。
他凝视着她,漆黑眼眸深不见底:“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还想问他呢!
沈朝宁没好气:“这话应该问你吧。”
桓灵初奇怪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沈朝宁被绑得很不习惯,她略略挣扎,那缚仙索反而捆得更紧了些。
她应付不来,只好乖乖向桓灵初求助:“……能不能先把我松开再说?”
桓灵初未置可否,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她,并没有立即行动。
沈朝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奈保证:“我不逃。”
桓灵初长眉微挑,显然她的话于他来说没有任何信服力。
沈朝宁恼了,咬牙切齿道:“你,你快放了我,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桓灵初无动于衷,冰山脸万年不变,只是眸中暗含了些许讥诮:“如若不然什么?”
沈朝宁:“……”
她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能够威胁他的事情。
同样的亏在第二个人身上吃到,沈朝宁甚是心有不甘。她见他不为所动,哼了一声,索性不求他了,耍赖一般原地坐下来,双手抱臂,像是在生闷气。
这回轮到桓灵初无言以对:“……”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无奈地觑着她:“你做什么?”
沈朝宁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累,坐下来休息不行吗?”
桓灵初看着她,沈朝宁不躲不闪,亦是迎视上去。
四目相对,先心怀鬼胎的那个人眸光微动,不着痕迹移开了眼。
“起来吧。”桓灵初不看她,他手一抬,缠在她腰身的绳索顿时消失无影。
沈朝宁忽然得了自由,还有些不适,照着前几次的交手,桓灵初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原以为他会困她到将事实搞清楚为止。
沈朝宁站起身来,略略活动了下手腕,不情不愿地面对着桓灵初。
桓灵初垂眸瞧着她,语气平波无澜,什么情绪也分辨不出:“你如何进来的?”
这是他的洞府,由他的心意幻化而成,四面八方俱是神识,不会有人悄悄靠近而他却一无所知,更何况来的还是个修为仅有练气二层的黄门小弟子。
沈朝宁一愣,撇撇嘴,才道:“这明明是我的秘境,你如何进来的,怎么还倒打一耙问起我来?”
桓灵初眉梢一动:“你的秘境?”
沈朝宁不想把屠魔剑谱的事抖落出来,含糊其辞道:“当然是我的秘境,我阿父花了大价钱买来让我修炼用的,你无故出现于此,我才要不解,难不成别人家的东西这样好,桓师兄还要强取豪夺不成?”
她好一通阴阳怪气的杂枪带棒,完完全全嘴下不饶人。
桓灵初不喜言辞,闻言并不多解释,只淡淡道:“你再好好看一看。”
沈朝宁不以为然,但还是依言扫了眼四周,但只这一眼,就让她怔愣在原地。
将才的梨花林,不知何故已被丛丛桃花林所取代,桃花灼灼,明艳不可方物,林子深处搭着庐屋,还有道旁潺潺流水的溪涧,此情此景,令她一下子仿佛置身于从前。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这里……”
话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
桓灵初不动声色:“这里什么?”
沈朝宁硬是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嘟囔道:“……我明明是在我的秘境,如何会来了这里?”
桓灵初不语,浓密的长睫微垂着,幽黑眼眸深处带着几丝几不可闻的探究,静静审视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可信。
毕竟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沈朝宁被他这样注视这,不知怎的就失去了底气:“……我没骗你。”
桓灵初没有说话,沈朝宁轻叹一声,抬起眼眸同他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明澈,其中坦坦荡荡,不藏分毫。
“我真的没有骗你。”沈朝宁一字一句道,是极为难得的认真。
桓灵初目光闪了闪,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沈朝宁的心情却不见放松,她趁着桓灵初不注意,又悄悄打量了一眼四周。
为什么这里会那么像前世的桃林秘境?
他也有前世的记忆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朝宁没忍住又多看他一眼。面前的人清冷疏离,不讲话时下颌会微微抬起些,线条轮廓干净分明,天生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可这样的画面落在沈朝宁眼中,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满天的风雪,他同她并肩而立。
可那时的桓灵初,与现在并不相同。
……大概是没有吧。
也许只是巧合。
沈朝宁一声不响地收回视线,她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眼下脱身才是最重要的:“大约是那秘境出了什么岔子吧,我日后……日后不用就是,还请师兄放过我这一回。”
明天休息,不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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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