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维屏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一次小人得志的俨然换作了沈朝宁。
许是才刚借着他的势狐假虎威气了曾维屏,沈朝宁的态度格外好,她笑嘻嘻扬着张笑脸,然而这份配合的态度在看到自己未来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后,顷刻化为了乌有。
“我们……走错了吧?”沈朝宁笑容僵掉,一寸寸龟裂。
桓灵初风轻云淡地垂眸看她:“是为了你好。”
为了她好?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让沈朝宁狠狠腹诽。
与她重新修葺一新的听雪苑自然没法比,稍显古朴陈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房子外沿布满了结界阵法,一层叠着一层,阵势之大,生怕她逃出去似的。
……大可不必吧?
“怎么和看犯人一样。”沈朝宁还没有阶下囚的觉悟,嘟囔了一句,才磨磨蹭蹭进入其中。
桓灵初未多解释,只道:“每日会有人定时为你送饭,旁的东西你若需要,用传音符传信于我即是。”
沈朝宁一听怔住了:“你不在这里吗?”
桓灵初微顿,像是不解她为何这么问:“当然。”
沈朝宁:“……”
那就是说只有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了?!
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沈朝宁想也没想就出言拒绝:“我不要。”
她原本还打着如意算盘,想趁这段时间多从桓灵初那里得到一些灵力,好助自己精进,万没想到这刚一开始就断了念想。
桓灵初不知道沈朝宁打的什么主意,以为她一个人待着无聊,只道:“尸傀的事还未定,我要下山,最快明日回来。”
明日啊……
沈朝宁想了想,勉勉强强接受了。
眼下这种情况,纵使她不愿意,怕是也由不得她。
不过沈朝宁又岂是个会任人摆布的,她贯彻的宗旨向来是自己不高兴,身边的人也一并别想过得舒坦。
沈朝宁双手托着脸,略一垂眸,再抬起时,眼中明澈澄净,纤尘不染:“那如果我遇到什么麻烦,可以用传音符传信你吗?”
桓灵初嗯了一声。
沈朝宁一笑:“随时?”
桓灵初毕竟与沈朝宁交手不多,远没有曾维屏那么警惕,他点了点头:“随时。”
真是的,人畜无害的小师妹能有什么坏心思啊。
沈朝宁笑弯了眼睛:“多谢师兄。”
桓灵初走时,她趴在门框上,眼神幽怨地目送着对方远去,很是尽职尽责扮演起一块望夫石……呸,望兄石。
然而桓灵初还没出无极山,就接到传音符的狂轰乱炸,起初他开以为是什么要紧事,逐条看下去,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隐约多了些复杂情绪。传音符上巨细无遗皆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从藤床太硬不舒服,挑剔到茶盏上的花纹印歪了她用不习惯,其间还夹杂着“桓师兄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一类的言论
桓灵初:“……”
“桓师兄,若是送来的吃食不合我心意该如何是好?我一向是极挑剔的。”
“桓师兄,这房子灰扑扑的这样脏,会不会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桓师兄……”
这一句又一句的桓师兄,甜腻又不怀好意。
她讲十几句他才会心不在焉回一句,但这丝毫不影响沈朝宁讲话的热情,她横竖没事做,索性将自己满腔热血报复给关她禁闭的桓灵初。
“桓师兄不是说了,有事可以随时找你嘛。”传音符另一端,她笑意盈盈又分外欠揍的声音传来。
桓灵初:“……”= =#
就这么叽叽喳喳被她烦了一路,直到下了无极山,忍无可忍的桓灵初才切断了传音符,随手丢进乾坤袋。
世界终于重归清静。
无极山下的灵丘城,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往来有修士,但大部分都是以五谷为食的凡人。
上州并非全是修士,也有这样凡人的聚集地,不过大都依着门派而建,贩夫走卒往来不休。
桓灵初这一身白衣太显眼,他换了身蓝衣,发饰清简,敛了修为,单从外貌看,像是世家出来游玩的清贵公子,路上引来许多瞩目,还有不少正值芳华的少女朝着他投掷鲜花,效仿古时掷果盈车。
桓灵初无法,只得捡了处僻静的街巷易容,换了副普通些的相貌,再出来,果然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所来当然是为了正事。
桓灵初对曾维屏多少有所隐瞒,他没有说的是,那人既然有能力利用尸傀炼出百尸阵,怕是堕魔已久。且那人轻轻松松将第三境的阵法破除,想来是极为熟悉幽谷一带,应是师门中人,大约是这一次练尸遇到了难以逾越的瓶颈,险些走火入魔,所以临时需要,所以才将主意动到了黄门弟子头上。
桓灵初有前世记忆,对于魔修,要比寻常道修更为了解。练尸需要用到大量的尸体,用这样阴邪的法子增进灵力修为,必然会有后遗症,比如越来越嗜血,需求量也会越来越大。他既然需要尸体作引,周边必定有大量命案发生,可以从此下手,追查下去。
桓灵初走访了一圈,城中并无异样,歌舞升平,一切与往昔无异。
再往外,聚集的住处愈加分散成村落。
临近郊外,已是黄昏,日薄西山,浅浅的一层红霞映在天际,美轮美奂。
荒郊野外支着一处茶棚,方便过路的行人歇脚修正。茶棚主人是一对夫妻,男人露着精壮的上半身,在火炉前鼓着风箱打铁,火星迸发
男人看到桓灵初来,用脖子上挂着的巾布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着屋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方见有个女人从里面出来,体态同样壮实,显而易见经常下地干农活。
她见桓灵初来,问说要吃茶,从里面提了缺了角的茶盏,替他倒了一碗略混着泥沙的清茶。
桓灵初略略瞥了眼,没说什么,又要了几碟茶点,却放在一旁,动都不动一下,只漫不经意地问起附近一带近来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
大约这会子没什么客人,那女人不急着去忙别的事,用夹杂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口音与他交流起来。
“说起这个,倒真有几件怪事。”她思索道,“前几年俺们这一带常常丢牲畜,牛啊羊啊鸡啊兔啊,这边后面是无极山,来往的人又多又杂,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外来的偷走了,后来查不着,报给了上面,上面派了人来,也查不着,最后只能就这么算了,各家当紧点,丢的也就少了。”
女人口中上面指的是绛仙门的杂门外门。山下的镇子庄子大都由着外门杂门掌管,很多子弟也进其中当差,负责与外界的事项。
桓灵初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显得极感兴趣。那女人也是个好说话的,见有人爱听,来了兴致。
“这之后几年,丢的牲畜少了,这件事就没人提了,但是去年吧……老陈,是去年吧?”
说着她似有些不确定,回头喊了句。
得到了打铁的男人肯定,她才继续道:“去年俺们这儿巡更的那个老林,晚上不晓得见了什么鬼东西,第二天吓傻了,人家都说他是失心疯,兴许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事闹得可大,外门长老都被惊动,特意来看了,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眼见着话题逐渐往神神鬼鬼的方向发展,桓灵初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来:“那最近庄子里,可有没有什么人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桓灵初没有回答。
女人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庄子里倒是没有这种事,不过……不过……”
桓灵初摩挲着缺了口的茶盏边沿:“不过什么?”
女人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大兄弟,你也别怪俺们,这事……唉,邪乎得很,你一个赶路的,也不知道好不好讲。”
其实听到有大量牲畜丢失,桓灵初基本已经断定就是此处。魔修嗜血,那人是从道修堕魔,一开始还有些固守的道义在,不可能直接用人作引,定然会有个过渡,但到了后期,牲畜已经满足不了他,才会对人下手。
桓灵初见她在说不上什么,也就没继续问下去。他摸出灵石放在桌案上,女人见他如此大手笔,眼睛一直,也难得生出几分好心,她收起灵石,问道:“大兄弟,你这是从什么地方来,又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我从凡州来,听闻人说绛仙门是上州第一大派,所以想去外门和杂门碰碰仙缘。”
“你真要碰仙缘,早三个月来就好了,我看你这小兄弟相貌不凡,指不定就被内门的选中了。”大约是收了他灵石,女人多了几分热情,说话也很好听,“俺和你讲,这绛仙门的名头可大了,往年像你这样来碰仙缘的年轻人可不少,你要真想进外门杂门,真该听听过来人的意见。”
桓灵初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也不吝啬,又取出灵石。
女人看他很上道,笑得合不拢嘴:“这就对了。俺们别的没什么,不过就是同外门杂门打交道打得多,你若是有些天赋,最好去外门,万一撞大运,升入内门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少些天赋,就去杂门,你别看杂门弟子不学那些法术,捞的油水可不少嘞。”
桓灵初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并不打断。一时夕阳西下,女人见天色已晚,心知今日的茶水生意到此为止,便张罗着收摊。她一面忙活,一面见桓灵初还没离开,好心提醒他:“你趁着天没黑,快寻个地方住下,等天黑了就不好走山道了,那里的怪事可多哩,刚和你说的那些外地人,大部分都在那儿没的。”
桓灵初终于听到自己想知道了,他抬眸:“山道?”
“就前头那片林子。”女人给他指了一下,“人都说天黑咚,不走山,指的就是前面。你要实在赶不上过去,留着住一宿也可以。”
言外之意又是问他要灵石借宿,不过这一次桓灵初却拒绝了。
女人撇撇嘴,大约是看他脑壳不开窍,叹着气摇了摇头,转身忙着将东西收起,也打算回家了。
桓灵初辞过了茶摊夫妇,向着山道而去。
他不急着赶路,反而有意放慢脚步。诚如妇人所言,天黑咚,不走山,四周几乎已经不见行路的人,也只有外地来的,不知内情,才会在黑夜从此经过。
到山林中,天际还留着最后一抹亮光,将好把林间照亮。
很普通的林子,树木葱茏,看不出任何不同寻常。
那女人夸夸其谈,信口开河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桓灵初并不着急,他寻了一处干净些的地方,便是就地打坐调息。
很快,太阳完全落了山,四周陷入黑暗。林子里的飞禽走兽尽数回了巢穴,安静得只听得到贯穿而过的风声。
桓灵初敛了周身气息,放出神识探查周遭,里里外外巡视一遍,却不见有什么异常。
他收回神识,沿着小径继续行进,不知走了多远,忽然他脚步一顿,像是察觉到什么,闪身一躲,一张弥漫着黑气的网罗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他先前站着的地方。
“我早说他不是凡人,果然没有看错。”
声音很熟悉。桓灵初循着声音抬头看去,但见先前的女人站在树下,还是同样一张脸,只不过已换了副面孔,眼中流露着贪婪的光,看着他,就像恶犬看着唾手可得的一块肥肉。
桓灵初面上却没有半分动容,他手一抬,浮生剑自识海显现。
“没用的。”那女人似是早就料到如此,笑得愈发肆意,“我身上洒了些东西,专门对付你们这些修士,你将才坐在我身边,不可能不受影响。”
桓灵初微一敛眸,果觉体内有一股滞涩之感。
他淡漠地注视着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女人笑了,“还能为什么,你以为我将才的话都是唬你玩的吗?我讲的全是真话,这里确实有很多失踪的人,不过那些失踪的人,全是栽到了我们手里。早劝告过你,你不听,有什么办法呢?”
语毕女人一招手,笑得风情万种,与她的外貌极不相符:“接下来交给你了。”
隐藏在暗处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女人一出声,他才从中走出,一张木愣愣没有丝毫表情的脸,略带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出诡谲的光。
桓灵初波澜不惊,静静望着对面的两个人,他们皆是凡士,周身虽有一股奇怪的灵气环绕,但显然并非来自于他们自身。
如无意外,他们只是被放在最前面的卒子,躲在幕后的另有其人。
桓灵初淡淡道:“他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女人见他这样的危机关头还有闲情逸致问东问西,不觉微微一愣。做这事做了这么些年,犯在他们手里的凡人修士数也数不清,头一次见到这种人。
女人多了几分警惕,她上下打量桓灵初一眼,看不出究竟:“同你什么相干,不想死得太痛苦,最好乖乖束手就擒。”
“修为?”桓灵初无视她的话,只慢慢讲出结论,“他许诺你们只要替他做事,就可以得到灵力。”
女人心一惊,没想到真被对方猜中了,她心头一凛:“你到底是什么人?”
桓灵初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们身上带着魔气,他教了你们魔修的法子,每隔一段时间提供一定的灵力,让你们虽未入道,却有了筑基初期的修为。”
女人脸色大变,万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不再多言,只释出一股浓墨如黑的雾气,阴风大作。男人则将先前的黑色网罗升起,趁着视线被遮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桓灵初网住。
桓灵初不再掩饰,手一抬,体内那股滞涩之感立时消散。
他祭出浮生剑,清光震荡,身上的黑色魔网连同雾气一同化为虚无。
完全不是对手。
那女人知道这次是阴沟里翻船,遇上个修为远在他们之上的修士,她不敢恋战,对着男人喊了句快跑,又释出雾气用作掩护。
清光将雾气斩尽。
他们逃得很快,桓灵初将要追去时,身上的清音铃却一响,发出光芒。
他走之前在沈朝宁的居所外设了结界,那结界并不是用来困住沈朝宁,相反,它会在她遇到危险时触发。
眼下结界发了光,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
桓灵初略一蹙眉,看了眼逃之夭夭的二人,果断放弃了继续追过去的打算,折身往无极山的方向去。